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遊魂化雀,百鳥朝鳳
鄧有金低頭看著布袋裡那道裂紋,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木雕底座。
「灰家太爺。」
他低聲道:「弟子給您丟人了。」
木雕寂然無聲。
但他耳畔卻仿佛響起幼時爺爺那沙啞的聲音:「有金啊,鼠輩鼠輩,旁人叫得,你叫不得。」
「咱供奉的灰家祖上,跟著楊二郎鑽過耗子洞,陪著唐王爺走過禦道。上世紀兵荒馬亂那些年,你太爺爺領著一幫鼠子鼠孫,不知啃塌過多少炮樓————」
「這輩子可以輸,但不能慫。記住了?」
鄧有金抬起頭。
他把布袋口繫緊,往腰間一別,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然後跺腳。
晃頭。
肩背弓起如鼠脊,十指微屈似利爪,口中念動真言,聲音不高,卻像從地縫深處鑽出來的:「灰毛渡水過三江,瓦簷穿風走八荒。」
「倉官不坐高堂殿,五穀堆裡是家鄉。」
「弟子今夜焚信草——
」
他右手虛空一抓,竟憑空攥出一張黃紙,無火自燃。
火苗舔舐紙邊,青煙裊裊,不向上飄,反而打著旋兒往下鑽,沒入他腳下的地面。」
—恭請倉官跨瓦梁!」
最後一句落地。
鄧有金整個人劇烈一震。
一縷灰青色的妖炁,從他後頸根根豎起的發茬間溢出,妖炁如活物,順著他脊柱蜿蜒而下,在兩肩胛骨處驟然凝實。
左肩。
右肩。
兩團灰霧翻滾凝結,片刻後,竟各自凝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鼠頭。
鼠須細長,耳廓圓潤,眼珠漆黑如點墨。
兩顆鼠頭同時轉動,左右顧盼,仿佛在辨認此地是何所在。
然後,它們齊齊看向佟英。
左邊那顆鼠頭吱了一聲,聲音尖細,像老翁咳嗽:「謔,山君。」
右邊那顆鼠頭也吱了一聲,尾調上揚,像頑童起鬨:「活的!」
佟英肩上的熟銅棍頓住了。
她瞪著那兩顆探頭探腦、還在交頭接耳的鼠頭,氣道:「怎的,我還能是死的?」
左邊鼠頭不理她,自顧自轉向鄧有金,須子一翹一翹:「小子,怎弄成這樣?」
鄧有金垂著頭,聲音發澀:「弟子學藝不精,教您受辱了。」
右邊鼠頭啐了一口:「呸!哪隻眼睛看見受辱了?咱灰家啥時候怕過輸?當年你太爺爺啃炮樓,啃到滿口牙崩斷,最後一顆牙崩斷那天,正好瞅見那炮樓轟隆塌下去————」
左邊鼠頭接話:「那叫值當。」
右邊鼠頭續道:「今兒個你讓咱木雕裂了道縫」」
左邊鼠頭:「那叫沒給祖宗丟人。
右邊鼠頭:「裂縫怕啥?補上就是。」
左邊鼠頭:「補不上也沒事,往後逢人就說,這是山君一脈給咱留的記號。」
右邊鼠頭:「稀罕著呢!」
兩顆鼠頭一唱一和,語速極快,像在說群口相聲。
鄧有金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頗為無奈。
兩顆鼠頭終於嘮完了。
它們對視一眼,同時化作兩縷灰霧,猛地鑽進鄧有金耳中。
鄧有金身軀再震。
這一次,震顫從骨骼蔓延到皮肉,從皮肉蔓延到毛髮。
他原本中等的身量沒有拔高,但肩背驟然寬厚了幾分,脊骨微弓,兩腮向內收窄,顴骨卻更顯突出。
十指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硬化,色澤由透明轉為淡金,邊緣隱現鋒銳寒芒。
最驚人的是眉眼。
他原本生得樸實憨厚,眼型圓潤,此刻眼角卻微微上挑,瞳仁中央浮起一點針尖大小的金光。
那種眼神,就像是倉官踞梁、俯瞰滿室米糧。
他動了動手指,五根淡金指甲相擊,發出細密的「錚錚」聲,如蟋蟀振翅。
同一時刻。
茅山弟子深吸一口氣,右手探入杏黃道袍內襟。
再抽出時,掌中已多了一物。
長二尺許,粗約寸半,通體呈深沉的紫褐色,並非尋常桃木的淡黃或赫紅。
而是雷擊木。
雷霆劈落,將百年桃樹自頂端至根莖剖成兩半,樹心在雷火中淬鍊七日不熄。
而後匠人取焦芯為材,不施漆,不塗油,只在棍身鐫刻兩行名號:
左鐫——「打邪滅巫朱元帥」。
右鐫——「行刑拷鬼孟元帥」。
字口填硃砂,年深日久,砂色已滲入木理,如乾涸的血跡。
這便是茅山拷鬼棒。
「先天一一」
他左手並指,自丹田起,過膻中,至印堂,指尖拖曳出一道瑩白光痕。那是道門真修積年苦行錘鍊的一點清明。
劍指落在拷鬼棒尾端的瞬間,整根桃木棒驟然一沉。
棒身鐫刻的兩行名號同時亮起,硃砂筆畫仿佛被滾燙的血重新灌滿,金芒自字口邊緣滲出,漸漸吞沒整段木理。
金芒之中,隱約浮現兩道虛影。
左首者,赤面虯髯,手持金鞭,正是打邪滅巫朱元帥。
右首者,青面獠牙,握鐵鎖鐐銬,乃行刑拷鬼孟元帥。
二位元帥神威初顯,目射電光,不怒自威。
拷鬼棒輕輕一顫。
符籙如活物,順棒身遊走,一圈圈,一層層,織成密不透風的法紋網絡。
茅山弟子手腕一抖。
「啪!」
一條法鞭應聲凝成。
與前次不同。
這一次的鞭身不再是淡金色符籙虛影,而是近乎實質的青紫之色,鞭節分明,如蟒脊,如蛟骨。
鞭梢分岔三叉,每一叉尖端都懸著一粒黃豆大小的雷珠,滋滋作響,電弧跳躍。
鞭笞拷鬼法。
拷鬼棒在手,法鞭威勢陡增數倍不止。
他橫棒於胸,鞭身如蟒蛇盤繞臂間,目視佟英,一言不發。
隨後,嗩吶聲起。
第一個音便是正章開篇。
白事嗩吶傳人閉著眼。
腮幫鼓起如秋日飽滿的谷袋,十指在銅杆上翻飛,指法繁複細密,每一按一抬都精準如尺量。
他周身機湧動,仿佛從百骸深處一點一滴滲透出來,而且這股機極為特殊。
乃是喪葬行當積年累月、送走千百亡者後浸入骨血的沉鬱之氣。
氣自丹田起,經檀中,過喉關,至唇齒。
吹入嗩吶。
第一個音落下。
他身周虛空,浮起一點慘白。
如紙錢初燃,如靈前燭火。
繼而兩點、四點、十六點————
慘白遊魂自嗩吶喇叭口逸出,如同泉湧潮生一般,頓時百鬼出群。
那些魂靈沒有面目,只有人形的輪廓,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默然列於他身側。
他吹奏的第一個長音徐徐收尾。
遊魂動了。
它們抬起模糊的頭顱,張開不存在的嘴,竟也發出聲音—
並非哀哭,也並非呻吟。
而是諸般鳥鳴。
粗嘎的、細嫩的、短促的、悠長的。
千百種鳥鳴匯入嗩吶聲,應和迴響,如同朝鳳時,百鳥發自本心的禮讚。
遊魂化雀。
慘白輪廓漸漸收束,生出翅羽,拖出尾翎。那些翅羽薄如蟬翼,近乎透明,邊緣暈染著熹微的晨光色。
尾翎舒捲如篆煙,三縷、五縷、九縷,最長者垂及膝下。
非妖,非鬼。
卻更似仙靈、瑞鳥。
是逝者臨終那口氣,那點性靈之光凝成的。
百鳥朝鳳,非善德之人不可用,積善成德,死後炁化為靈,修行此種手段之人,可采這些善德之人最後性靈,炁息,借曲中真意,化靈為用。
說白了,也是巫覡之術的一種。
白事嗩吶傳人睜開眼。
他周身炁機在這一刻攀升至頂峰,千絲萬縷自百骸湧出,在頭頂三尺處匯聚、糾纏、
凝形。
化作一隻鳳鳥形狀。
通體素白,喙如點漆,目含悲憫。
尾分三翎,不似凡鳥雀羽,倒像挽幛被風吹起時拖曳的帛帶。
鳳鳥垂首,引頸,發出一聲清鳴。
嗚—
如泣如訴,如挽如頌。
這一聲落下。
他身後那數十、上百隻仙靈瑞鳥同時揚頸。
翅羽齊振,尾翎舒展。
是謂:百鳥朝鳳。
「諸位爺爺奶奶們,還請助我一助!」
佟英拄著熟銅棍,歪著腦袋把這從頭到尾看了個遍。
看鄧有金肩扛鼠頭嘮閒嗑,看茅山弟子棒請元帥顯金身,看白事傳人遊魂化雀朝素鳳。
看到最後,她咧嘴笑了。
虎牙閃亮。
「都他娘的」」
她把熟銅棍從地裡拔出來,往掌心掂了掂。」
——想扮豬吃虎。」
她雙手握棍,棍尾拄地,棍首斜指天際。
雙腳一分。
前腳微弓,後腳蹬實,腰背下沉如壓緊的巨弩。
「那就瞧瞧,俺這隻老虎」
她深吸一口氣,口誦真言。
嗓音沉厚,如山風過崗,松濤滾地:「莽莽長白接雲根—
」
第一字出口,她背後虛空漾開漣漪。
「三江源頭是我門一「6
第二字落下,漣漪深處隱現青黑山脊,連綿如龍。
「四山五嶽我為尊」
第三字,山脊上浮起蒼茫林海,萬木搖風。
「九幽十類掌燈盞———」
第四字,林海盡頭亮起兩點幽綠。
目光如炬。
「穿林海」
虎爪落。
「過雪原」
尾掃千峰。
「老北風裡卷旗幡」
腥風平地起。
那風中帶著腐葉的氣息、凍土的凜冽、山澗的幽寒。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食入腹後的溫熱。
她念誦得極快,字字如釘入木,沒有半分花哨腔調。
最後兩句,聲音反而放低了:「千年修行千年道——」
她垂著眼簾,像在說與腳下的土地聽。
「今日弟子叩仙山。」
話音落,山風止。
萬籟俱寂。
然後—
伴隨一聲如雷虎嘯。
雲從龍,風從虎,會場穹頂之下,竟憑空捲起一陣夾雜雪屑草葉的旋風。
佟英頭頂三尺處,妖如墨汁滴入清水,霎時洇開。
墨色中浮現金黃紋路。
一道、兩道、四道、八道。
紋路交織、層疊、鋪展。
最後凝成一顆頭顱。
虎頭。
白額。
吊睛。
額間「王」字仿佛是從皮毛深處透出,一筆一畫,如帝王袍服上的十二章紋。
那顆虎頭低垂,琥珀色豎瞳定定望向佟英。
佟英仰頭。
與那巨虎對視。
虎口微啟,沒有聲音發出。
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句話。
蒼老的、雌雄莫辨的、帶著山林迴響的聲音:「長白佟家?」
佟英點頭:「長白佟家,走山第二十四代,佟英。」
「幾歲拿的弓?
」
「十二。」
「幾歲獵的第一頭野豬?」
「十五。」
「幾歲進的老林子深處?」
佟英頓了頓:「十八。那年雪大,走了一個月,在林海雪原最裡頭,見過您一回。」
虎頭沉默片刻。
「那年我睡了,記不得。」
佟英笑了:「您睡您的。我記得就行。」
虎頭沒有接話。
豎瞳移開,緩緩掃視場中。
掃過鄧有金肩頭尚未散盡的灰霧。
掃過茅山弟子手中金芒流轉的拷鬼棒。
掃過白事傳人頭頂垂翎的素白鳳鳥。
最後收回,重新落在佟英臉上。
「三個打你一個?」
佟英撓撓後腦杓,笑得虎牙又露出來:「俺自個兒應的。」
虎頭沒說話。
片刻後,它低低發出一聲喉音,類似大貓愜意的呼嚕。
「行。」
虎頭向下俯衝。
那尊盤踞山巔俯瞰百獸的巨虎虛影,一頭扎進佟英天靈蓋。
佟英身軀猛地一震,粗布短褂的袖口,無聲崩開一道裂口。露出的手臂上,汗毛根根豎立,由淡轉濃,由細轉粗,呈虎紋狀。
她肩背本就寬闊,此刻脊骨節節拉伸,肩胛骨向後收束,將前胸撐得更厚、更壯。
兩手虎口處,皮膚浮現細密鱗紋,漸次硬化,色澤轉為青黑。好似常年伏臥山岩、爪踏凍土的虎掌根。
十指收攏,再張開時,指甲已褪去人類的圓潤扁平,生出三寸有餘、微彎如鉤的爪刃0
爪刃不是單純的角質,根根呈青灰色,刃口一線霜白,是深山老林積雪淬過的寒芒。
然後是雙耳,佟英兩側鬢髮微微掀動,耳廓外緣上移,收尖,覆上一層細密絨毛。耳廓內裡朝向調轉,微微側向兩邊。
她睜開眼,瞳孔還是人的瞳孔,但邊緣浮起一圈琥珀金紋。
佟英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虎爪,又把熟銅棍重新掂了掂,棍身在她掌心轉動時,發出「嗤嗤」的細微摩擦聲。
那是爪刃與熟銅相擊的餘音。
她抬眼。
鄧有金站在三丈外,十指淡金指甲交錯,爪刃對爪刃。
茅山弟子拷鬼棒橫胸,棒身盤繞的青紫法鞭緩緩舒捲,鞭梢三叉雷珠滋滋作響。
白事嗩吶傳人背後百鳥垂翎,素白鳳鳥收攏翅羽,安靜立於他肩頭,黑豆般的眼珠盯著佟英。
佟英環顧一圈。
虎牙又露出來了。
「還等啥呢?」
她把熟銅棍往地上一頓。
「來。」
鄧有金動了。
他這一動,與前次截然不同。
前次遁地如鼠入穴,無聲無息。
這一次,地面在他腳下如水面破開,躥行而出,極為迅速。
三丈距離,一息即至。
他整個人幾乎貼地掠進,背脊弓成滿月,十指淡金爪刃在前,交錯遞出。
如同剪刀一般。
鼠類掘土鑿穴,最擅的不是蠻力,而是精準。哪一寸土松,哪一寸土硬,哪一寸土裡有樹根石礫,一爪下去,分毫不差。
此刻他爪刃剪向的,是佟英持棍右臂肘彎內側,那一處筋腱交錯,是皮肉最薄、虎紋尚未覆滿的所在。
快。
準。
狠。
佟英沒有閃。
她右臂橫架,肘尖外頂,以骨對爪。
「錚」
淡金爪刃與虎掌根覆鱗的皮肉相擊,竟濺起一串細密火星。
鄧有金一觸即退,足尖點地,身形後掠三尺,落地的同時已再度沉入地面。
佟英肘彎處,粗布短褂裂開三道細口。
口子不深。
但皮肉上已浮現三道白印。
鄧有金從她身後丈余處破土而出,低頭看了眼自己爪刃。淡金鋒刃上,赫然多了一粒米粒大的卷口,不由得眉頭微皺。
隨後,他再度前撲。
這一回,佟英動了。
她左腳前踏,虎掌落地生根,震得三尺地面龜裂,右臂熟銅棍橫掃而出。棍風如牆,橫推三尺,鄧有金人在半空避無可避,隻得雙爪交叉硬架。
「砰——!」
他整個人被這一棍掃得橫飛出去,肩背撞地,犁出一道丈余長的淺溝。
但他落地瞬間已翻身鑽入地下,隻留一串帶血的爪印,那血是虎口崩裂滲出的。
佟英沒有追擊。
她仰頭看去,只見漫天白影。
那數十、上百隻仙靈瑞鳥,不知何時已從白事傳人身側升起,盤旋穹頂,如深秋漫天飛舞的紙錢。
每一隻都舒展著薄如蟬翼的翅羽,尾翎拖曳篆煙,緩緩下墜。沒有殺意,沒有凶光,只有一種哀傷之感。
銅棍打出,卻好似打到空出,那些仙靈瑞鳥徑直穿過佟英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她持棍的右手,忽然沉了一分。
不知為何,竟想起了十二歲那年,帶她進山第一趟的老獵戶。
那老頭沒有死在虎口,沒有死在熊掌。死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冬夜,睡著睡著,就沒醒。
她第二天早晨去敲門,門推不開,從窗縫往裡瞅,老頭還躺在床上,蓋著那床補丁摞補丁的棉被,臉朝裡,像還在睡。
她在門外站了一刻鐘。
然後轉身,自己進了山。
那天雪大。
她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很久,打到一頭抱子,扛回來,剝皮,開膛,把肉分給屯裡孤寡老人。
那天夜裡她沒睡。
第二天也沒哭。
第三年清明,她才跪在那座沒立碑的墳前,把憋了三年的眼淚淌完。
百鳥朝鳳,以情撼魂。
白事嗩吶傳人垂著眼簾,十指翻飛不止,腮幫鼓脹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