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排隊懺悔
1886年2月1日,巴黎的報紙徹底沸騰了!
清晨六點,第一批報紙已經被報童塞進帆布袋,通過自行車的輪子或者他們的雙腿,飛馳向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七點鐘,聖拉扎爾火車站的報亭開門了,趕車的或者到站的乘客們照常向老闆扔出一枚枚銅子。
「一份《費加羅報》!再來一份《小日報》。」
「《小巴黎人報》!快!我要趕火車!」
「《世紀報》也給我來一份!還有《小巴黎人報》。」
銅幣在櫃檯上叮噹響,報紙被一雙雙手扯過來、折好、塞進口袋。
等在火車上或者公共馬車上坐好,人們才悠哉悠哉地翻開買的報紙,看看昨天的法國發生了什麼大事。
結果他們詫異地發現,一向嚴肅、以保守派中產階級為目標人群的《費加羅報》,用一個巨型標題佔了整個頭版的上半頁:
《新藝術誕生了!》
導語則寫的是:【《巴黎人》宣告動畫成為獨立藝術形式,索雷爾同時完成對繪畫、文學與戲劇的三重革命!】
文章是主編弗朗西斯·馬格納德親自寫的,措辭熱烈得像是國慶日的演說:
【昨晚,法蘭西喜劇院的觀眾見證了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在《雷雨》開幕之前,一部名為《巴黎人》的四分鐘動畫片讓一千多人忘記了正戲的存在!
這不僅僅是一部動畫的成功,也不僅僅是一個娛樂形式的成熟,這是藝術史上的分水嶺——
動畫,這門從『活動視鏡』和『連續圖畫書』中生長出來的新生兒,在《巴黎人》中第一次展現了完整、成熟、無可替代的面貌。
索雷爾先生用了四分鐘證明:繪畫可以動,可以敘事,可以思考,可以像文學和戲劇一樣揭示社會的真相和人類的真理!
從今天起,沒有人再說「動畫是廉價的娛樂」。它是藝術,是全新的藝術,是只能誕生在巴黎的藝術!
我要為之前在《費加羅報》上刊登的所有對動畫片的貶低之語,向萊昂納爾·索雷爾說一聲:抱歉!】
看著這裡的讀者完全懵圈了,《費加羅報》什麼時候會因為自己曾經刊登過的批判文章向批判對象道歉了?
要知道,它可是法國歷史最悠久、影響力最大的報紙,從創刊之初,就是以「倘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亦無意義」為宗旨的。
甚至就連「費加羅」這個名字,都是取自法國劇作家博馬舍的名劇《費加羅的婚禮》中的主人公費加羅,那是一出諷刺劇。
由於早期文章的諷刺性太強,發行的過程中遭遇了很多阻力和困難,於1833年被迫停刊,一直到1854年才得以復刊。
雖然在1871年的公社運動以後,《費加羅報》日益趨向維護貴族階層和中產者的價值觀,但是直言批評的風格始終未改。
如今,它竟然會為自己刊登過的言論道歉?哪怕當年引發了拿破崙三世陛下的震怒,《費加羅報》都沒有為此道歉過。
現在它向萊昂納爾·索雷爾道歉,只能說明一件事:它真的認為自己錯了!
更讓這些讀者震驚的是,向萊昂納爾道歉甚至懺悔的報紙遠不止《費加羅報》一家,幾乎每家主流報紙都或多或少有所表示。
比如與萊昂納爾關係一向親密的《小巴黎人報》的頭版就更加直接:《索雷爾贏了!動畫贏了!》
文章開頭就毫不客氣地嘲笑起之前否定動畫片的同行們,並且進行了嚴肅的自我批評:
【兩周前,有人還在質疑索雷爾先生是否「墮入市儈」,是否「浪費才華」,就連本報也一度產生了懷疑。
但就在昨晚,他在法蘭西喜劇院給了我們一記響亮的耳光。而這一記耳光,至少《小巴黎人報》挨得心甘情願!
四分鐘的《巴黎人》,沒有一個多餘的畫面,沒有一句多餘的台詞——甚至根本沒有台詞。
它用純視覺的語言,講述了一個關於現代生活本質的故事:
一個巴黎人,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門、上班,最後趴在辦公室門口成為地墊。
畫面簡單得像兒童繪本,含義卻複雜得讓最冷酷的觀眾也要失眠。
索雷爾先生沒有離開文學,他只是找到了一種比更直接、比戲劇更自由、比繪畫更豐富的語言,他升華了文學!
整個巴黎都要誠懇地向索雷爾先生和每一位動畫製作者道歉!】
《小巴黎人報》是法國發行量最大的日報,每期的銷量都在50萬份左右,渠道遍布巴黎的每一個角落。
它的態度,往往能影響上百萬市民對一樣新事物的看法。如今,它為《巴黎人》鼓吹,隻意味著一件事:
動畫片這種藝術形式,將會馬上得到市民的強烈關注,由此很可能會催生出一個龐大的、全新的觀眾市場!
從文章的其他部分來看,一部4分鐘的動畫片,就需要大概五十個崗位——那十部、百部、幾百分鐘、上千分鐘呢?
「夢工廠」不可能吃掉所有份額,哪怕從它指縫裡漏出來一點,也可能養活成百上千的窮畫師與撰稿人。
他們現在還沒有看過《巴黎人》,不知道怎麼畫動畫,但只要知道這一行可行,巴黎的投機者們就會蜂擁而至。
到時候,蒙馬特高地上,恐怕又會像長蘑菇一樣長出數不清的「動畫片」公司。
而巴黎報紙的「懺悔」潮還沒有結束——
《世紀報》的評論從理論層面肯定了《巴黎人》的價值,他們請了巴黎大學的美學教授埃米爾·布特魯寫了一篇長評:
【長久以來,繪畫和雕塑佔據著藝術對空間的詮釋,文學和戲劇則佔據了藝術對時間的把控,但動畫完全不同:
它同時佔據了觀眾對時間與空間的感知,並將之凝練為一個可以重複欣賞的現代寓言,這是敘事的革命!
《巴黎人》裡那個充當升降機配重的胖子,從畫面上方緩緩降下來,觀眾看清了他面無表情的臉和勒進肩膀的繩索。
如果這是戲劇,演員不可能吊在那裡那麼久還不顯得做作;如果這是,讀者可能對這句描寫一掃而過,毫不在意。
只有在動畫裡,他才被無法逃避的觀眾凝視著,然後作為一場悲劇的一部分,被永遠記錄在影像當中。
希望索雷爾能原諒之前我們的冒失,他用這四分鐘的傑作,證明了誰才是淺薄的那一方。】
而被整個歐洲視為藝術風向標的《兩世界評論》,則更側重於社會批判:
【奧斯曼男爵規劃的寬闊大道,第三共和國的電燈照亮每一個街角,百貨公司的櫥窗裡擺滿全世界最精美的商品。
這就是巴黎:現代世界的首都!文明的頂峰!
但索雷爾先生用四分鐘告訴我們:這座城市的基石不是冷冰冰的石頭,是活生生的人!
影片裡,沒有一個角色被鞭打,沒有一個角色被鎖鏈捆住,他們不是在被迫服勞役,他們只是在「工作」。
這比鞭子和鎖鏈更可怕:因為當一個人不再需要被強迫就能接受自己被當成工具時,壓迫就從外部轉移到了內部。
索雷爾先生沒有給出解決方案,他甚至沒有指出誰是壞人——
影片裡沒有資本家,沒有工廠主,沒有穿著燕尾服的剝削者,只有一個圓鈍的中年人和一群沉默的『工具人』。
但如果所有人都是受害者,那敵人是誰?這個問題,比《巴黎人》的畫面本身更讓人睡不著覺。
最後,向索雷爾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與真誠的歉意,我們之前不該用刻薄的語言和膚淺的認知貶低他的無與倫比的創意!】
《世紀報》和《兩世界評論》的主要讀者都是巴黎的知識精英,特點就是傲慢、執拗和泛濫的懷疑精神。
一種藝術形式或者某個藝術流派從誕生到成熟,往往要走上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艱難路程,才能被苛刻的評論家們接納。
而在今天,這兩家報紙的學者竟然以統一又堅決的態度,將「動畫片」這個才誕生了幾個月的表現形式接納入藝術的殿堂?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萊昂納爾·索雷爾是在法蘭西喜劇院進行了一場大型巫術,把所有看過《巴黎人》的觀眾都操控了嗎?
即使教會報紙《宇宙報》,這次也罕見地沒有再罵萊昂納爾,他們的評論雖然仍然帶著保留,但措辭已經軟了很多:
【這一次,我們不得不承認:《巴黎人》是一部嚴肅的作品!它的主題是沉重的,它的手法是克制的,它的結論是開放的。
我們仍然不認為動畫是「高級藝術」。但我們承認,索雷爾先生用這部短片證明了:動畫也可以承載嚴肅的思考。這就夠了!】
看到這一期《宇宙報》的信徒們都懵了,《宇宙報》都開始承認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創新是有價值的了?
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是耶穌又降臨人間了?或者真如傳聞中所說,索雷爾與「人民的主教」吉博樞機關係匪淺。
只有《呼聲報》等工人報紙的評論角度和其他報紙完全不同。他們之前沒有批判過萊昂納爾創造的動畫片,所以無需道歉。
這些報紙的評論員,更多的是從階級立場角度,表達了看完《巴黎人》後的焦慮:
【我們批判資本家剝削工人,批判十二小時工作製,批判礦井裡的童工……我們的立場很明確:看清階級,鬥爭才有方向。
但《巴黎人》沒有壞人:那個圓鈍的中年人不是壞人,他只是平庸;那些充當工具的人也不是受害者,甚至沒有表現出痛苦。
如果工人自己都接受了「被當成工具」這個事實,那我們的鬥爭方向何在?索雷爾先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他覺得,提出問題比給出答案更重要。】
而關於《巴黎人》的風潮,很快就席捲到了一水之隔的倫敦——2月1日當天下午,橫渡海峽的渡輪就把巴黎的報紙帶到了多佛,然後通過火車運往倫敦。
而報紙上關於《巴黎人》這部動畫片情節與主題的描述,引發了一個人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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