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女帝突然提起推恩令,蘇陌不禁吃了一驚。
他皺了皺眉頭:「現在頒布推恩令,會不會有些急了?」
女帝點了點頭:「確實有些倉促,朝廷並無準備妥當。」
「但依妾身看來,如今天時地利與人和,皆在朝廷手中,正是瓦解諸侯絕佳機會,若是錯失,怕再難尋良機!」
蘇陌一想也是。
如今女帝聖望鼎盛,白城郡主又率軍大敗煦軍,起碼一段時間內不會有外患之憂。
即便諸侯動亂,朝廷準備不足,也能調白城大軍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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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肅容又道:「推恩令頒布下去,妾身倒要看看,那個諸侯敢不上表謝恩!」
她眼中厲芒閃現,俏臉冷然:「諸侯多在南地,如今大軍回朝,誰敢違抗朝廷詔令,正好叫白城順道將其拿下!」
蘇陌沉吟許久後,這才點了點頭:「聽琉汐此說,確實是頒布推恩令的時機。」
「不過·……」
他皺了皺眉頭:「如此一來,怕得暫時放鬆對門閥世家的打壓。」
儘管朝臣不說,但誰都知道,女帝正在暗中打壓門閥世家的勢力。
最明顯不過的是滎陽鄭家。
還有差點被逐出內閣的崔家。
鍾隱、懷策兩人內閣,明眼人一看也知,這同樣是女帝製衡、削弱門閥世家在朝廷勢力的手段之一。若繼續打壓門閥,說不定會使門閥和諸侯勾連起來。
到時有錢有糧有人,自是叫朝廷頭疼得很。
女帝沉聲道:「這個妾身自是曉得。」
「如今有郎君相助,朝廷之事也不到門閥世家說了算,也無法拿錢糧之事威脅朝廷。」
說著,她突然冷笑起來:「隻消瓦解了諸侯的兵馬,郎君的蘇院屆時也應培養出足夠治理天下的人才。」
「區區門閥世家,能掀起多少風浪!」
蘇陌……
女帝想法,依稀有種熟識感。
分明是不跟門閥世家來虛的,直接訴諸武力。
歷史上,武則天好像就是這樣對付門閥世家,儘管無法根除門閥世家的勢力,也把門閥世家殺得元氣大傷。
後面再來了個拿著戶口本找人的最強落榜生。
雙重打擊下,自此華夏再無門閥。
蘇陌想了想,低聲道:「要不要找鍾隱、懷策商量下?」
鍾隱、懷策,都是帝黨且只能是帝黨。
在蘇陌看來,兩人都是可以重用的。
女帝搖了搖:「沒必要!」
她聲音一冷:「不管朝臣是否反對,妾身定也定要徹底解除諸侯之患!」
蘇陌不再多說了。
「既然主意已定,乾就完事了。」
停了停,他又笑道:「此法確實好用的很,歷史上,那些諸侯事實上也無有反抗之力。」
女帝眼睛一亮:「郎君故鄉,亦施行過此法?」
蘇陌翻了翻白眼:「你以為這推恩令是怎來的?」
女帝掩嘴一笑:「妾身還道是郎君天資聰慧,自個兒想出來的呢。」
蘇陌沒好氣道:「我正人君子,沒那麼多歪歪道道!」
女帝眨了眨俏目:「郎君說來聽聽,郎君那故鄉施行推恩令,諸侯可曾造反?」
蘇陌想了想:「是有打算造反的,不過沒來得及舉事,便被自家兒子給上報朝廷了。」
女帝……
最後幽幽說了句:「若妾身生出此等逆子……定要……」
女帝聲音微微一頓,最後說道:「定要關他一輩子!」
蘇陌苦笑道:「人性如此。」
「本一無所有的次子,推恩令一下,便能與嫡長子平分家業,豈會不動心?」
女帝嘆道:「正因如此,妾身才道郎君這推恩令陽謀,著實太狠了!」
說著,話鋒一轉:「若無推恩令,郎君日後生出好些兒子,會如何去做?」
蘇陌毫不猶豫的道:「一視同仁!」
「具體分多分少,得看他們的表現。」
女帝卻不高興了:「嫡子必須多分一點!」
蘇陌……
好雙標的女帝!
女帝不再提這話題,跟著道:「郎君可想好,如何處置楊懿?」
蘇陌笑道:「還能怎麼處置,這等善財童子,必須好吃好喝的供著。」
「過不了多久,楊隋應會遣人過來談判,看他出多少錢再說。」
女帝嗯了一聲:「郎君承諾的三十萬兩銀子,何時給妾身送來?」
蘇陌鬱悶的道:「有這麼急著要錢嗎?」
女帝嘆了口氣,幽聲說道:「妾身替郎君把錢存著,總比給其他女人花去了的好。」
「呃……郎君剛使人給靖州送去一萬兩銀子?」
蘇陌馬上道:「明天把銀子給你送來!」
女帝展顏一笑:「好捏!」
蘇陌咳嗽一聲:「沒什麼事我走了。」
「等下去拜會下鍾隱,晚上還得見個洛幫的執事?」
女帝皺了皺眉頭:「郎君想整頓洛幫?」
蘇陌點頭道:「確實有這個想法。」
「不過你放心,洛幫牽扯到的百姓數百上千萬,我會謹慎行事。」
在蘇陌看來,如此重要的航運,居然掌握在一個幫派手中,實在有些離譜。
自己從外地採購米糧,還得宋惜叫洛幫執事相助,而不是朝廷直接下令洛幫運送米糧。
女帝沉默片刻:「郎君可調查過洛幫的底細?」
蘇陌點了點頭:「讓墨兒查了下。」
「洛幫背靠洛商,洛商又與洛河以南的士紳集團關係極其密切,朝廷上則以太常寺卿張瑜為代表。」女帝微微點了點頭。
張瑜可是有資格與懷策爭奪閣老位置的,儘管落敗,也可見其權柄之盛。
女帝沉聲說道:「除張瑜、洛商外,洛幫亦與洛河沿岸極多官吏、幫派,乃至諸侯,有相當深的牽連,堪稱龐然巨物。」
蘇陌暗想果然如此。
女帝對洛幫的情況,比自己更加清楚。
女帝沉吟了下,又道:「洛幫牽扯到無數百姓的生計,動一發而牽全身,一個處理不好,定會引得無數百姓造反作亂,奈何朝廷一直騰不出手來,妾身便沒處置之。」
她登基沒幾年。
開始兩三年,都在穩定朝局。
另外,門閥世家、各路諸侯、前朝餘孽,各種內憂外患,比洛幫更迫在眉睫,女帝自不會輕易去跳穿洛幫這個大膿包。
如今的洛幫已經成尾大不掉之勢。
難得蘇陌願意替朝廷整頓洛幫,女帝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兩人又商量一陣。
女帝肅容道:「郎君儘管放手去辦!」
「若有難處,可直接找錦衣衛、鳳鳴司相助,甚至,調動沿岸官府兵力。」
蘇陌朝女帝伸手說道:「拿來。」
女帝愕然:「拿來什麼?」
蘇陌:「你讓我去找錦衣衛、鳳鳴司相助,怎麼也得給我一個聖旨吧?」
「實在不行,手諭亦可。」
對這兩個情報機構來說,女帝的手諭,甚至比聖旨更加有用。
女帝聞言,頓時失笑:「妾身好像記得,郎君手中有如朕親臨金牌?」
停了停,她沒好氣的白了蘇陌一眼:「此金牌郎君放著正經事不用,就知道去嚇唬張壽寧!」蘇陌咳嗽一聲:「我不是嚇唬張國舅……」
女帝……
蘇陌:「走了!」
女帝叮囑道:「郎君切記後日早朝!」
各路諸侯數十上百,加起來兵馬數十萬。
諸侯的私兵,整體素質甚至在朝廷兵馬之上,一旦引起的反噬太大,鬧騰起來不是開玩笑的。而且,哪路諸侯在京中沒經營著人脈?
可想而知,後日早朝頒布推恩令,定會引來極多朝臣的反對,沒蘇陌在旁盯著,女帝多少有點不放心。最好蘇陌能舌戰群臣,說得朝臣啞口無言。
女帝掌握著絕對的武力。
但舉起屠刀,只是最後的手段,而且不能一直這樣。
不到萬不得已,女帝也是不願訴諸武力的。
蘇陌吻別女帝,便匆匆離開立政殿。
女帝愕然看著蘇陌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怎一回事?
今日郎君怎沒對朕動手動腳?
這是好事,但為何自己會有種怪怪的感覺?
蘇陌剛出立政殿,還打算回府午睡片刻,結果看到張烈駐足在一宮牆轉角,嘿嘿笑著朝他招手。顯然專門等著蘇陌。
蘇陌快步走過去,笑道:「張國公有事?」
張烈板著臉道:「你這小子回京好些天了,都沒來咱府上,咱只能主動找你了。」
蘇陌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想去,實在是……事多!」
張烈哼了一聲:「什麼事能比蘇侯與陛下的大婚重要?」
蘇陌笑道:「這不有張國公替我張羅嗎?我肯定放心。」
他停了停,突然肅容問道:「張國公為了我的事留在京中許久,北疆那邊不會生出變故吧?」張烈這主將不在,白城郡主亦調離了鎮北軍。
蘇陌確實有點擔心。
女帝馬上要頒布推恩令,若此時北狄犯邊,怕要又生變故。
張烈搖了搖頭:「能出啥事。」
「北狄犯邊,基本在入冬之前。」
「前段時間倒打了幾回,北狄在蘇侯的扁箱車陣下狠狠吃了幾個大虧,如今曉得我大武大敗煦國,連鐵浮屠都折損上千之多,北狄哪敢造次。」
「鎮北軍不去討伐他們,北狄蠻夷便是長生天保佑了!」
蘇陌笑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對了,張國公還沒說,等著我何事?
」他一邊和張烈往外走,一邊問道。
張烈咧嘴一笑:「咱聽說,此回我軍大勝,蘇侯火炮居功甚偉!」
「蘇侯什麼時候,也給鎮北軍配備些許火炮?」
「見………」他補充一句,「三百不嫌多,一百不嫌少。」
蘇陌臉都黑了:「你也真敢說!」
「你可知三百門火炮……誒,不對!」
他突然反應過來,沒好氣的一拂袖子:「你要火炮,該跟陛下或鍾尚書說,找我作甚?」
張烈翻了翻白眼,不屑說道:「你當老夫傻啊?」
「只要你發了話,陛下會不給?」
蘇陌嘆了口氣:「我說了真沒用!」
「白城郡主大勝歸來,火炮之威定是瞞不住的。」
「先不說我大武最精銳的陷陣軍、玄鐵重騎,武靈的黑旗軍、安陵的勇威軍、玉關府撼死軍等等,能不上書跟朝廷索要火炮?」
「還有各處重城要塞……」
張烈打斷蘇陌的話:「為何不能是鎮北軍先得火炮?」
「他們能有老夫與你關係鐵?」
蘇陌……
張烈跟著道:「老夫替你忙前忙後的,沒功勞也有苦勞,要幾百門火炮過分嗎?」
蘇陌沉默片刻,很認真的看著張烈:「你以為呢?」
張烈咳嗽一聲:「一百門總行了吧?」
蘇陌簡直哪這厚臉皮的老傢夥沒辦法,最後沒好氣的道:「就一百門,多一門都別想了!」張烈哈哈大笑,用力拍著蘇陌肩膀:「這才對嘛!」
「有你這話,老夫就放心了!」
停了停,他突然想起一事:「你這小子可以啊!」
「楊懿那廝可不好對付,尤其身上有楊隋賜予的遁空金符。」
「你是怎將其拿下的?」
蘇陌表情頓時嚴肅起來,沉聲說道:「那楊懿,武道仙道同修,金丹大成,還有上千精銳鐵騎保護,確實極難對付!」
張烈:「但他現在關北鎮撫司詔獄!」
蘇陌表情越發嚴肅:「楊懿雖然厲害,但自然不是陛下的對手。」
「陛下出手,連續斬殺鐵浮屠,楊懿大驚失色,當下便拿出遁空金符,意圖逃遁離去!」
張烈屏息靜氣的死死看著蘇陌。
蘇陌又道:「當時,陛下被鐵浮屠纏著,騰不不出手,因此我……」
張烈見蘇陌突然停下來,下意識便問:「蘇侯如何?」
蘇陌深吸口氣:「我立馬現身,指著楊懿一聲大喝放下兵器可饒你不死!」
「楊懿被本侯神威嚇得手一抖,遁空金符跌落在地,便被我拿下了。」
張烈沉默片刻,最後吐出一字:「滾!」
當然,他也知道。
如此能在戰場上使用的手段,可破遁空金符,蘇陌肯定不可能輕易透露出去。
張烈也不再多問,表情肅然起來:「老夫已經請欽天監的星官算過,七日後大吉。」
「老夫打算七日後替蘇侯去禮部下聘,一乾聘禮,如活雁、鹿皮等,皆準備妥當,蘇侯可有添補之物?」
蘇陌笑了笑:「就這些得了。」
張烈頓時愕然。
這可是下聘迎娶女帝,就這些尋常聘物?
蘇陌跟著又道:「不瞞張公,確實有其他下聘之物,不過已交到陛下手中。」
張烈心中又是一愣。
什麼聘禮,是不能讓自己轉交的?
我去!
不會是仙家之物吧?
張烈暗咽了咽口水,跟著說道:「既然如此,七日後老夫便攜禮下聘。」
蘇陌忽然想起一事:「張公去興慶宮下聘。」
張烈瞪大眼睛:「興慶宮???」
蘇陌點了點頭:「對!」
張烈又說不出話了。
這是真正的把皇家當成普通人家來下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