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上嘀嗒的水聲被橐橐步聲踏碎,卷起一道凌亂的風,將破碎的月光傾灑進門裡。
“姐兒,棺材抬進來了。”
沈安吢正倚窗獨坐,月華浸了她滿懷,讓她的臉龐也皎皎如明月一般潔淨,可她的眸子晦暗無比,聽聞抱琴的話,她抻出錦帕掖著嘴角。
“來了便來了,我能作何?母親被打得說不出話,大爺更是個沒用的,見著了死人,從晌午哭到方才,真那般後悔,早幹嘛去了?二姑娘,二姑娘便不用說了,走時便恨及了我,起先回來就給了我個下馬威。”
說著她輕嗤起來,食指輕捏著茶蓋捋起茶沫子,晃蕩出一圈的漣漪。
抱琴闔上槅扇,將滿夜的銀練關在外面,隻讓燭火映著她的倩影投在紗窗上,聲音因而顯得飄搖蕩漾起來。
“可是,姐兒不管他們也不行,如今這樣的局面,也只有大爺才能與沈安雁稍微抗衡一二。”
這點道理,沈安吢未必不懂,只是叫她見著沈方睿那副蠢樣,便心中來氣。
今個兒老太太剛死那陣子便是最好的時機,誰知這個沈方睿有賊心沒賊膽,叫沈安雁說了一二句,居然就良心悔改,大徹大悟,當即就哭了。
顧氏則更不用說了,除了能翻幾句嘴皮子把自己路堵死,此外別無作用。
讓她一人在那裡唱獨角戲唱得好生辛苦。
沈安吢錐心痛扼了一陣,抬眼見明月響當當地掛在天上,縱使有薄薄的雲流過,也依然散發著薄薄的,柔和的光。
她眼底流露出欽羨的眼神,隻一瞬,便黯然下來,扭曲成晦澀的嫉妒,隻道:“我只是想瞧瞧大爺是否能夠幡然醒悟罷了,若是能,便是大爺被我說動一二到了沈安雁面前也不過是很快現了原形。”
抱琴沒太明白沈安吢的意思。
沈安吢卻輕噬著笑道:“所以,還是那句話,大爺貪生怕死得很。”
說罷,沈安吢悠悠起了身,換上素裹的喪衣,在外批了一件月牙白繡蘭的披風,徑直朝雲舒閣去了。
畢書正在門外候著,遠遠瞧見沈安吢趕忙打著躬地迎上來,“大姑娘安。”
沈安吢乜向他,“大爺呢?”
畢書平生最怕這沈安吢,莫論旁人將她誇作天上的仙女,心慈手軟,可他就是親眼見過她眼睛未眨地看著誘導著大爺去下毒老太太。
那是不同於大爺,不同於二姑娘的折辱下人,大姑娘是一種對生靈的漠視,對至親的殘忍。
所以自那以後,沈安吢單單是站在他旁邊喘著氣,都能令他毛孔直豎,更莫說此刻這般冷言冷語。
畢書援袖拭汗,分外難言:“還在屋子裡哭.奴才勸了好多次了,可沒用。”
沈安吢秀眉輕輕擰起,讓抱琴去將門打開。
槅扇翕開一絲縫,銀白的光爬進去,攀扯上沈方睿的肩胛上,讓他抖了抖,在淒清的夜裡鬼哭狼嚎,“祖母,我錯了.不是我.是大姐姐”
沈安吢暗罵一聲積糊的東西,大步闊躍到他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剌剌地扇了他一巴掌。
響亮清脆的聲音將眾人怔在原地。
沈方睿愣了一瞬,繼而更加嚎啕大哭,嘴裡含糊不清。
沈安吢回過頭,看向畢書,指著沈方睿,“你將大爺抬起來,我要好好和他說話。”
畢書哪敢不從,哆哆嗦嗦地去扶沈方睿,“大爺,您快醒醒。”
沈方睿身子爛得跟泥一般,軟趴趴的,叫人抬起來分外費勁,拉拉扯扯半天,也不過是支楞起上半身,但如此也就夠了。
沈安吢朝著迷糊惺忪的沈方睿又是一巴掌,“鬧夠了沒?”
她的聲音在寂寥的夜裡十分空靈,“現在是你哭的時候?你就這般眼睜睜地看著沈安雁搶了你沈侯府當家做主的風頭?”
沈方睿再聽這話已不如昨初那般憤怒,只有恐懼爬滿了他涕泗橫流的面孔,“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可我不敢,我一想到老太太死前的模樣,我就覺得她要起來找我索命,大姐姐,你去同三妹妹爭那當家做主的位置罷了,我不爭了”
沈安吢氣得不行,“我要那當家做主之位作何?沈安雁這個嫡女都不能當家做主,我憑何可以?你真是腦子勾了嵌,沒得個分寸?”
沈方睿有些訝異沈安吢這般模樣,他記憶中的大姐姐一向是溫風和煦,哪能如此這般猙獰著面孔,近乎咆哮地同他說話真真是半點閨范都未有。
沈安吢見他淚水灌進驚惶的眼眶裡,琉璃般的眸子倒映著自己分外扭曲的面孔,不由得一怔,深吸了口氣,緩緩道:“我只是替你焦急,太焦急了,所以沒了分寸.”
沈安吢重重一歎,朝後退了一步,“就算如今你什麽都不做,亦什麽都不爭,你覺著,沈安雁會饒了你嗎?香是你遣了同窗好友去問的,亦是你主動跟老太太提議換的,人證物證俱在,那些個下人如今尚且惦念著你可能會是沈侯府日後的當家顧忌著說話,倘或叫他們知道你不爭了,你覺得他們不會一窩蜂倒向沈安雁說盡你的壞話?”
她的聲音輕輕,可萬籟俱靜,所以話語格外清晰。
沈安吢明眼見著沈方睿一怔,朱唇輕輕勾起,卻又很快耷拉下,眼神充斥出心痛的神采,“不過,爭與不爭都是你一個人的想法罷了,我不過是旁觀者,作為你姐姐替你焦急,主要的還是看你的決定,你若不想,我也不緊迫你。”
她說得一副長姐為此操碎了心的模樣,可卻叫一旁的畢書冷汗淋漓。
沈方睿這個當事人聽不出,可他聽出來了,大姑娘言裡話外皆是推搪罪責,將大爺說是殺害老太太最主要之人。
可這些事情,最開始不都是由沈安吢一句一句挑撥出來的?
而如今這樣說,不就是當大爺作提線木偶來使喚?
畢書想入紛紛,那廂沈方睿卻回醒了過來,囁嚅著道:“對你說得對”
沈安吢籲了一口氣以掩嘴角泄露出來的暢快,“所以.大爺,不能再等了,杠夫已經進了院子,若是老太太的身後事皆是三姑娘一人辦理,你又如何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