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滿壺水不響,半壺水響叮噹
貨船離港之時,天色尚還明亮。
只是相比起帝釋天一行人所乘的那艘大船,這一艘由泥菩薩購來的貨船明顯要低調許多,船身不大,吃水卻穩,離開港口後也未曾全速前行,而是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隨著海浪緩緩向外駛去。
起初,站在甲板上的船員們還能遠遠瞧見前方海面上那一艘體量更大的海船輪廓。
可不過半個時辰後,隨著距離逐漸拉開,再加上海面遼闊,波光浮動,那一艘大船便徹底消失在了這些普通船員的視野之中。
對於這些船員而言,他們此番不過是接了一趟遠行的活計。
船往何處去,前方是否還有其他船隻,他們根本無從知曉。
只是行船途中,時不時便會有命令自船艙之中傳出,落入掌舵之人的耳中,使得這一艘貨船在海上前行時,速度時緩時急,方向也會不時地微微調整。
可偏偏這些調整都極其細微。
若非掌舵之人親自感受,旁人甚至難以察覺出什麼異樣。
傍晚時分。
日頭西垂,天邊被大片大片的晚霞染成了赤金之色。
放眼望去,海天相接之處,像是被人潑上了一層流動的熔金,燦爛得近乎耀眼。海面隨著風勢起伏不定,一道道浪頭翻卷時,將天邊殘陽與晚霞盡數揉碎,化作無數細密搖晃的金紅光斑,鋪滿整片海域。
鹹濕的海風迎面拂來,帶著獨屬於大海的潮潤與遼闊之意。
偶有海鳥自低空掠過,貼著海面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後,又振翅沖向遠方。
甲板之上。
顧少安負手而立,衣袂在海風中輕輕揚起,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
張三豐站在他的身側,感受著這艘貨船時不時作出的細微調整,片刻後,忍不住輕輕感嘆了一聲。
「天劍境,竟能以劍念融合一方天地,從而感知萬物,僅憑這個能力就讓人不得不驚嘆。」
張三豐這一句感慨,並非無的放矢。
以他如今坐照境的修為,若全力借用天地之力,感知範圍大概也不過只能擴展到三十裡左右。
這已經足以稱得上駭人聽聞。
畢竟到了這個層次,三十裡範圍內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獸,乃至氣機變化、天地流轉,都已可隱隱映照於心神之中。
可顧少安不同。
借著那已經踏入天劍境後蛻變而出的劍念,他所能鋪開的感知範圍,竟是硬生生延伸到了百裡之地。
這樣的跨度,已不只是強弱差距那般簡單。
而是近乎跨越了某種常理。
顧少安聞言,不禁笑了笑。
「道無定道。」
「劍念為劍道,亦是武道。」
「既然天劍境時,劍念能有這樣的變化,那麼武道之中,自然也會有其他方法能夠達到類似的效果。」
「只不過,張真人如今還未觸及到適合自身的那一條特殊之法罷了。」
張三豐聞言,先是點了點頭,而後目光落向遠處起伏無盡的海面,聲音之中也不由多了幾分感懷。
「是啊。」
「曾經在後天境時,尤其是年輕之時還在少林,剛剛接觸武學那會兒,總覺得練武也不過如此。」
「到了後天境之後,也曾覺得一些武學雖然高深,卻無非是多花些時間,多費些精力,便總能掌握。」
「可隨著自身在武道這條路上走得越來越遠,反倒越發覺得武學之道的浩瀚。」
說到這裡,張三豐不禁輕輕一嘆。
「哪怕是如今,貧道依舊還在武道這一條路上不斷攀升。」
「卻始終未能窺見山頂。」
顧少安聽著張三豐這番話,輕聲開口。
「滿壺水不響,半壺水響叮噹。」
「武道浩瀚,越是鑽研得深,越是會覺得武道無垠。」
說到這裡,顧少安略微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不過,這不也正是武道的妙處之一嗎。」
張三豐聞言,先是怔了一下。
隨後,他不禁失笑出聲。
「確實。」
海風掠過二人身側。
這一刻,不管是顧少安,還是張三豐,心中都不禁生出了幾分難得的暢快。
武道若是一眼見底,反而無趣。
正因其高遠,才值得人窮盡一生去追索。
而接下來的這一趟海上路程,也比預想之中更加漫長。
船行海上,日升月落,潮起潮退。
除了偶爾根據顧少安的判斷稍作調整外,整條航線幾乎沒有太大波折。
如此,一路竟是持續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數日後的一個清晨。
這些年來,顧少安早已經習慣了在天明之前開始修煉。
這樣的習慣,最初或許還帶著幾分刻意,可經過多年堅持之後,早已像呼吸一樣深入骨髓,成為他每日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此時,船艙之內尚且昏暗。
待到體內罡元與精氣神,皆依照《峨眉九陽真經》的行功路線運轉完九個小周天后,顧少安方才緩緩收功。
片刻後,他起身推開艙門,邁步行至甲板之上。
此刻正值夜與晝交替之時。
天邊已經泛起了幾分微白,可大體上依舊帶著夜色未散的暗沉。鹹濕的海風自遠處不斷吹來,帶著幾分潮潤與溫和,落在臉上時,竟讓人心神都不自覺地寧靜下來。
而也就在這一刻,顧少安的思緒,緩緩落在了自身的《峨眉劍典》之上。
《峨眉劍典》,共分十三劍。
前六劍,為勢劍。
借招立勢,借勢壓人,以勢禦劍,以劍成局。
中三劍,為殺劍。
重鋒芒,重變化,重一擊決生死。
後三劍,則為天劍。
身劍合天,出劍之時,人如仙臨,身與劍合,意與天接。
劍出之際,便不再只是純粹的人力所發,而是能夠借自身劍念與縹緲劍意,引動天地之力與天地之勢,疊加於一劍之中,為己所用。
這一條路,顧少安早已經走通了大半。
可在他看來,這最後三式,卻依舊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完整。
因為現階段的後三劍,更多是依靠劍念與縹緲劍意不斷引動天地之力層層疊勢。
如此一來,威力固然恐怖。
可缺陷同樣明顯。
那便是——太慢。
戰鬥從來不是坐而論道,也不是相互切磋時的點到即止。
真正生死交鋒之中,敵人不可能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任由你一點一點將天地之勢疊加到極致。
若不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這一切。
那麼再強的招式,也終究存在破綻。
所以在顧少安心中,《峨眉劍典》最後三式,只能算是屹立在《峨眉劍經》上的半成品。
對於尋常武者而言,已經可以稱得上劍中寶典。
可對於劍道境界已然達到了天劍境的顧少安而言,卻是有些美中不足。
在顧少安看來,這後三劍真正完整的形態,應當是將自身縹緲劍意、劍念、精氣神以及天地之力、天地之勢,在一瞬之間重疊凝練於一點,再以招式為引,悍然爆發。
念及此處,顧少安心神微動。
下一刻,他直接動用了兩年前斬殺武文隆與武君銜後,自成就寶箱中所得的那一張「武學悟道卡」。
隨著悟道卡生效。
顧少安的思緒,頓時沉入了一種極其特殊的頓悟狀態之中。
一時間,他腦海之內,無數曾經修煉過的武學,見過的劍招,體會過的劍理,乃至一切關於武道與劍道的感悟,都如走馬觀花一般瘋狂閃過。
一個又一個關於劍法改良的念頭,不斷浮現。
可緊接著,便又被更深一層的思緒快速推翻。
此時的顧少安思緒仿佛站在一座無形的迷宮之中,明明看見了無數條路,可每一條走下去,都總差了那麼一點。
漸漸地。
顧少安額頭之上,竟是有滴滴冷汗開始緩緩滑落。
他眉頭也在不知不覺間輕輕皺了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思緒明明已經無限接近答案,卻偏偏始終隔著最後一層看不見的壁障,難以真正躍出。
也就在這時。
恰逢船隻被一重浪頭托起,又緩緩壓下。
浪花拍擊船身的聲音,於這一刻清晰傳入耳中。
顧少安驀然睜開眼。
他看似是在眺望海面,可腦海中的推演與思緒,卻依舊沒有停下。
而就在這一瞬。
一束陽光忽然自高空之上穿透雲層,筆直落下,映照在了前方海面之上。
那原本還有些暗沉的海水,被這一束晨光照亮,像在剎那間劃開了黑與明的界限。
顧少安抬起頭,望向那道自雲層中落下的晨光。
純粹如金,不帶半點雜質,卻足以照亮這一片天地。
下一刻。
一道靈光,驟然自他腦海中閃過。
「對了。」
「武學之道,貴在精,而不在多。」
「既然明知劍法涉及太廣,太雜,為何還要繼續讓自身劍招雜而不純。」
這一個念頭出現的剎那,顧少安原本仿佛被束縛住的思緒,竟像是突然掙脫了囚籠一般。
大道至簡。
強行糅合萬法,看似宏大,實則反倒失了本真。
他所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更雜,更繁。
而是更純,更凝,更直接。
一瞬間。
一股特殊的氣息,開始自顧少安體內緩緩迴蕩開來。
那氣息鋒銳無雙,卻又縹緲難測。
如雲如霧,如風如影。
正是顧少安自身的縹緲劍意。
與此同時。
正在船艙內調息的張三豐,也忽然察覺到了這一股氣息。
他眼皮一抬,身形一閃,整個人便已瞬間出現在甲板之上。
當目光落在此刻迎風而立的顧少安身上時,張三豐眸光頓時輕輕一閃。
「這小子,又悟到什麼了?」
也是在張三豐現身後不久,泥菩薩也從船艙內快步沖了出來。
待看清甲板上的顧少安後,泥菩薩先是心中一松,然後安靜的立於一邊。
可幾息後,看著此刻明顯陷入到頓悟狀態之中的顧少安,泥菩薩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得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