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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879:獨行法蘭西》第897章 「帝國之心」在跳動……不,在滾動!(8K大章求月票)
  第897章 「帝國之心」在跳動……不,在滾動!(8K大章求月票)

  佩蒂站在「女王學院」的女生隊伍裡,覺得自己臉上的香粉至少有半磅重。

  學校為了讓她們在女王面前顯得精神些,天還沒亮就請來化妝師,把十幾名優秀學生代表按在椅子上忙了一個多小時。

  佩蒂的頭髮被捲成波浪狀,臉頰也被塗得通紅;她每次想抬手擦汗,一旁的老師就提醒她:「別碰,你會把臉上的妝擦掉的!」

  佩蒂隻得放下手,重新捧好那束百合花。

  她的旁邊是哈羅公學等幾所名校的男生組成的方陣。

  這些帝國未來的精英們穿著深色的禮服,領結、帽子和手套也一絲不亂,每個人都站得比軍艦的桅杆還直。

  皇家樂隊奏完《天佑女王》,維多利亞女王在威爾斯親王和幾名宮廷女官的陪同下,沿著鋪好的紅毯走向學生隊伍。

  佩蒂過去只在報紙插圖和紀念幣上見過女王,也對她充滿好奇。

  如今這個統治了大英帝國五十年的女人從幾步外走來,看起來也並沒有紀念章上那麼高大。

  她穿著黑裙,步子很慢,必須由兒子扶著才能走穩;可一停下腳步,周圍那些大臣、

  將軍和主教也全都跟著停下了。

  校長依次介紹幾名學生,輪到佩蒂時,她把花束交給同伴,提起裙擺行禮。

  「佩蒂·米萊,陛下。她來自法國,現在就讀第六學級,是今年成績最好的學生」老師驕傲地介紹道。

  維多利亞女王看了看佩蒂,矜持地問了一句:「來自法國?你喜歡倫敦嗎?」

  「喜歡,陛下。」佩蒂規規矩矩地回答。

  老師已經叮囑過三遍,優秀學生首先要學會隻回答女王問出口的問題,她也沒有違反這個規定。

  女王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麼,好好學習,珍惜這個機會。我們的女子教育在全世界都是最好的。」

  「我會的,陛下。」佩蒂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女王繼續向前走去,佩蒂重新接過鮮花,旁邊的女生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興奮得滿臉通紅。

  佩蒂倒沒有那麼興奮,近距離接觸後,她隻覺得女王原來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婦人,並沒有傳說中的「威嚴」或者「神聖」。

  接下來的儀式同六月裡的慶典差不多。

  倫敦主教做了禱告,索爾茲伯裡侯爵讚美女王的統治:海軍大臣從德雷克講到納爾遜,再講到今天的皇家海軍,宣布這座樂園將使英國孩子懂得帝國的榮耀不是輕浮的娛樂。

  籌備委員會主席讚美了英國的工程師隻用了十六個月創造了足以讓世界仰望的奇蹟,「帝國之心」必將是載入史冊的偉大機械!

  每一段話結束,樂隊便奏一小段曲子,貴賓席跟著鼓掌。

  佩蒂站在太陽底下,手裡的百合花越來越沉,甚至昏昏欲睡起來。

  揭開紀念牌上的綢布以後,司儀又請女王、王室成員、內閣大臣、外國使節、海軍將領、工程負責人以及各校學生代表合影。

  「帝國之心」臨河一側早已搭好臨時木台,最裡一排橫樑就搭在基座外沿,原本隻準備站六十人。

  但臨到拍照,又有誰肯承認自己不夠資格留在這張註定會被歷史銘記的照片裡?

  於是殖民地的首腦、倫敦各教堂的主教、樂園不同工程的承包商、稍有身份的貴族夫人,以及各個公學的代表都擠了上去。

  最後足有一百二十多人站到了木台上!

  攝影師從黑布下鑽出來,揮手讓大家繼續向中央靠攏,又把幾名學生代表趕上台階,於是人群又向中間擠了半步。

  這時,木台下面傳出一聲輕響,靠近基座的一根支柱突然陷進泥土,幾滴渾水從新鋪的石板縫隙裡冒了出來。

  一名年輕工程師看見基座旁的銅標向下沉了一點,立刻叫來負責這裡的老工程師:「臨河這邊的地基好像鬆動了。」

  老工程師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不在乎地說:「只是這座木台下沉了一點而已,上去的人太多了。」

  「可標記是固定在基座上的。」年輕工程師有些焦急。

  這時,司儀又在提醒所有人都別動,老工程師不願意掃了女王的興致,不耐煩地擺擺手:「等人下來以後再說。這座輪子已經滿載沙袋運行過了,不會被這一百多個人壓垮。」

  年輕工程師還想說話,但老工程師已經滿面春風地迎向一個承包商,根本不聽他說什麼。

  木台前方,攝影師打開鏡頭蓋,上百人同時挺直身體,望向那架黑色相機。

  幾秒鐘後,快門合上,將這段歷史留在了玻璃底片上。

  平台上的人陸續走下來,佩蒂剛把花交給學院老師,便看見內維爾·張伯倫從貴賓席那邊找了過來。

  幾個月不見,張伯倫看著又長高了一些,但一見佩蒂就靦腆的樣子卻沒怎麼變。

  他向女王學院的老師行禮後,才把佩蒂叫到隊伍旁邊:「我們家都是第一批上去的人。」

  他指了指「帝國之心」:「你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我可以站著,把座位讓給你。那一定是絕無僅有的體驗!」

  佩蒂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幾十個深紅色的轎廂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門上寫著英國本土重要城市和各個殖民地的名字。

  內維爾·張伯倫的妹妹艾達已經站在欄杆後面,見她看過來,立刻笑著揮了揮手。

  在佩蒂看來,雖然它和巴黎「天空之眼」不完全一樣,但坐進大輪子裡俯瞰城市,對自己來說實在算不上絕無僅有的體驗。

  她甚至還跟著艾菲爾先生進過巴黎巨輪圓心裡的操控室呢!

  不過這些還不能告訴張伯倫。諾曼·麥克勞德博士反覆囑咐她,不要在英國公開自己和萊昂納爾的關係,所以她一直隻說在巴黎認識一些喜歡科學的人。

  「謝謝你。」佩蒂笑著搖頭,「我在下面看就好。你快去吧,艾達還在等你。」

  張伯倫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佩蒂:「你真的不去?」

  「真的。」

  他猶豫了一會兒,下定了決心,朝妹妹擺了擺手,然後又轉向佩蒂:「那我也在下面看。」

  「你不是說這是絕無僅有的體驗嗎?」佩蒂笑著看著他。

  「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等你想乘坐它的時候,我們再一起來。」張伯倫不敢看佩蒂。

  艾達隔著欄杆看見哥哥沒有過去,氣得沖他比了一個很不淑女的手勢;張伯倫假裝沒看見,但耳朵根都紅了。

  維多利亞女王也沒有乘坐「帝國之心」。

  畢竟她已經六十八歲了,行動不便,也不喜歡登高;宮廷醫生認為,她在觀禮台上按下按鈕,親眼看完巨輪轉一圈就夠了。

  按鈕被裝在一根齊腰高的柱子上,工程師又檢查了一遍電路,默默退到旁邊。

  司儀高聲宣布:「帝國之心」正式交付大英帝國的臣民使用。

  維多利亞女王把右手放上去,稍稍用力,藏在基座裡的電路接通了,這顆「心臟」正式開始「跳動」!

  低沉的嗡鳴從白色石牆後傳出來,蒸汽機連杆開始往復,傳動軸帶著巨齒嚙合。

  兩座鐵塔之間的鋼鐵圓環輕輕一動,數十個轎廂搖晃著升上天空!

  樂隊奏響進行曲,禮炮從泰晤士河上接連傳來,切爾西橋、河堤和遊船上爆發的歡呼匯在一起,停在河面的水鳥都被驚飛了。

  第一批乘客的轎廂很快越過樹梢,上升到了高處。

  在名為「威爾斯」的轎廂裡,約瑟夫·張伯倫一手扶在窗框上,一手向孩子們指出威斯敏斯特宮和白金漢宮的方向。

  艾達沒怎麼聽父親在講什麼,她一直趴在另一邊的玻璃前,尋找地面上的佩蒂和哥哥。

  轎廂升到最高處時,倫敦像一張攤開的灰色地圖。

  泰晤士河彎成銀帶,橋樑一座接著一座;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和威斯敏斯特宮的尖塔都清楚可見。

  遠處雖然仍罩著淡灰煙霧,但比過去幾年倫敦任何一個早晨都乾淨得多。

  孩子們把臉貼在玻璃上尋找自己的家、學校和喜歡去的遊樂場,大聲朝身邊的夥伴解說著地名;

  大人忙著指點船塢、鐵路和煙囪,仿佛從一百米高處看見自家的土地和產業,能更有成就感。

  巨輪默默轉動,不斷有乘客從轎廂上下來,也不斷有新乘客登上轎廂,一切都井然有序。

  唯獨有幾個孩子死活不願意離開轎廂,惹出了一點小麻煩,不過很快就被他們體面的父母用不那麼體面的方式拎了出來。

  一切看著都很美好,但「帝國之心」摩天輪一圈還沒有轉完,機械工程師就發現電流表出問題了,指針不斷在向右偏。

  這說明巨輪沒有加速,電動機承受的阻力卻越來越大,肯定不是一個好跡象。

  他馬上讓助手減小蒸汽機的推力,卻又聽見傳動箱裡每隔幾秒便響一次重擊「咣!」停兩秒,又是一下,「咣!」

  似乎某個齒輪已經歪了,每轉過一周,都要硬生生撞在另一個齒輪上。

  「停下!」工程師吼了出來,「馬上停下!」

  助手慌忙切斷電動機,關閉蒸汽閥。可一百米高的輪體帶著幾十個轎廂和數百名乘客,絕不會像馬車那樣說停就停。

  它仍在靠著慣性轉動,只是漸漸慢了下來而已。

  觀禮台上的人絲毫沒有察覺危險,司儀以為這是預先安排的展示,還在向女王解釋這是巨輪在展示能夠平穩減速的能力。

  隊伍裡甚至有人開始鼓掌,讚嘆英國製造的機器就連停下都如此安靜、如此優雅,比法國人的強多了!

  臨河一側的基座下面,先前那名年輕工程師已經顧不上禮儀了,跪在地上,把手伸進裂縫裡,摸到一股帶著泥沙的冷水。

  銅標不再只是低了一線,已經整整沉下去兩英寸。

  「清空平台!」他站起來大喊,「所有人離開,快走!」

  這聲警告被樂隊和歡呼蓋住了,只有離他最近的老工程師聽見了。他趕忙跑過去看了一眼,臉色頓時也變了。

  就在這時,轉到一半的「帝國之心」突然頓了一下,高處的轎廂瞬間一起向前擺去,又被吊杆拽回,在空中猛烈搖晃。

  轎廂裡,原本被紳士端在手中的紅酒杯和被女士挎在臂彎上的手提包滾落一地,乘客們也紛紛撞成一團,跌倒在地。

  「威爾斯」轎廂裡,艾達的額頭磕在窗框上,約瑟夫·張伯倫剛把她拉住,他腳下的地板卻猛地向一邊傾斜過去。

  地面上的人終於看出了不對—巨輪靠公園一側仍在原來的高度,臨河一側卻一點一點往下陷去。

  最初似乎只有幾寸,注意到的人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隨後白石基座裂開幾條大縫,一塊石板鼓出來,砸落在登乘台上。

  工人們推開欄杆,叫排隊的人往後退。最前面的人倒是想退,但後面排隊的幾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繼續往前擠。

  這些乘客還沉浸在即將「升天」的興奮當中,高舉登輪的票證,生怕自己被取消資格。

  這時候,第二塊石板落下來,把欄杆砸成兩截!

  輪軸臨河的一端傳出一聲沉悶、悠長的斷裂聲,聽得人牙根發酸:整座鐵塔彎折了下去,成排鉚釘接連崩開、飛濺,像有人在鋼板後放了一串鞭炮。

  「跑!」年輕工程師搶過一個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手裡的黃銅喇叭,用盡力氣喊道,「輪子要倒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坐在最高處轎廂裡的乘客忽然發現他們視野裡的地平線「歪了」,先是聖保羅大教堂向窗戶一側滑去,然後是泰晤士河從腳下慢慢爬上來。

  他們才意識到這座巨輪的情況不妙,開始拚命抓住扶手,試圖穩定身體。

  下面的轎廂離地面更近,乘客想要逃跑,但工作人員剛拉開轎廂的門,就撞上了登乘台變形的立柱,扭曲著彈了回來。

  排隊的人群如夢方醒,一起轉身逃跑,幾百個人在通道上亂作一團,全被裹挾著湧向樂園的正門。

  一路上帽子、手袋和紀念旗落了一地,誰也顧不上撿。

  一個女人摔倒後,抓住旁人的褲子想爬起來;但後面的人看不見她,仍在繼續向前湧動,很快把她踩得沒有了呼吸。

  女王身邊的衛隊迅速圍攏過來,威爾斯親王扶住母親,準備從觀禮台後面的專用通道離開。

  兩隊衛兵舉起手臂,命令人群讓路,可一百米高的鋼輪正在頭頂傾斜,沒有人能在這時候還聽得進命令。

  逃下登乘台的乘客衝破繩欄,撞進貴賓席;外國使節、主教和議員全擠進一條窄道。

  衛兵剛清出一點空間,側面又有人翻過欄杆,把這一點空隙填滿了。

  女王的白帽只在人群裡閃了一下,很快就被成片的高禮帽和羽毛帽遮住,再也尋不見蹤跡。

  威爾斯親王被衛兵護向左邊,女王卻被人流推向右邊;一塊倒下的布景板橫在中間,衛隊再想追過去,已經隔著幾十個人。

  皇家樂隊也開始四散而逃,但一隻大鼓滾下台階,又把一條通道堵了大半。

  受驚的軍馬掙脫韁繩闖進人群橫衝直撞,哪怕最有經驗的騎兵也沒能控制住。

  人群頭頂的巨輪還在傾斜!

  臨河鐵塔被輪軸拖著向下彎曲,公園一側的鐵塔卻死死拉住另一端,兩股力量隔著輪體互相撕扯,輪輻先後繃緊,發出尖利的嗡鳴。

  總工程師讓助手鬆開製動,試圖讓輪軸回到軸承中。

  可錯位的齒輪已經卡死,傳動軸剛轉半圈,齒牙就接連折斷,碎片甚至擊穿鐵皮飛了出去。

  「蒸汽閥關了嗎?」

  「關了!可是沒用!」

  「那就再試一次!」

  助手撲向閥門。但下一刻,控制室的地面向臨河一側沉下去,兩個人一起撞在牆上。

  這一側的地基終於撐不住了!石砌的外殼向四周炸開,作為地樁的鐵柱帶著一大坨水泥,被摩天輪從泥土裡生生拔了出來。

  巨輪的輪軸完全從軸承座裡滑出了,壓彎最後兩道固定環;公園一側的軸承獨自承重了幾秒時間,鑄鋼的外圈就崩裂開了。

  一聲巨響,瞬間蓋過了所有呼喊!一百米高的「帝國之心」,從兩座支撐塔之間掙脫出來!

  它先向泰晤士河一側倒下,外輪的邊緣擦過臨河的鐵塔,把半座塔架撕成彎曲的鐵條。

  中央輪軸一端折斷,另一端脫出;輪體帶著數十個轎廂砸向地面,帶起來的風壓甚至把帳篷和旗幟都吹飛了。

  漫長的兩秒鐘後,這座巨輪重重砸在地上!

  整座樂園像被艦炮擊中一樣跳了起來,地面碎裂,泥土翻起,幾個轎廂瞬間就被壓扁了。

  恐怖的是,這隻鋼鐵圓環沒有就此倒下。

  它之前的轉動就沒有完全停下,墜落又給了它向前的力量,於是它歪斜著彈起半邊,越過已經粉碎的登乘台,沿著通往正門的平整大道,滾了出去。

  人群終於明白,倒塌還不是最可怕的事,這座一百米高的巨輪正在追趕他們!

  佩蒂聽見第一聲警告時,正和張伯倫站在女王學院隊伍外面。

  張伯倫抬頭看見轎廂傾斜,立刻向「帝國之心」衝去:「艾達還在上面!」

  佩蒂一把抓住他:「現在誰也上不去!」

  「我父親和弟弟妹妹也在!」

  「所以你更不能現在就去送死。」

  第二塊基座石板砸下來時,人群已經湧向他們。

  佩蒂被撞得後退了幾步,手裡的百合花掉在地上,轉眼便被踩爛。

  她抓著張伯倫,跟著女王學院的女生向外跑。

  但現在所有人都在往正門跑,通往正門的大道盡頭卻只有幾道檢票門。

  最前面的人還可能衝出去,後面的堵成一團;有人翻柵欄,有人爬上售票亭,更多的人被擠得動彈不得。

  佩蒂隻跑了十幾步便停下來:「不能去門口。」

  張伯倫急得聲音都變調了:「輪子碾過來了!」

  「就是因為它過來了,那裡才死路一條!」佩蒂指向擠成一堵牆的人群,「我們跑不過一百米高的輪子,擠進去就是送死。」

  她回頭看向「帝國之心」。

  這座巨輪向正門方向滾來,輪體向河邊傾斜,每前進一段,靠河一側的轎廂便砸在地上,再被拖著翻過去。

  它的路線很清晰,但要命的是,幾乎所有人都在沿著和它滾動相同的路線逃跑。

  公園一側與它傾倒的方向相反,巨輪邊緣抬得更高,也沒有擁堵的人群。

  「跟我走!」佩蒂拉著張伯倫橫穿大道,朝公園一側跑去。幾個女王學院的學生也本能地跟了上來。

  旁邊方陣裡,一個個子很矮的哈羅男生正扶著摔傷腳踝的同學,聽見佩蒂的喊聲,也拖著其他人轉了方向。

  「埃默裡,回來!」一名教師在遠處大喊。

  利奧·埃默裡沒有回頭,而是把受傷同學交給兩個年紀更大的男生,自己跑在後面催所有人快一點。

  穿德威學院禮服的歐內斯特·沙克爾頓從欄杆下鑽出,順手拽起一個坐在地上哭的小學生,把他推向佩蒂那邊。

  十三歲的溫斯頓·邱吉爾也在這群人裡。

  他本來隨著幾名貴賓子弟向正門跑,發現那邊已經堵死,又看見佩蒂帶著人橫穿大道,立刻掉頭追了過來。

  佩蒂衝到公園一側,再次改變方向,竟然迎著滾來的巨輪跑去。

  「你走反了!」一名女生尖叫道。

  「沒有!別往輪子中間跑,貼著這一側,迎過去!」她沒有時間解釋更多,隻帶著所有人向前沖。

  巨輪追著正門方向的人群向北滾,他們如果也向北跑,就會一直留在巨輪前方;

  迎著它,從抬高的公園一側交錯過去,只要撐過短短一段,就能跑到巨輪後面。

  張伯倫聽懂了,一手拉住一個落後的女生,跟著佩蒂向南跑。

  沙克爾頓把那個小學生背了起來,利奧·埃默裡則讓十幾名男生排成兩列,不許他們再亂沖。

  「帝國之心」帶著令人室息的氣勢,朝所有人迎面碾來!

  天空被它巨大的輪輻切成一塊一塊,深紅色轎廂在高處搖擺,最下方的鋼鐵輪緣每次撞地,都把石板和泥土掀到半空。

  現在的它不像是一台機器,更像是整整一面會移動的城牆!

  身後有人喊媽媽,有人喊上帝;轎廂中的乘客正用拳頭、手杖和一切拿得到的東西砸門。

  呼救和鋼鐵的轟鳴混在一起,誰也聽不清。

  「帝國之心」落地後的第一圈滾動,就壓上了中央大道。

  臨時合影台、貴賓席和幾座紀念品棚被巨輪接連撞碎,木板像水花一樣飛濺出去。

  一個寫著「印度」的轎廂砸進了海軍炮術館的屋頂,緊接著又被輪子高高提起;

  下一隻轎廂拖著半截欄杆轉上天空,欄杆上還掛著一面撕破的皇家海軍軍旗。

  跑在最外側的一名男孩被飛來的木條擊中肩膀,整個人撲倒在地。

  溫斯頓停下來抓住他的衣領,沙克爾頓騰出一隻手幫忙,兩人拖著他繼續跑。

  佩蒂不敢回頭,只看著巨輪抬起的那一側,判斷它下一次擺動會掃到哪裡。

  「再往公園裡靠!別散開!」

  巨輪與他們之間只剩下幾十步。

  一隻轎廂從斜上方擺下來,擦過一排樹冠,斷枝砸進隊伍,學生們慌忙護住臉擠過去。

  佩蒂的帽子也被颳走了,頭髮散在肩頭,汗水衝過臉頰,把胭脂和香粉拖成一道道泥溝。

  一根燈柱被攔腰撞斷,上半截翻著跟頭飛來,砸在距張伯倫不到十英尺的草地上。

  泥塊和碎石打在他們背上,張伯倫被衝力推得向前撲去,佩蒂拖住他的袖子,兩個人踉蹌幾步,總算沒有摔倒。

  他們不敢停下,繼續迎著巨輪跑。

  一百米高的摩天輪從他們身旁交錯而過,時間還不到十秒,感覺上卻漫長得像從倫敦一路跑到曼徹斯特。

  等最後一片陰影從頭頂移開時,陽光重新灑下,巨輪的轟鳴已經到了他們身後。

  「不要停!」佩蒂喊道,「再跑遠一點!」

  這一次沒人質疑她了,所有人向公園深處又跑出幾十步,直到一座低矮的展覽館擋在前面,佩蒂才帶著他們繞到牆後。

  張伯倫扶著牆轉過身,正好看見巨輪已經完成了第二圈滾動,碾過中央大道的人群,又撞開正門內側的凱旋門。

  弗蘭西斯·德雷克的石像整個從基座上摔下來,半個身體都粉碎了:霍雷肖·納爾遜的石像被一根橫飛的輪輻打斷成了兩截。

  輪體每滾一周,都有更多轎廂撞向地面,懸掛轎廂的鐵桿被扭成麻花,輪輻也再承受不住彼此錯開的重量,一段輪弧先向內凹陷,隨後整隻圓環從缺口處折斷、塌陷。

  「帝國之心」,終於倒了下來!

  上千噸鋼鐵帶著剩下的轎廂橫著拍在地上,地面先向下一沉,緊接著又彈跳起來。

  塵土、碎石、木屑和牆灰————一起衝上天空,瞬間吞沒了大半座樂園。

  躲在磚牆後面的學生仍被灰塵迷得睜不開眼,展覽館的玻璃全都震碎了,瓷磚和瓦片也像雨點一樣往下落。

  張伯倫擋在佩蒂頭上,直到沒有大塊碎屑掉落,才站直身體。

  此刻,陽光也不見了,因為四周全是塵霧,十幾步外便看不清人。

  有人從廢墟裡爬出來,走了幾步又跪倒在地;有人站在原地,一遍遍呼喊家人的名字,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最初幾十秒,人們耳朵裡的嗡鳴聲蓋過了所有其他聲音;隨後,哭聲、慘叫和呻吟從塵霧深處一陣陣地冒出來。

  被壓在鐵架下的人開始用石塊敲擊轎廂,希望外面的人儘快來救自己;孩子在找父母,父母也在找孩子:受傷的馬拖著斷裂的韁繩亂跑,破開的蒸汽管不斷噴出白霧。

  遠處還有人在喊:「醫生!這裡需要醫生!」

  可整座樂園現在每一處都需要醫生。

  佩蒂先看了一遍跟著自己跑出來的人,他們有人擦破了臉、有人崴了腳,那個被木條擊中的男孩肩膀流著血,不斷呻吟著。

  不過好在所有人都還活著!

  張伯倫望向倒塌的巨輪,顫抖著說:「我父親在裡面,艾達也在裡面。」

  佩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塵霧正漸漸散開,扭曲的巨輪倒在地上,許多轎廂埋在鋼架、木板和碎石下面,有人正從破碎的窗戶裡伸出手求救。

  「那我們現在去救人!」佩蒂一邊說著,一邊用頭繩把披散的長髮束了起來。

  剛才還跟著她逃跑的學生震驚地看向這個少女,樂園裡現在還是很危險,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根鋼樑突然落下來。

  他們只是學生,沒有工具,更沒有人教過他們怎樣從上千噸的鋼鐵下面救人。

  張伯倫第一個走到佩蒂身邊:「我跟你去。」

  他仍然在害怕,但是他的父親、妹妹和弟弟都還在廢墟裡,他不願意站在安全的地方等。

  佩蒂點了點頭:「先找些繩子和撬杆,看見還在冒蒸汽的地方就不要靠近,也不要鑽進沒有支撐的輪架下面。」

  「我也去。」說話的是溫斯頓·邱吉爾,他把剛才受傷的男孩交給同伴,站到了佩蒂身邊。

  佩蒂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三歲。」

  「能聽指揮嗎?」

  邱吉爾顯然不太喜歡這個問題:「只要指揮得有道理,我就聽。」

  「那你聽我的就行了。」佩蒂霸氣地一揮手。

  邱吉爾欲言又止,但最終沒有再爭,乖乖地走到了張伯倫旁邊。

  歐內斯特·沙克爾頓把背上的小學生放下,拜託一名女王學院的女生照看,也跟了過來。

  利奧·埃默裡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的禮服,乾脆扯掉礙事的領結:「我去找繩子。」

  兩個哈羅公學的男生跟上了他,隨後是德威學院的學生、女王學院的女生和幾個剛從貴賓席逃出來的少年。

  有人去拆展館外的護欄,有人跑向海軍館尋找繩索,還有人把自己的襯衫脫下來,撕成包紮傷口的布條。

  誰也沒有注意到,十幾步外,一個被塵土染灰的老婦人剛剛也跟著學生們躲到了這裡,正望著發號施令的佩蒂。

  她的白帽已經歪到一邊,黑裙下擺沾滿泥汙,身邊一個侍從也沒有。

  她沒有著急尋找侍衛,而是一直看著那個滿臉花妝、正準備重新走進廢墟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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