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帝國之心」的揭幕儀式!(9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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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少年攀下岩石最下面的一截,又開始摸索著朝環礁湖方向走去。
雖然他已經脫掉了那件學校裡常穿的厚運動衫,用一隻手拖著,但還是熱得要命;灰襯衫濕淋淋地粘在身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前額上。
在這個少年的周圍,一條長長的孤岩猛插進叢林深處,天氣悶熱,孤岩就像個熱氣騰騰的浴缸。
這會兒少年正在藤蔓和斷樹殘乾中吃力地爬著,突然一隻紅黃色的小鳥怪叫一聲、展翅騰空;緊接著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敲下小說的第一段文字後,萊昂納爾沒有馬上接著寫下去,而是把這段文字從頭又讀了一遍。
《蠅王》原本誕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故事並不複雜:
一群英國男孩因戰爭流落荒島,沒有父母,沒有老師,沒有警察,也沒有任何能命令他們的大人。
他們起初也想做文明人一—用海螺召集同伴,舉手選出頭領,規定誰拿著海螺誰才有資格說話;搭建茅屋,保留火種,希望遠處經過的船能夠看見求救的濃煙。
可獵殺野豬比看守火堆刺激,臉上塗抹上油彩以後,誰也不必再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羞恥。
隨著關於「野獸」的恐懼在孩子們當中蔓延,傑克用肉食,舞蹈、許諾保護來拉攏同伴,再用暴力趕走反對者。
西蒙發現所謂野獸只是人心裡的恐懼,卻在雷雨中被發狂的孩子們活活打死;豬崽子的眼鏡被搶走,原本象徵著權力的海螺,也同他一起摔得粉碎。
到最後,傑克帶著獵手們放火燒島,只為了把拉爾夫從藏身處逼出來殺掉。
但大火反而引來了一艘軍艦,一個穿製服的海軍軍官走上海灘,及時救下拉爾夫,又為一群英國孩子竟然把自己弄成這樣感到失望。
這是故事的結局,也是整部小說最毒辣的隱喻:
孩子們被大人救了,可荒島以外的成人世界,正在用軍艦、飛機和炸彈做著同樣的事,而且更加熟練,也更加殘忍。
雖然萊昂納爾不可能在1887年就寫飛機失事和核戰爭,但這部小說的主題在他生活的當下,也是成立的。
一八八七年的歐洲表面上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安穩:
俾斯麥用一份又一份條約和密約,把幾個彼此猜忌的帝國暫時拴在了一起,仿佛它們再也不會相互攻擊;
倫敦、柏林、巴黎和維也納一方面天天在報紙上談論和平,另一方面又在爭搶非洲的港口、河流和土地。
思想上,赫伯特·斯賓塞提出的「適者生存」理念,正借著達爾文的理論在歐洲大行其道。
工廠主拿它證明窮人貧窮是活該,殖民者拿它證明弱小民族被征服也是活該強者剝削弱者、強國吞掉弱國,都是大自然的規矩!
仿佛只要一句「他們不夠強」,搶奪、欺凌和殺戮便都不再需要羞恥。
萊昂納爾從夏威夷那部新憲法裡看到的,正是當下歐洲人奉行的這套道理。
白人種植園主掌握了槍,於是就可以決定誰才配做夏威夷的公民;但等小摩根帶去了更多的槍,中國人就可以被他們從種族條款裡摘出去。
洛林·瑟斯頓覺得夏威夷土著配不上選票,小摩根覺得其他亞洲人配不上自己多坐十天輪船。
兩邊說的話雖然不同,但誰的話能落到紙上、變成規矩,隻取決於誰更能讓其他人感到恐懼。
把這種事放到《蠅王》中的那群孩子身上,根本不必做多少改動「豬崽子」的眼鏡能夠生火,傑克不會製造眼鏡,卻可以把它搶走;
「豬崽子」和拉爾夫相信大人留下的制度能在荒島上建設文明,可只要掌握暴力的傑克拒絕相信,用來召集人群的海螺就只是一隻漂亮的貝殼而已。
強者先說自己只是拿走一副眼鏡而已,後來又說不會使用眼鏡的人本來就不該擁有它0
等到豬崽子被巨石砸下懸崖,傑克和獵手們還可以反過來證明,他的死正說明弱者不配在島上生存。
想到這裡,萊昂納爾忍不住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蘇菲抱著剛睡著的安德烈從門外經過,看見他沒有在敲字,就走進來掃了一眼桌上的稿紙。
「你寫的是一群英國孩子?」蘇菲好奇地問。
「只有他們最合適。法國孩子流落荒島,第一天選舉,第二天剛選出來頭領就會被他們罷免,第三天他們就可能開始遊行了。
英國孩子不一樣,他們會先規規矩矩排好隊,把大人那套東西全搬過來套在自己身上,然後一本正經地欺負不合群的人。」
蘇菲忍不住笑了:「你果然還是沒有放過英國人。」
「我已經對他們很好了,至少讓他們先進行一場選舉,而不是直接開始欺負人。」
他說著,從蘇菲懷裡接過安德烈,小傢夥皺了皺鼻子,腦袋在父親臂彎裡拱了兩下,又繼續睡了。
蘇菲把稿紙翻了翻:「你準備讓他們怎麼到島上?」
「乘船。既然是英國題材的小說,就讓大英帝國親自把他們送到島上去!」
萊昂納爾已經為那艘船取好了名字—「不列顛尼亞號」。
它是一艘皇家海軍的輔助蒸汽帆船,這次受命搭載英國一所頂尖公學的「帝國少年考察團」,從南太平洋的殖民地返航。
返航途中,「不列顛尼亞號」遭遇熱帶氣旋,鍋爐爆炸,又被風浪推上珊瑚礁。
船上的軍官、教師和水手有人死在沉船裡,有人隨著救生艇翻進海中;活下來的孩子則被風浪衝散,先後漂到了一座荒島上。
金髮少年拉爾夫最先爬上沙灘;沒過多久,他又遇見了一個胖乎乎的男孩。
這個男孩戴著眼鏡,患有哮喘,是曼徹斯特一個工人家庭的孩子,憑獎學金才進了這所公學,比大多數孩子都聰明。
胖男孩問起船上的大人。拉爾夫說,這裡看起來是一座島,大概已經沒有大人了。兩人一陣問答後,胖男孩又追問了一遍。
【金髮少年開始十分隨意地找路往水邊走去。他努力裝出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同時又避免表露出過分明顯的無動於衷,可那胖男孩急匆匆地跟著他。
「到底還有沒有大人呢?」
「我認為沒有。」
金髮少年板著面孔回答;可隨後,一陣像已實現了理想般的高興勁兒使他喜不自勝。
在孤岩當中,他就地來了個倒立,咧嘴笑看著顛倒了的胖男孩。
「沒大人囉!」】
沒有大人,就意味著沒有人檢查他們的床鋪是否整齊,沒有人催他們按時禱告,也沒有人把誰的名字寫進懲罰簿。
風暴才剛過去,拉爾夫已經為這件事高興起來了!
來到環礁湖邊以後,胖男孩提議召集其他孩子,記下所有人的名字,還悄悄告訴拉爾夫,學校裡的人都叫他「豬崽子」。
拉爾夫聽完便大笑著喊了起來。
兩人談到救援時,拉爾夫相信身為海軍軍官的父親會來救他;豬崽子卻指出,「不列顛尼亞號」已經沉沒,船上的大人多半都死了,外面也沒人知道他們漂到了哪裡。
現在,這裡只剩下孩子!
隨後,兩人在水裡發現了一隻巨大的海螺。那是自然歷史教師從殖民地帶回去的標本,原本擺在「不列顛尼亞號」的餐廳裡。
豬崽子教拉爾夫吹響它,把散落在島上的孩子召集到一起。
最後趕來的是學校的唱詩班,約莫二幹個男孩。
他們仍穿著濕透的黑鬥篷,胸前佩著銀色十字架,在烈日下排成兩列走來;其中名叫西蒙的瘦小男孩剛到便暈了過去。
領隊傑克·梅瑞狄又高又瘦,長著紅頭髮和一張雀斑臉。他走上平台,第一句話便是:「帶喇叭的大人在哪兒?」
點名時,傑克讓「胖子」閉嘴,拉爾夫卻當眾說出了「豬崽子」這個綽號,惹得所有孩子一同大笑。
拉爾夫提出選一個頭領。傑克聲稱自己是唱詩班領唱,又是領隊,還會唱升C調,理應由他統領眾人;但羅傑卻提出了投票。
唱詩班把票投給傑克,其他孩子則選擇了拉爾夫,豬崽子最後也勉強舉起手。
孩子們說不清為什麼,隻覺得吹響海螺、又把海螺放在膝蓋上的拉爾夫更像一個頭領。
傑克落選以後,臉漲紅得連雀斑都看不見了。拉爾夫馬上宣布,唱詩班改成獵手隊,仍由傑克統領。
隨後,拉爾夫選了傑克和西蒙同行,準備確認這裡究竟是不是一座島;豬崽子也想跟去,卻被拒絕了。
他追上拉爾夫,質問拉爾夫為什麼泄露自己的綽號:拉爾夫勉強道了歉,又讓他回去繼續登記姓名。
三個孩子沿著海灘走到島嶼盡頭,又從粉紅色的花崗岩向山頂攀爬。
他們在途中合力推下一塊巨石,看著它撞斷樹木,在森林裡砸出一個大洞,為這場毫無用處的破壞歡呼不已。
【在登上山頂以前他們就猜到了這是個島:
因為在粉紅色的岩石中向上爬時,兩側都是大海,高處的空氣極其明澈,孩子們憑某種本能就意識到四面都是大海。
可他們感到,似乎要等站到山頂上,親眼看到圓環狀的海平線時,再來下這個最後的結論更合適些。
拉爾夫回頭對另兩個說:「這個島是屬於咱們的。」
海島有點兒像船:
他們所立之處地勢隆起,他們身後參差不齊的地形下延到海岸。兩邊都是各種各樣的岩石、峭壁、樹梢,山坡很陡;
正前方,在船身的範圍之內,地形下降的坡度稍稍緩和一些,遍地覆蓋著綠樹,有的地方露出粉紅色的岩石;
再過去是島上平坦而濃綠的叢林,延伸下去,最後以一塊粉紅色的岩石而告終。】
山頂上看不見村莊的炊煙,也看不見船隻。拉爾夫張開雙臂,宣布眼前的一切全都屬於他們。
返回平台途中,他們又發現了一頭被藤蔓纏住的小野豬。
傑克拔出刀,卻遲遲不敢刺下去;等他作出決定,小野豬已經掙脫藤蔓,逃進了樹林。
傑克說自己剛才只是在挑選下刀的位置。他拔刀砍進一棵樹的樹幹,發誓下一次絕不會再猶豫————
寫到這裡,《蠅王》的第一章結束了。
海螺還是完整的,眼鏡也還戴在豬崽子的鼻樑上;傑克沒有用刀刺向活物;孩子們仍然相信舉手表決可以解決所有爭端。
但他們從文明世界帶來的不只有秩序、選舉和分工,還有英國學校的等級制度、對窮孩子的輕蔑、對領土的佔有欲,以及弱者理應服從強者的頑固認知。
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比現在的英國更適合這個故事一它擁有最強大的艦隊、最遼闊的殖民地、最講究紀律的公學,也最相信自己肩負著把秩序帶給野蠻世界的責任感。
那麼,就讓一群在讚美詩和帝國榮光中長大的英國孩子,在一座真正屬於他們的島上試一試他們有多文明吧!
萊昂納爾將兩份副本分別裝進信封,一份寄給《小巴黎人報》,一份寄給《現代生活》。
這兩家報刊已經連載過他太多小說,編輯部甚至不必再問篇幅,只要看見信封上的名字,就知道該把下一期的版面留出來。
接著,他又上樓看了看蘇菲和安德烈。蘇菲靠在窗邊讀報,安德烈剛剛睡醒,躺在小床裡揮著兩隻手。
他俯下身,把一根手指伸過去,小傢夥立刻攥住,抓得還挺有力氣。
萊昂納爾看著自己的兒子,又想起剛剛寫下的那群孩子,心裡生出一個很簡單、但自已知道很難實現的願望:等安德烈長大,這個世界最好能比現在文明一點!
不必人人都變成聖人,至少別再把欺負弱者說成天經地義。
蘇菲抬頭看他:「你盯著他想什麼?」
「想他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叫爸爸。」
「那你恐怕還要等一陣。」
萊昂納爾又陪了母子兩人一會兒,這才下樓。
走到樓梯口時,他遇見了艾麗絲,順口問道:「佩蒂還沒有放假嗎?怎麼現在還沒回巴黎?」
「早就放假了。」艾麗絲笑著說,「可她被學校選作優秀學生代表,要參加維多利亞女王的金禧慶典。學校還給她們安排了幾場活動,要到八月才能回來。」
同樣是七月中旬,倫敦還沉浸在「金禧慶典」的歡樂當中。
六月就搭起的彩門仍然跨在街道上,雖然花環已經枯萎,但依然沒有人敢摘下來:商店櫥窗裡擺滿印著女王側面的紀念章、瓷盤和水杯;麵包師把普通的圓麵包撒上一層金黃色糖霜,就敢多收顧客一個便士。
如今的倫敦,只要商品上有「1837—1887」這幾個數字,市民就願意多付一點錢,並相信這就是對帝國盡忠!
維多利亞女王持續整整五十年的統治當然值得大大慶祝一番!
六月二十日,白金漢宮舉行了花園宴會和國宴。大約五十位國王、王子、印度土邦君主及殖民地首腦齊聚宮中,女王把這場宴會看成一次盛大的「家庭聚會」。
歐洲王室之間本來就多少有點沾親帶故,圓桌旁坐著她的兒女、女婿、外孫、侄輩和他們所代表的國家。
如果把每個人穿的禮服、戴的勳章去掉,確實像一個人口多得有些嚇人的大家庭。
第二天,維多利亞女王乘坐由六匹奶油色駿馬拉動的篷馬車,從白金漢宮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
殖民地騎兵和印度騎兵護衛在馬車兩側,道路兩旁搭起的觀禮台前後綿延十英裡,屋頂、窗台和路燈上都擠滿了人,女王經過時,歡呼聲一陣接著一陣向前湧去。
威斯敏斯特教堂裡舉行了登基五十周年感恩儀式,唱詩班演唱了阿爾伯特親王生前創作的《感恩頌》。
維多利亞女王獨自坐在禮堂中央,聽見亡夫親手寫的音樂響起,覺得這場全歐洲最盛大的慶典裡,偏偏少了最應該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不免是個遺憾。
六月二十二日,帝國又將歡樂帶給了倫敦的孩子們。海德公園為兩萬六千名貧困學童舉行慶典,每個孩子都分到了食物和一隻印有女王頭像的紀念杯。
軍樂隊從下午一直演奏到傍晚,還舉辦了全世界規模最大的一次煙火秀,許多孩子直到天黑仍然捨不得離開。
七月九日,「金禧慶典的主場從市區轉移到了郊區和海上。
先是五萬八千多名正規軍、民兵、義勇騎兵和志願兵在奧爾德肖特接受檢閱,然後皇家海軍也在斯皮特黑德排出瞭望不到盡頭的艦列。
鐵甲艦、巡洋艦、炮艇和魚雷艇————上百艘軍艦,都用鋥亮的艦炮告訴所有來賓,女王為什麼能夠統治那麼多海岸。
一場慶典接著一場慶典,倫敦人剛參加完街頭遊行,又要趕去參觀軍隊;剛看完煙火,又要去看艦隊。
到了七月中旬,整個城市仍然處於亢奮之中,因為內閣和市政廳還為這場慶典準備了一場壓軸節目——
由維多利亞女王親自為「帝國海洋遊樂園」揭幕,並按下「帝國之心」的啟動按鈕,讓這座一百米高的巨輪第一次載著遊客升上倫敦的天空!
籌備委員會宣稱,它不只是一件大型遊藝機械,更是大英帝國工業、海軍與工程能力冠絕世界的象徵;它每轉動一圈,都代表女王治下大英帝國五十年來的繁榮與進步。
不過在讓全世界仰望帝國的繁榮以前,倫敦必須先設法讓摩天輪上的乘客向下看的時候能看清楚這座城市。
這幾年,愛迪生的直流電系統在倫敦不斷擴張,幾乎每隔幾條街就有一座小發電站;
每座電站裡都有鍋爐、蒸汽機和堆積如山的煤,也都有一根不斷向天空噴吐煤煙的煙囪。
過去,倫敦人站在地面上,只會抱怨空氣越來越嗆;現在「帝國之心」一下把遊客送到一百米高處,他們會發現,這座偉大城市已經被無數小煙囪熏成了一口蓋著黑蓋子的大鍋爐。
法國報紙要是把這幅景象畫進插圖版,再配上「英國人花錢登高欣賞煤煙」的標題,那這場獻給女王的慶典就會成為萊昂納爾那座海盜樂園裡的新笑料。
為此,從揭幕前一個月開始,倫敦市政部門便以清潔、檢修和公共安全的名義,陸續讓泰晤士河兩岸及西區的一批直流小電站停機;距離巴特西較近的電站尤其倒霉,白天不準開爐,晚上也只能維持最基本的供電。
一些剛剛換上電燈的商店不得不重新點燃煤氣燈;花了大價錢安裝電線的富裕家庭,也重新找出了儲藏室裡的油燈。
報紙很快發現了其中的妙處,標題頗有深意:《帝國之心即將展示倫敦電氣化的偉大成就——但請各位市民暫時不要用電!》
市政部門嚴肅地否認這項措施同摩天輪有關,隻說所有停機都是正常檢修。
雖然檢修名單恰好以巴特西公園為圓心,檢修結束的日期又都在七月十五日以後,但倫敦人也勉強接受了這個體面的說法。
至少到了揭幕那天,遊客在高處不會只看到一根根冒煙的「雪茄」。
一八八七年七月十五日,在一個月的「安全檢修」後,倫敦終於迎來了一個難得的晴天,清晨甚至有一陣大風從西面吹來,把積在城市上空的煙霧推向下遊。
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威斯敏斯特宮的尖塔和泰晤士河上的橋樑,竟然都在淡藍色的天空下顯出了清楚的輪廓。
許多倫敦人起床以後先看了看天,又去看報紙,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夜之間就到了另一個城市。
「帝國海洋遊樂園」建在泰晤士河南岸,巴特西公園東側、切爾西橋南端的一大片河岸地帶上。
這個地址是籌備委員會少有的明智決定。
一邊是泰晤士河,鋼材、鍋爐和大型機械都能由駁船運進工地;另一邊是通往維多利亞車站的鐵路,從倫敦中心過來只需很短時間;切爾西橋也早已經取消收費,馬車和行人也能從北岸直達樂園。
最重要的是,巴特西公園本身就有大片綠地、湖水和樹木。籌備委員會只要用柵欄把東側的河岸地塊圍起來,再修幾條道路,就能在報告裡把高昂的地皮費用寫成「帝國提供的公共資源」。
遺憾的是,整座樂園的面積還不到巴黎「加勒比海盜主題樂園」的一半。
考慮到英國人隻用一年半的時間施工,既沒有時間修建一座完整的皇家港,也沒有一個能讓遊客認識所有人物的熱門故事,所以建成這個規模,也已經不錯了。
這裡看不見托爾圖加的酒館、黑珍珠號的船塢和在屋頂上追逐的海盜,建築大多是紅磚、灰石和鑄鐵建成的展覽館,屋頂插滿米字旗、皇家海軍旗以及各殖民地的旗幟。
但英國人絕不會承認這裡比巴黎那座差!
「帝國海洋遊樂園」的正門是一座模仿海軍船塢修建的凱旋門,兩側分別立著德雷克和納爾遜的雕像。
門楣上沒有任何關於「遊樂」的字樣,隻刻著一行金字:【海洋賦予帝國以道路,紀律賦予帝國以力量。】
據說這是阿爾弗雷德·丁尼生勳爵親自為樂園題寫的。
遊客進門以後,會先經過「帝國航路館」,巨大的世界地圖佔據了整面牆,英國領土和航線全部被塗成紅色。
幾十艘機械船模沿著暗槽緩慢移動,從倫敦出發,繞過好望角,穿過蘇伊士運河,前往孟買、新加坡、雪梨和香港。
講解員會告訴孩子們,每一條紅線都代表英國商船和皇家海軍能夠抵達的地方。
至於紅線到達以前,那裡的人是否邀請過英國人來,地圖上可沒有地方寫這種閒話。
航路館後面是一座縮小的皇家船塢,蒸汽吊車可以把木箱吊進船艙。
活動閘門能在幾分鐘內放空一座小型乾船塢,裡面還擺著從風帆戰艦到鐵甲艦各種船隻的剖面模型。
孩子們可以搖動手柄,讓螺旋槳在水槽裡轉起來;也可以站到艦橋模型上,按照旗語員的口令升起信號旗。
每完成一次操作,他們都會得到一張蓋著海軍部印章的「見習水手證明」。
而這裡所有的遊藝設施,也全都披上了教育的外衣!
巴黎的海盜船到了這裡,變成了「勝利號風暴艦」
一艘裝有三層炮窗的巨大木船被吊在鋼架中間,隨著蒸汽機械前後擺動。
遊客在裡面尖叫得越大聲,門口的告示牌越要強調,這是為了讓英國兒童體會水手在風暴中堅守崗位的勇氣。
湖上的碰碰船被稱為「特拉法加海戰」—
每條小艇的船首都裝有軟木撞角,艇身畫著英國或法西聯合艦隊的編號,孩子們可以轉動方向盤,努力撞向其他人的側舷。
旋轉木馬上的馬匹也不能只是普通木馬。
每一匹馬的鞍旁都寫著一個騎兵團的名字,圓棚頂部畫滿滑鐵盧、克裡米亞和印度戰場的壁畫。
英國孩子哪怕隻想騎著木馬上下轉圈,也必須順便接受一點帝國的愛國主義教育。
樂園裡還有「特拉法加全景館」、海軍炮術遊戲、殖民地動物園、機械信號塔和一條繞園行駛的窄軌鐵路。
那條鐵路一共設了六站,每站用一座海外港口命名;列車跑完一圈只需二十分鐘,宣傳冊把它稱為「一次環遊帝國的旅程」。
同巴黎樂園相比,這裡的器械少得多,布景也遠沒有那麼精巧,可海軍部送來了真正的艦炮、船錨、救生艇和戰旗。
單是一塊從「勝利號」維修時拆下來的舊甲板木,就足以讓不少英國父親摘下帽子,嚴肅地向孩子講述納爾遜的最後一戰。
法國人的海盜樂園努力讓遊客忘記自己正在巴黎,而英國人的樂園則恨不得每走十步就提醒一次:
你正站在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土地上,必須懷著敬畏之心!
所有道路最後都會通向樂園中央的「帝國之心」。
這座摩天輪高一百米,巨大的鋼鐵圓環從巴特西公園樹梢後面升起來,比泰晤士河兩岸絕大多數教堂的尖頂還高。
數十個封閉式車廂均勻地懸掛在輪緣上,外壁漆成深紅色,門上分別寫著英國本土及各主要殖民地的名字。
支撐巨輪的兩座鐵塔被包進白色的石砌基座中,表面裝飾著獅子、王冠、船錨和橡葉。
一台巨大的直流電動機藏在基座內部,配合兩台功率驚人的蒸汽機,通過齒輪和傳動軸帶動整個鐵輪緩緩旋轉。
為了趕在金禧慶典期間完工,承包商把工期壓縮了一半。
泰晤士河岸鬆軟的土層比預想中更麻煩,輪軸、抗風拉杆和車廂又接連加重,預算就像正在打氣的皮球一樣不斷膨脹。
最後,「帝國之心」一共超支整整5萬英鎊!相當於125萬法郎!
議會為此爭吵了好幾次,報紙也列出過一張長長的名單,告訴讀者這筆錢足夠修多少學校、鋪多少道路、養活多少貧困家庭。
可在七月十五日這天,那些文章在金禧特刊和女王行程面前,不值一提!
畢竟它按時建成了,而且遠遠望去,確實十分宏偉。
早上七點以前,巴特西公園周圍已經擠滿了人。
普通市民沒有資格進入上午的揭幕儀式,只能站在切爾西橋、泰晤士河堤岸和鐵路旁臨時劃出的區域裡。
河面上也停滿了小艇和遊船,船主把位置好的甲板票賣到了五先令,仍然有人爭搶著要買。
樂園裡面的觀禮台聚集的則是整個倫敦的「精華」:
王室成員、內閣大臣、貴族、主教、外國使節、殖民地官員、海軍將領、銀行家、鐵路董事、工程承包商和報紙老闆。
許多人去年還在俱樂部裡嘲笑法國人的海盜樂園輕浮,現在卻帶著全家站在「帝國之心」下面,認真研究怎樣才能最先坐進他的轎廂。
亨利·盧卡斯等最早推動工程的承包商被安排在貴賓席前排。
他們胸前都佩著金禧紀念章,臉上帶著為帝國奉獻了一切的莊嚴神色,絕口不談自己從追加的預算裡賺了多少錢。
海軍大臣喬治·漢密爾頓勳爵則對園內的教育內容十分滿意。
至少從正門到摩天輪這一路,他沒有看見任何一名醉醺醺的海盜,也沒有一個演員敢拿皇家海軍軍官開玩笑。
戴維·普倫基特卻一直在詢問工程師最後一次試車的結果。
他知道這座巨輪已經空載轉過許多次,也裝著沙袋做過負重試驗;可今天第一個按下按鈕的人是女王,哪怕隻發出一聲不該出現的怪響,明天議會也會有人要求他辭職。
上午八點五十分,皇家儀仗隊在正門兩側列隊,皇家樂隊也舉起了樂器,剛才還在互相攀談的來賓紛紛回到位置。
男士們開始整理領結和綬帶,女士們則收起遮陽傘,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切爾西橋方向。
九點整,橋上響起了一陣歡呼,緊接著又有一陣更大的歡呼從正門外湧進來。
皇家樂隊立刻奏響《天佑女王》,一輛由六匹馬拉動的敞篷馬車在騎兵護衛下緩緩駛入樂園。
維多利亞女王仍然穿著黑色長裙,頭戴白色軟帽,向道路兩旁的人群點頭致意。
馬車經過時,無論是貴族、官員還是穿著禮服的外國使節,全都彎腰行禮。
馬車停在鋪著紅毯的平台前,威爾斯親王阿爾伯特·愛德華先下了車,又轉身扶住母親。
維多利亞女王踩到地面以後,沒有馬上走上平台,而是先抬起頭,望向矗立在眼前的「帝國之心」。
從這麼近的地方看,那隻鋼鐵巨輪幾乎佔據了半邊天空。
陽光落在它新漆的輪輻和車廂上,王冠、獅子和金色字母一起閃閃發亮;最高處的車廂安靜地懸在藍天裡,仿佛真的能夠俯瞰她統治的整個帝國。
維多利亞女王看過一份又一份追加預算的報告,當然知道它足足超支了5萬英鎊,也知道有人曾經建議把高度降低十米,以免工程無法按期完成。
現在看來,幸好她沒有同意。
「比圖紙上看著還要大!」女王驚嘆道。
阿爾伯特·愛德華低聲回答:「也比最早的計劃貴得多,母親。」
「我知道。」維多利亞女王看了兒子一眼,有些不滿他在這時候掃自己的興,「至少它按時建成了。」
她重新望向那座一百米高的巨輪,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
紅毯盡頭,首相索爾茲伯裡侯爵、海軍大臣喬治·漢密爾頓勳爵和籌備委員會成員已經一同迎了上來。
司儀捧著揭幕致辭站在講台旁,負責摩天輪啟動檢查的工程師守在那枚按鈕後面,屏住呼吸,生怕對女王不敬。
隨著維多利亞女王踏上平台,皇家樂隊的演奏變得更加激昂。
這場獻給女王與帝國的神聖揭幕儀式,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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