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青山處處埋屍骨,守山亦是守陵人
佟英右手一頓。
那一瞬間的恍惚極短,短到旁人都未必能察覺。
但對異人來說,足夠了。
茅山弟子等的就是這一刻。
三條青紫法鞭如蟒出洞,分上中下三路,上纏咽喉,中鎖腰肋,下卷腳踝。
鞭梢三叉雷珠同時炸開,電弧如銀蛇狂舞,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雷網。
拷鬼棒上兩道元帥虛影齊齊睜眼,赤面虯髯者金鞭高舉,青面獠牙者鐵鎖嘩啦作響。
鎮邪破煞之威,如山嶽壓頂。
佟英回神。
她右臂一震,熟銅棍橫掃上中路兩條法鞭,左掌五指箕張,虎爪硬生生抓向下路鞭梢。
「砰!砰!」
上中兩鞭被棍風掃開,雷珠凌空炸裂,電弧濺在她肩頭,燒出幾縷焦糊的青煙。
下路鞭梢被她一把攥住。
爪刃與雷珠相擊,火星四濺,滋滋聲刺耳。那鞭梢在她掌心瘋狂扭動,三叉如活蛇的信子,拚命往她虎口裡鑽。
她五指收緊。
爪刃割入雷珠,雷珠嵌進爪刃。
誰也沒能奈何誰。
就在這時,她腳下地面塌陷。
鄧有金破土而出,他整個人弓成一隻碩大的灰鼠,肩胛骨高高聳起,正正撞在她膝彎內側。
「哢」
骨節錯位的脆響。
佟英膝彎一軟,身形微側,右手法鞭的力道頓時泄了三分。
那雷鞭趁勢一掙,鞭梢從她掌心滑脫,三叉在她虎口型出三道血痕。
血珠濺落。
白事嗩吶傳人抬眼。
他肩頭那隻素白鳳鳥振翅而起,沖天而上,直入穹頂那數十上百隻仙靈瑞鳥之中。
鳳鳥引頸長鳴。
百鳥齊和。
鳴聲如雨,傾盆而下。
每一滴雨,都是一段記憶。
佟英眼前驟然浮現無數畫面老獵戶閉著眼的臉,朝裡,像還在睡。
十二歲第一次拉弓,弓弦崩斷,不小心彈在額頭上,腫了三天。
十五歲那頭野豬,獠牙從她大腿根擦過,留下一條尺把長的疤,現在還看得見。
十八歲那年雪大,她在林海雪原最深處,真真切切看見了那頭山君。
它就臥在那兒,像一座小山。
看了她一眼。
然後繼續睡。
她在那站了半個時辰,轉身走的時候,腿是軟的。
然後是更多、更碎的畫面,屯裡老人一個個走,她一個個送。清明燒紙,紙灰飛起來,落在她肩上。
冬天一個人在雪地裡走,走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是一種悲傷到極致的空寂感。
那種積攢了二十多年、平日裡壓在心底最深處、從不肯翻出來看的空。
佟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熟銅棍拄地,雙手扶著棍身,頭微微垂著。
而鄧有金的第二次撞擊已經到了。
這一回雙爪齊出,直取她腰眼兩側。
茅山弟子的三條法鞭重新凝成,直接抽擊而出。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抽在她肩背、腰肋、腿側。
拷鬼棒上兩道元帥虛影同時揮下金鞭鐵鎖,鎮邪之力如實質,砸得她周身虎紋明滅不
定。
她像一座山。
一座被雷劈、被斧砍、被風雪侵蝕了千百年、卻依然立著的山。
一動不動。
白事嗩吶傳人皺了皺眉,他十指翻飛,曲調再轉,百鳥朝鳳,最悲的一段。
那些仙靈瑞鳥紛紛俯衝而下,圍著佟英盤旋,翅羽拂過她的臉,尾翎掃過她的肩。
一隻、兩隻、十隻、百隻。
層層疊疊,將她裹成一個巨大的繭。
繭中,記憶如潮。
十八歲那年在林海雪原最深處,她站了半個時辰,轉身走的時候,腿是軟的。
她忽然抬起頭。
「夠了。」
聲音不高。
但壓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那股勁兒,終於翻出來了。
她佟英,十二歲拿弓,十五歲獵野豬,十八歲走林海雪原最深處的,那個佟英。
這輩子,腿就沒軟過。
那半個時辰,她不是怕。
是敬。
敬那座山一樣的老虎,敬這深山老林裡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祖宗,是敬畏這片自然天地。
生於斯,長於斯,亦長眠於斯。
多少代走山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白山黑水,山育人,人也護著山。
所以,走山人走山、巡山,也可以說是在守山。
而山君爺,就是山神。
它護著山中的萬物生靈,其中也包括人。
在上世紀的時候,更是和那些妄圖侵入的敵寇廝殺,保住了地下的礦脈,保住了這片土地的風水,沒讓那些想篡奪神州地脈龍運的陰陽師得逞。
所以,得敬,該敬。
咱,生來就欠著一條命。
敬完了。
轉身走。
腿,從來沒軟過,硬氣的時候,老一輩人,槍頂著腦瓜門,也沒給那些該死的敵寇下跪過。
青山處處埋屍骨。
守山亦是守陵人。
佟英右拳緊握,一拳搗出,拳風如虎嘯山林,那層層疊疊圍裹她的仙靈瑞鳥,被這一拳砸得四散飛濺。
就像一拳砸進深秋的紙錢堆裡,漫天紙錢炸開,飄飄揚揚。
白事嗩吶傳人悶哼一聲,喉間腥甜再湧,這次壓不住了。一縷鮮血從嘴角溢出,順下頜滴落,砸在他腳邊的石板上。
叭嗒。
他肩頭那隻素白鳳鳥,翅羽顫了顫,垂下了頭。
同一時刻。
佟英右腿橫掃。
鄧有金正從地下鑽出半截身子,雙爪還保持著遞出的姿勢。
腿風掃過。
他整個人被這股勁風掀翻,從地下生生「拔」了出來,凌空翻了兩個跟頭,重重摔在三丈外。
落地時,他右手虎口已崩裂得不成樣子,鮮血順著手腕淌了一地。
但他左手死死護著腰間布袋,布袋裡,那道新添裂紋的灰鼠木雕,還在。
茅山弟子的三條法鞭還在抽。
一鞭,兩鞭,三鞭。
佟英沒有躲,任由那些鞭子抽在身上。粗布短褂早已破爛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青紫交加的鞭痕。
但她的眼睛,始終盯著茅山弟子。那眼神,和深山老林裡那頭山君看獵物的眼神,一模一樣。
茅山弟子心頭一凜。
他手腕急抖,三條法鞭同時回縮,在身前織成密不透風的鞭網。
拷鬼棒上兩道元帥虛影金鞭鐵鎖齊舉,護在他左右。
佟英動了。
她左腳前踏,虎掌落地,震得半座擂台都是一顫。
熟銅棍自下而上,撩起。
這一棍,沒有花哨,沒有技巧。
只有力。
力破千鈞!
純粹的、足以開碑裂石的力量。
棍風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尖銳的爆鳴。那密不透風的鞭網,被這一棍從中劈開。
如同快刀劈開一團亂麻,三條法鞭齊腰而斷,斷口處雷珠炸裂,電弧四濺。
拷鬼棒上兩道元帥虛影同時暗淡,金鞭鐵鎖虛晃一顫,縮回棒身。茅山弟子踉蹌後退,雙手虎口震裂,拷鬼棒險些脫手。
他勉力穩住身形,抬頭看去。
佟英已經站在他面前,三丈距離,一步跨過。她居高臨下看著他,虎牙又露出來了。
「還抽不?」
茅山弟子喉結滾動,沒有說話。
他知道,剛才那幾十鞭,人家是故意挨的。
不然,第一鞭的時候就該和那三條法鞭一樣,被這一棍劈開了。
場中一片死寂。
鄧有金坐在地上,背靠著擂台邊緣的石欄,低頭看著自己崩裂的虎口,又看了看腰間布袋裡那道新添的裂紋。
他忽然笑了一下。
「灰家太爺,」他低聲道,「今兒個,弟子可真是給您丟大臉了。」
布袋裡,那道裂紋靜默無聲。
但耳邊仿佛又響起那兩顆鼠頭一唱一和的聲音:「丟啥臉?」
「咱老鼠輸給老虎,不丟人!」
「跟老虎鬥過的老鼠,更是稀罕著呢!」
鄧有金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他深吸一口氣,扶著石欄慢慢站起來。站起身時,右手撐了一下地,崩裂的虎口又滲出一串血珠。
他沒在意,隻把沾血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按住腰間布袋,朝佟英走去。
白事嗩吶傳人也抬手抹去嘴角血跡,把銅杆嗩吶從唇邊移開,橫握在手中。
肩頭那隻素白鳳鳥輕輕振翅,落在他肩後,收攏翅羽,安靜得像一隻普通的鳥兒。
茅山弟子深吸一口氣,穩住震顫的雙手,將拷鬼棒重新握緊。三道身影,從三個方向,緩緩走近。
佟英站在原地,熟銅棍拄地。
她看著三人走近,沒有說話。
鄧有金先開口。
他站在佟英面前三隻處,抬起右手,露出崩裂的虎口,咧嘴一笑,那笑容還是那麼憨厚樸實。
「俺這手,怕是得養一陣子了。」
佟英低頭看了眼自己右手虎口那三道血痕,又看了眼鄧有金崩裂的虎口。
「彼此彼此。」
鄧有金點點頭,把右手放下,低頭看了看腰間布袋,沉默片刻。
「俺這木雕裂了道縫。」
佟英沒說話。
鄧有金抬起頭,臉上笑容還在,眼神卻認真得很:「但灰家太爺教過俺,這輩子可以輸,但不能慫。」
他頓了頓,把布袋往腰間緊了緊。
「今兒個,俺沒慫。」
佟英看了他三息。
然後,她把熟銅棍從肩上放下來,雙手抱拳,微微頷首。
「長白佟家,佟英。」
鄧有金愣了一下。
隨即也雙手抱拳,躬身還禮。
「出馬鄧家,鄧有金。」
白事惜吶傳人走上前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銅杆嗩吶豎舉胸前,微微欠身。
嗩吶上那纏了紅綢的銅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古銅色。
佟英同樣抱拳。
白事傳人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沉默地站在一旁。
茅山弟子最後走上前來。
他雙手持拷鬼棒,橫於胸前,棒身鐫刻的兩行名號,硃砂字口還隱隱泛著餘溫。
「茅山,雲清。」
佟英再次抱拳。
雲清還禮,退後一步,與鄧有金、白事傳人並肩而立。
場邊。
關石花慢慢放下茶盞。
她看著場中那四道身影,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
「後生可畏。」
陸瑾撚須點頭。
「這四個,今日不管誰輸誰贏,往後行走江湖,都得高看一眼。」
關石花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鄧有金腰間那道裂紋的木雕,看著茅山弟子震裂的虎口,看著白事傳人嘴角未乾的血跡,看著佟英那破爛不堪的粗布短褂下一道道青紫交加的鞭痕。
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
「灰家太爺沒白教他。」
場中。
裁判的聲音響起。
「丙·軫水蚓組,比試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場中四人。
鄧有金右手虎口崩裂,血還沒止住。
茅山弟子雲清雙手虎口震裂,拷鬼棒勉強握住。
白事嗩吶傳人面色蒼白,嘴角血跡未乾。
只有佟英站著,雖然滿身鞭痕,熟銅棍依然穩穩拄地。
但她的目光掃過三人時,沒有半分輕視。
她忽然笑了。
虎牙閃亮。
「今兒個,俺打得挺痛快。」
鄧有金也笑了。
「俺也是。」
雲清點頭,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揚起。
白事傳人依然沉默,但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簾,抬起來,看了佟英一眼。
那一眼裡,有敬重。
佟英把熟銅棍往肩上一扛,環顧三人。
「改天,有空上俺們屯子坐坐,俺讓張家大哥給你們多整幾個硬菜。」
鄧有金哈哈大笑。
「那敢情好!俺們那旮旯,耗子多,你要不要?」
佟英瞪了他一眼。
「滾犢子。」
場邊,關石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陸瑾也笑著搖頭。
裁判站在場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竟不知該不該宣布結果。
場中。
四人站在那兒,沒有人再動手。
最後,還是以佟英晉級作為結果。
韓雲看著這一幕,也不由得感嘆一聲。
對於這幾人的來歷,他都是清楚的,而佟英,也是他親自前往那個屯子,邀請來的。
她,算是最後的幾脈守山人了。
佟家,張家,吳家————
泱泱中土,浩浩神州,不知道有多少傳承,在那一代折了,尤其是東北,作為神州最開始淪陷的地區,敵寇對異人勢力的打壓尤為嚴重。
那些傳承就這麼消失在歷史長河中,未免太過可惜,這是其一。
其二,在韓雲看來,一人之下世界,並不是都要圍著張楚嵐這個主角來轉的。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精彩,每個門派也都有精彩的過往,或曲折,或久遠。通過原著對於一人之下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罷了。
五行八作,三教九流。
都有異人。
也都曾在大義面前,用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來守護神州。
就算是戲子,也言位卑未敢忘憂國,就算是全性,也知覆巢之下無完卵。
神州很小,隻容得下我們。
同樣,神州也很大。
大到可以容得下我們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