天啟九年，盛夏。

  作為后宮之中，位分最高，資歷最老，身份最為尊貴之人，皇貴妃裴姝雅近來被人輕視了。

  要知道，裴皇貴妃當年可是差點被陛下欽點為皇后的人。

  雖然最後定下了傅皇后，但后宮之中無人不知，陛下當年在朝堂之上，可是一眼先看中了裴皇貴妃。

  裴皇貴妃最後雖然沒被陛下封為皇后，可是陛下不顧太后反對，將她指為淑妃，晉升她父兄的官職，也算是榮寵萬分了。

  這些年來，裴淑妃又從淑妃晉升為貴妃，再晉升為皇貴妃。

  可伺候陛下十多年了，裴皇貴妃竟是沒有子嗣。

  輕視裴皇貴妃的，是一群新晉入宮的美人，大約五六個，聽說是陛下精挑細選選出來的妃子。

  可這些個美人進了宮，裴姝雅瞧了瞧，竟發現陛下的品味，不知何時變得如此……如此的一言難盡。

  這五六個精挑細選的美人之中，裴姝雅瞧著，竟是沒一個能入眼的。

  不是說這些美人不漂亮，而是性子，著實有點讓人一言難盡。

  但裴姝雅很快就明白其中緣由了。

  因為其中有個陳美人，在侍寢後的翌日，跑過來問她：“貴妃娘娘，昨晚臣妾和陛下在一起，怎麽感覺……哎，這怎麽說呢，感覺陛下像是個石頭，冷冰冰的……還有點可怕呢……”

  “怎麽會呢？”裴皇貴妃愣了一下，隨口回道。

  陳美人湊過頭來，壓低聲音道：“陛下命令我脫衣服，躺好……然後，陛下就……就……”

  陳美人說著，就紅了眼睛，“陛下甚至沒有親我一下……陛下是不是厭棄我了啊？”

  裴皇貴妃看了陳美人一眼，進宮第一天就和另一個劉美人掐架，不厭棄你厭棄誰啊？
  “不會，不會。”裴姝雅笑道。

  陳美人繼續抹著眼淚：“陛下完事後就走了，也沒留宿，陛下看也不想看我的樣子，讓我差點以為自己得了什麽瘟疫。”

  裴皇貴妃身邊的丫環差點笑出聲來，好在忍住了。

  “娘娘，陛下和您在一起，也是這樣嗎？”

  裴姝雅默了一下，搖了搖頭：“當然不是。”

  “可是，娘娘你都進宮十多年了，怎麽還沒有子嗣啊？是陛下不行，還是你不行啊？娘娘，你偷偷告訴我好不好？”

  裴姝雅沉默著沒說話，她身旁的丫頭忍不住訓道：“陳美人，非議陛下和娘娘，可是要吃罪的。”

  “哎呀，不好意思，臣妾知錯了，臣妾只是想和娘娘交流一下，怎樣才能更好地伺候陛下。”

  說著，陳美人掩著嘴唇，咯咯輕笑起來，“剛剛跟娘娘開玩笑的，陛下昨晚對臣妾可溫柔了，陛下說臣妾美，還說臣妾嫩得跟水做的一樣。”

  陳美人眼裡的笑，慢慢變成了嘲諷，“臣妾只是聽說，陛下以前對娘娘冷冰冰的，所以好奇陛下和娘娘在一起，是什麽樣子的。”

  陳美人話落，身旁的假山後面，飛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一群穿得五顏六色，打扮花枝招展的美人紛紛笑鬧著走上前來，圍著裴皇貴妃問她和陛下之間的床闈之事。

  裴姝雅那一刻就明白了。

  陛下不是真正地選妃，而是不想禍害那些真正賢良淑德的女子。

  同時，也可以應付朝臣。

  陛下雖然可以武斷地拒絕納妃，可陛下是一個善於聽取諫言的明君，這種事情自然是不能直接做的。

  所以，好家夥，陛下選了一群作精。

  裴姝雅就笑笑，什麽也沒說。

  翌日，陳美人因非議陛下和皇貴妃，被賜白綾一條，其他五個美人，均被掌了嘴，打入冷宮。

  從那以後，宮裡清淨了。

  後來，朝臣們再次提出選秀之事，被陛下回絕了。

  不過，裴皇貴妃入宮多年沒有子嗣是事實。

  一日，裴姝雅跟陛下坦言：“我娘今日又進宮了，又給臣妾帶來了偏方，說是吃了偏方上的藥，可以增加受孕的幾率。”

  她到現在都是個處子，陛下從未碰過她，怎麽增加受孕幾率？

  后宮嬪妃均被陛下寵幸過，哦，除了那個被打入冷宮，已經熬不住冷宮日子死去的梁妃梁蘭，唯獨她沒有。

  可陛下對她說：“你是留在后宮裡，最好的女子。”

  意思就是，宮外還有更好的唄。

  她笑笑，反問陛下：“所以，陛下不忍禍害我嗎？”

  “是啊。”陛下神情嚴肅地回道。

  她分不清陛下這話的真假，可她真的不愛陛下，她不會愛一個不愛她的男人。

  她只是想有一個自己愛的人，自己的孩子。

  “你想出宮嗎？”皇帝特別的溫柔，這話說得特別真誠，“你若想出宮，朕給你找個好人家……”

  “不想，陛下。”裴皇貴妃搖頭，“我過慣了宮中錦衣玉食的生活，是過不來外面那些日子的。”

  她父兄在朝為官，她的去留牽扯到整個家族，她怎麽可能出宮？

  “那你想要什麽？除了愛情，別的朕都可以給你。”

  “我想要個孩子。”裴姝雅說。

  那一夜，皇帝沒有走，他問裴姝雅：“你介意朕在床上叫姐姐的名字嗎？”

  “不介意，陛下。”

  是夜，皇帝留宿裴皇貴妃宮中，進宮十多年，裴皇貴妃第一次侍寢。

  皇帝很清醒，沒有在床上叫他心愛之人的名字，也不像一個冰冷冷的石頭。

  “你是個好女子。”皇帝撫著她的鬢發說。

  可她知道，陛下沒說的是，可惜不是他心上那人。

  他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完成給她一個孩子的任務。

  可不知為何，他們之間仍然沒有子嗣。

  一直到天啟十二年，皇帝禦駕親征西宛國的的前幾日。

  裴皇貴妃喝了酒，酩酊大醉，她抓著皇帝胸前的衣服，胡言亂語：“陛下給我吃了永遠不能有孩子的藥。”

  皇帝神色驟變，周身一股寒氣迸發，面色也不複往日的柔和。

  就在皇帝要開口之際，裴皇貴妃忽然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皇貴妃醒來後，揉著腦袋道：“陛下，臣妾昨日貪杯，喝醉了，都不記得做過什麽了，不知道有沒有做什麽丟人的事……”

  “沒有。”皇帝微微一笑，回道。

  裴皇貴妃暗暗松了口氣，她差點為了自己的任性丟掉腦袋，連累家族。

  天啟十三年，冬。

  天幽國大軍佔領西宛國大部分城池，大軍班師回朝。

  皇帝頒布詔書，公告天下：“朕多年無皇嗣，愧對列祖列宗，濾及我朝之國本，今冊封老宗王宗嵐之孫，世子宗雲蒙之子宗雅風，為我朝皇太子，特此昭告天下。”

  裴皇貴妃自此以後，再也不奢求有孩子了。

  她進入后宮之後，最特別的時光，是一直期待孩子的那三年時光。

  感謝陛下不愛她，不想要她，卻在她戳破事實前，努力圓她那根本不會實現的夢。

  還有，讓他不愛，不想要的她在枯燥的后宮生活中，體會過男歡女愛。

  往後啊，她又會像以前一樣繡繡花，修剪修剪花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