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他是個好人
過了好一會兒,第一批讀完《變形記》開頭的讀者,終於在咖啡因和酒精的作用下,緩過來了。
在咖啡館、在公共閱覽室裡、在大學圖書館、在早餐桌上、在私人沙龍裡……人們鼓起勇氣,又翻開了《現代生活》。
但他們很快發現,《變形記》這部越往下讀,越不對勁。
格雷高爾·薩姆沙試著翻身,試著下床,試著開門,但他的甲蟲身體不聽使喚,沒有一件事他能辦得成。
可他心裡還在想「經理已經在門外了」「妹妹在替我說話」「父親會生氣的」……他是變成了一隻蟲,可他的念頭仍然圍繞著家庭轉。
【……「薩姆莎先生,怎麼搞的?」經理提高了聲音,「……您給你父母帶來了嚴重的不安,並且以前所未聞的方式耽誤了工作,我……以您上司的名義嚴肅地跟您說話……他已經指示我,要我讓您將不久前賒出去的帳收回……您的地位是極不牢靠的……」
「不,經理先生,」格雷高爾失態地叫起來了,「我馬上開門。有點不舒服頭痛,我馬上就起床……不過現在精神又好了,我就起來吧,只要一小會兒,請耐心點!……經理先生!請不要為難我的父母!……我自己立刻到公司去,請您給上司轉達一下。」】
讀到這裡,人們終於明白了,萊昂納爾寫的根本不是一個「怪物」的故事,而是人如何被僱傭關係和債務塑造成了人形的奴隸。
格雷高爾隔著門聽見外面的聲音——母親在哭,父親在嘆氣,妹妹在替他說好話,經理在威脅——急得團團轉。
他拚命想用人的語言解釋,想告訴他們「我還在這裡,我馬上就可以出門工作了」,但他說出口的全是甲蟲的嘶嘶聲。
這是《變形記》帶給巴黎讀者的第二次衝擊,那就是「人在變成蟲之後,還在試圖讓其他人理解自己的處境」。
巴黎的小職員們讀到這時普遍感到一陣窒息,因為他們就在被每個月的考核、每季度的業績、每年一次的晉升談話催逼著。
他們永遠在對自己的上司反覆解釋「我已經盡力了」「家裡有事」「昨天沒睡好」……可上司從來不聽,或者根本不在乎。
而格雷高爾在門裡面急切地發聲,門外面的人只聽到嘶嘶聲——
就像他們想跟老闆說「這活乾不完」,老闆聽成「我要偷懶」;他們想跟家人說「我太累了」,家人聽成「我不想幹了」。
《變形記》忽然讓他們明白,原來他們的話就像嘶嘶聲,很多時候只是在不斷製造更多的誤解,而不能讓他人更理解自己。
此前看過《巴黎人》的讀者,則想起動畫裡那些被當成燈座、衣帽架的人,他們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連表情都沒有。
而《變形記》裡的格雷高爾還在說話,還在解釋,還在試圖維繫那個「正常人」的身份。
這比動畫更殘酷:動畫裡的人已經不掙扎了,格雷高爾還在掙扎,卻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丟出人的行列了。
但讀者們已經停不下來了,好奇心驅使著他們繼續翻頁——格雷高爾·薩姆沙變成甲蟲的事情終究瞞不住了!
他費力打開了門,經理看到他的蟲子臉,尖叫著跑下樓梯,差點摔斷脖子;母親昏倒了,父親則握緊拳頭把他趕回了房間。
家門,第一次對著格雷高爾·薩姆沙關上了。
這時候,格雷高爾的妹妹格蕾特出場了,她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家裡只剩下她願意走進那間房間,給他送食物。
一開始她進來時總是側著臉,不敢多看,放下東西就跑;但沒過幾天,她開始留心哪些食物被碰過了,哪些原封不動。
她會把房間窗戶打開通風,會用掃帚把角落裡的髒東西攏出來。
巴黎的讀者讀到這一段的時候,許多人鬆了口氣,慶幸自己終於在一個充滿荒誕和壓抑的故事裡找到了一絲暖意。
一個年輕女孩克服恐懼去照顧自己變成蟲子的哥哥,這種情節在任何時代都足以打動人心——尤其是女性讀者,心都要化了!
一位師範學校的女生對同學說:「她明明怕得要命,可還是去了,因為她知道那是她哥哥。哦,上帝啊,我差點要哭出來!」
家庭主婦們也有同感。她們知道照顧一個不能自理的病人是什麼滋味。給老人擦身、給病人餵藥、給癱瘓的丈夫翻身……
這些事情做一次是出於愛,做一百次就成了勞役!所以格蕾特每一次走進房間,都被她們當作是一個少女「人性未泯」的證據。
反而是工人家庭出身的讀者沒那麼樂觀,因為他們在工廠和工地上見過太多被家庭拋棄的人。
斷了腿的工人,三個月沒收入,妻子就會帶著孩子回娘家;得了肺癆的學徒,老闆會直接把他趕出廠,讓他去找救濟所。
他們讀到格蕾特送食物的時候心裡就在想:她能送多久?
巴黎中產階級讀者恰好相反,他們最渴望家庭會基於感情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永遠不會因為利益而解體。
一個商人看到這裡,鬆了口氣,放下雜誌對妻子說:「你看,關鍵時刻還是家人靠得住。那個妹妹雖然怕,還是去了。」
他妻子點點頭,但心裡卻不由得想起去年丈夫生意失敗的時候,她自己也在考慮要不要帶著孩子回波爾多娘家。
人們的期望總是美好的,但隨著格雷高爾·薩姆沙變成甲蟲這件事逐漸看起來不可逆轉,他的親人的命運也隨之改變。
之前,他是這個家裡的頂樑柱,在父親生意失敗以後,他通過自己的努力,維持住了家庭的開支——
【……出事當天,父親就向母女講述家庭財產情況和她們的前途問題……五年前父親的公司曾瀕臨崩潰……那次失敗破滅了全家的希望……雖然格雷高爾以後賺了許多錢以供全家的開銷,但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輝煌……】
而格雷高爾對家人的付出,也同樣是全心全意的,尤其是對他的妹妹格蕾特,更是有一個「宏偉」的計劃——
【格雷高爾有個秘密計劃,到下一年,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他要將他妹妹送到音樂學院去深造……】
如今他在門後聽到父親算帳,知道家裡還頗有積蓄,可以通過利息維持一段時間生活後,又由衷地感到高興——
【但格雷高爾終於知道,儘管家裡發生過各種不幸,以前掙得的少量財產依然還保留住了。這筆財產可以生出不少的利息。此外,格雷高爾每月所得幾乎都交給了家裡,這部分錢家裡並沒有全部用完……格雷高爾在門後連連點頭,很高興家裡能如此量入為出……】
他甚至為自己變成甲蟲以後,不能再為家人做貢獻而感到羞愧——
【父親身體雖然還好,但已經老了,何況又是五年沒有工作了……母親也許可以賺錢吧?可是她患哮喘病,在家裡走一圈都覺得累……妹妹可以賺錢吧?她還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孩子……一想到賺錢的必要性,格雷高爾就羞愧、傷心到渾身發熱……】
讀到這裡的讀者,內心再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那之前,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被工作壓垮的推銷員,一個變成蟲子還在想上班的可憐蟲。
他們同情他,但是在心理上還是保持著與格雷高爾的距離——因為這個人太懦弱了,太服從了,太不像一個「人」了。
人們可以從他的遭遇上獲得共鳴,但是無法認同自己就是那隻甲蟲!
不過,家庭算帳這一段讓讀者看到了格雷高爾的另一面。
原來,他每天趕早班火車、吃冷麵包、跟客戶周旋,是為了讓父母不用再為錢發愁,為了讓妹妹能過上體面的日子。
原來,這個變成甲蟲的人,是個好人,而且是那種徹頭徹尾的好人!
一個下了班的鑄工在酒館裡聽到讀報人讀到格雷高爾為家裡還有積蓄而高興的時候,舉杯大聲說:「這個人是個男子漢!」
旁邊的人也點頭:「他知道家裡還有錢,第一反應不是『這些錢該給我治病』,是'太好了,家人還能活下去',確實是好樣的。」
工人都感慨起來,他們當中最多這種人——自己吃了苦從來不吭聲,掙的錢全往家裡寄,病了也不說,到撐不住了才會倒下。
銀行小職員們讀到這一段,感受更深,因為他們每天經手的數字比誰都多,知道「維持家庭開銷」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一個在巴黎國民銀行信貸部工作的年輕人在午休時看到這裡,對同事說:「當年我第一個月工資拿到手,付完房租、買完煤、還完舊債,就剩下不到十法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活著就是為了還帳。」
而【一想到賺錢的必要性,格雷高爾就羞愧、傷心到渾身發熱。】這句話更是在他們心裡掀起了一場風暴。
「我也這樣,」另一個職員說,「我每個月把錢交給我媽的時候,她都笑著說'辛苦了'。可我總覺得自己給得不夠。
因為你知道家裡還缺什麼。你知道妹妹還要添一件冬衣,你知道煤炭下個月又要漲價。可你掙得再多,也填不滿那個缺口。」
「所以格雷高爾變成甲蟲之後的第一反應才是羞愧啊!」另一個同事感慨道。
「當然。對他來說,不能掙錢就是最大的失敗。他這一輩子都在用掙錢證明自己有用。現在他連這個都做不到了。」
於是,工人階級和中下層職員的讀者開始用一種全新的眼光看待這個甲蟲。他不是懦夫,不是零件,他只是一個被責任壓垮的好人。
這種認識讓他們普遍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期待——他們開始想像接下來的情節會朝著「家人體諒、相互守護」的方向發展。
格雷高爾雖然變成了甲蟲,但他是個好人;妹妹格蕾特雖然害怕,但她善良;父親雖然固執,但他終歸是父親;母親雖然懦弱,但她愛她的兒子……
只要他們知道他變成甲蟲之後還是那個好兒子、好哥哥,他們一定會照顧他、接納他,就像他以前照顧他們一樣。
一個善良的人不該被拋棄,一個付出過的人理應得到回報!
所以,格雷高爾一定能在家人中間找到新的位置,哪怕他是一隻甲蟲……
(二更結束,晚安。太難寫了這幾段,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