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意外，他竟然不覺得痛，聽到月華公主要見戰九州，他心裡很平靜。

  商陽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他以為他愛的女子，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微笑。

  “可以，如果戰王願意見你的話。”

  他的語氣平靜，身上氣質溫文爾雅，臉上的燙傷疤痕有些猙獰，但並不讓人覺得可怕。

  這是她喜愛的那個人的傑作。

  當然不是戰九州直接做的，卻是源自於他的命令。

  “對不起。”月華公主說。

  “不必。”商陽輕輕張唇，臉上笑容綻放，“我們誰也沒有對不起誰。”

  他的溫柔有些刺眼，讓她眼眶有些濕潤。

  她曾經就在擁有他與失去他的分界線上，可她不幸地選擇了後者。

  月華公主抬起一雙水晶晶的美眸，頭上玉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而輕輕晃動，盛裝的她，比素雅要美。

  “你也從來沒愛過我，對吧？”她看著眼前男人，目光瑩瑩地問道。

  他愛過，但他說：“謝謝你教會我不愛。”

  月華公主嘴唇顫動，輕輕將壺中的酒倒入杯子裡。

  桌子上只有一個酒杯，這是她給自己一個人準備的酒，是毒酒。

  月華公主握著酒杯，輕輕垂淚：“我是南黎國的公主，注定了不可能跟一個敵國的奸細在一起。”

  “我完全理解。”商陽說。

  他是天幽國寒月樓的樓主，也不該跟敵國公主在一起。

  “你不恨我嗎？”月華公主咬住嘴唇，以防自己會哭出來。

  商陽輕輕搖頭：“不恨。”

  “你當然不恨，你們的假消息坑殺了我南黎國大軍十萬人馬，你又怎麽會恨我？”

  月華公主氣憤地拍著桌子，震得酒杯裡液體晃蕩。

  凋零的臘梅花散落在院子裡，被風卷起，無聲地裝點著淒冷的院子。

  商陽沒有說話，因為這是事實。

  月華公主並不知道，從她提出想去寒月樓看看的時候，她的命運就已經被姐牽著走了。

  商陽聽到月華公主嗚嗚地哭了。

  “你們先給了我三次真消息，無關緊要，卻能讓我軍嘗到一些甜頭，讓我得到戰王的信任，卻在最後關鍵時刻，給了我一個致命的假消息，坑殺了我軍十萬人馬。”

  她滿臉通紅，淚水大顆大顆地順著臉頰流下。

  她現在才知道，她根本鬥不過商夏，她的手段在商夏面前何其稚嫩！
  從商夏在南黎國勸她跟著商陽回天幽國時，商夏就已經在開始算計她了。

  可商夏為何就那麽篤定，她會背棄商陽而選擇南黎國？
  月華公主並不知道，商夏真正開始利用她，是從她在寒月樓打探消息開始。

  商夏最初，其實是想成全她和商陽。

  為此，她甚至將雷煜牽線給了青瀾。

  時間好像靜止了，萬籟俱寂，除了月華公主的嗚咽。

  過了許久，月華公主才抹掉臉上的淚水，滿是淒涼地笑著。

  “你一直愛著戰王嗎？”商陽忽然問道。

  “哈哈哈……你還是對我上過心，是吧？商陽哥哥？”

  月華公主笑出了眼淚，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淒美的笑，一縷貼在耳邊被淚水打濕的頭髮，讓她看起來楚楚可憐。

  但商陽沒為她拭淚。

  “是，我對你上過心。”商陽目光幽遠，回想起往事，“在你為了救我，不顧……”

  “不顧自己的清白，撕碎衣服，嚇退金甲衛的時候？”月華公主笑了。

  商陽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他在和南黎國公主交往的時候，從未淪陷，只有那一刻，讓他猶豫……

  他曾經一度以為，為了她，他再也沒法回寒月樓了。

  他以為，他會在痛苦和矛盾糾結中度過一輩子，和眼前這個女子。

  直到他發現，她在給南黎國寫信……

  他承認，那個時候他是痛的。

  但他又很高興，他不知道是失去她更痛苦，還是失去姐的信任和看重更痛苦……

  應該是說，兩者都痛。

  但他在矛盾與糾結中，終於知道了自己往後的路該怎麽走。

  他是商陽，是天幽國人，是姐的弟弟，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永遠站在天幽國的立場。

  月華公主淚如雨下，那個夜晚，也是她永遠不會忘記的夜晚。

  她記得商陽渾身無力，卻想要為她擋住身體，不讓她被金甲衛看去。

  那一刻，讓她忘記她喜歡的人是戰王。

  月華公主吸了吸鼻子，自嘲般笑道：“我從小就喜歡戰王……”

  “但他隻把你當作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商陽輕輕接過她的話，“一如你父皇從來沒把你放在心上過。”

  “是啊，命運就是如此啊！”月華公主淒涼地笑了起來，“我父皇不愛我，戰王不愛我，可我是南黎國的公主啊！我怎麽能背叛我的國？我不能……”

  月華公主端起了桌子上的酒，往嘴邊送去，酒中的毒，會讓她很快結束痛苦。

  “我真的不能再見戰王一面了嗎？”她淚眼婆娑地問。

  這樣說，他以後就不會那麽難過了吧……

  她本來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本來就不會走到一起。

  杯中的酒快要灌到嘴裡之時，商陽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臂：“姐說了，你由我全權處置。”

  月華公主不由一愣。

  這男人的手怎麽這麽涼？他抓住她手臂的手掌一片冰涼，如同冰雪。

  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握緊她的手臂。

  “你可以走了。”商陽輕輕開口，“你可以去見你的戰王了……咳咳……”

  身體進了寒氣，讓商陽咳嗽起來。

  月華公主想問問他怎麽了，但她開不了口，她連背叛的事情都做了，誰又會相信她的關心？

  月華公主坐在原地沒動，抬眸看著眼前男人：“就這麽放我走了，你怎麽跟寒月樓的人交代？”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商陽將杯子裡的酒倒在地上，地上滋啦啦冒著白氣。

  這是劇毒之酒，若是喝下，立馬就會死亡，根本堅持不到她見戰九州一面。

  月華公主含淚道：“我已無家可歸，坑殺南黎國大軍十萬，你以為我父皇會原諒我嗎？”

  “那是你的事，我們之間已再無瓜葛。”商陽輕輕回道。

  “我可以留下來嗎？”月華公主咬咬牙，哭出聲來。

  他不讓她死，是因為對她還有感情吧？

  他心裡是有她的吧？

  “除了留下來，你去哪兒都行。”商陽態度堅決。

  她的背叛行為寒月樓容不下，姐容不下，他也容不下。

  看在她坑了南黎國大軍十萬的份兒上，姐才把對她的處置權交給了他。

  他可以放她一條性命，但是絕不能留下她。

  因為她是南黎國公主。

  是他國家的宿敵。

  “好，我走。”月華公主緩緩站起身，目光深深看了商陽一眼，踉踉蹌蹌往門外走去。

  商陽低垂著眸，沒再看她，他們緣盡於此，日後再不相見。

  他的余光能看到她一步步拖曳著粉色長裙，緩緩離開自己的視線。

  她快走到門口了。

  他們終於一刀兩斷了。

  “轟——”

  月華公主倒在了地上。

  商陽神情冷淡看著她背影，只見她身體蜷縮抽搐，身下一灘血。

  商陽滿目震驚，急步衝了過去，只見月華公主身前，插著一把南黎國短刀。

  “你……你為何……”商陽眼眶瞬間通紅，想要將她抱起，卻發現自己沒有半分力氣，他抱不動她。

  月華公主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對不起，商陽哥哥……”

  商陽搖頭：“我們之間沒有誰對不起誰，如果真要說對不起，一開始，是我先引誘你的……”

  “我知道，那是你的任務。”月華公主伸手觸碰商陽的臉，“我其實，早已不愛戰王了……可我……我……不能背棄我的國……”

  商陽紅著眼睛道：“我去叫遊公子，他已經來瑜城了，他一定能救你……”

  “不，不要……我死了……你才能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我死了……也就管不了什麽南黎國，什麽天幽國了……商陽哥哥……你好冷……穿……穿厚點兒……”

  她的手從他臉頰滑落，眼睛輕輕合上，沒了呼吸。

  “月華……”商陽啞聲，淚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