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後日談:情人節(五)
十分鐘後,他們在路邊聊著天。
「你小時候去青少年宮玩嗎?」
張述桐想了想:「小學的時候,我記得去看過市裡的桌球比賽,算嗎?」
等待他的卻是一道嘆氣聲:「不算吧。」
顧秋綿鼓了鼓腮幫,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省城很久沒有下雪了,到處是光禿禿的樣子,天邊的一抹光亮沖淡了城市的黯淡。
顧秋綿站在路邊,在手心裡呵著氣,風吹起了她的頭髮,風裡也瀰漫著她身上的香氣。
張述桐一直分不清這股氣味來自哪裡,是衣服香水還是頭髮?思考這股氣味的源頭還是他一直喜歡開的小差,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就連顧秋綿今天出門沒有帶司機也沒有留意。
風越刮越大,顧秋綿將一條圍巾斜斜地搭在了脖子上,張述桐看了一眼,好奇地問她怎麼不是紅色的那條,她說那條圍巾早就被撕爛啦,連吳姨也補不了,一直放在了家裡。
然後顧秋綿不解地歪了下臉:「我記得和你聊過了呀?」
張述桐才後知後覺地點了下頭。
看來很多事情都變了,而他還像那個留在過去的人,想著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想著幾個不存在的世界。
「好看嗎?」
「挺好看的,」張述桐來回打量了一下,淺色的藍白格子,很少見女生圍這種樣式,「看上去很有活力。」
「是吧是吧,」顧秋綿小雞啄米般點頭,「我也覺得黑色太死氣沉沉了。」
張述桐心說都誇你了還不忘損我一下,下一秒他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麼:「送我的?」
「想要?」誰知顧秋綿白他一眼,乾脆地伸出一隻巴掌,「那就拿禮物來換。」
張述桐下意識將手伸進兜內,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一直在尋找該在哪裡吃晚飯,卻全然忘了在餐桌旁坐下後該做什麼。
原來這條圍巾就是今天的禮物了,它本該被裝在一個禮品盒裡,在晚飯的餐桌上映入張述桐的眼簾,可如今他們一早就見了面,而且就在顧秋綿的脖子上。
「什麼時候給我禮物什麼時候給你。」
顧秋綿歪了歪臉,一把拉開計程車的車門:「去青少年宮。」
張述桐偶爾會忘記此行的目的,也許是所謂的「治病」,那個讓人失眠的老毛病,也許是尋找讓其他時間線的顧秋綿不會出現在這個時空的方法,但無論是什麼,一定不是約會。
因為沒人會在上午八點的青少年宮約會。
「青少年宮」四個大字被做成燈牌立在樓頂,醒目極了,這座建築建成的時間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的末尾,據老媽說那時候還是很時髦的產物,年輕人去那裡就和如今逛商場差不多,每到晚上前面的大街上都會擺出各種小攤,算是步行街的雛形。
不過現在那「宮」字最下方的一橫不知去處,最上方的窗戶上貼著「舞蹈」、「桌球」,「寒假辦卡優惠」等字樣,還有的玻璃已經裂了一條縫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張述桐不清楚顧秋綿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推了推刷著綠漆的大門:「好像還沒開門,要等嗎?」
「這邊。」
誰知顧秋綿拽起他的袖子,毫不停步,直到小跑到了樓體的後方才鬆開。
他們好像繞進了一個老式小區裡,緊挨著青少年宮,顧秋綿在一扇鐵門前停下,皺著眉頭伸手摸索著什麼,很快哢嚓一聲,就像撥開了什麼機關,一聲令人牙酸的響聲過後,顧秋綿用力將鐵門推開一道縫隙。
「果然還是壞的。」
她驚喜地嘀咕道。
不等張述桐說話,他的袖子再一次被拽了起來,被拉著大步向前走去。
他們擠過了鏽跡斑斑的鐵門,鑽入了黑漆漆的樓梯中,馬路上早餐的香氣慢半拍地鑽入鼻腔,又在轉瞬間被淡淡的霉味取代。
顧秋綿輕輕咳嗽一下,照明燈應聲而亮,分不清是電燈還是陽光的照射下,灰塵在周身緩緩浮動著,宛如時間重新流動。
「這裡怎麼會有扇門?」
張述桐驚奇道。
「很好推理啊,看一眼就明白了,整棟樓就不是一個顏色,」顧秋綿哼了一聲,她今天說什麼都是得意的語氣,「只有第四層和後面的小區一樣,都是米色,像在青少年宮上面加了層蓋子似的,一看就是後蓋的,自然有後門咯。」
「可你剛剛還說果然還是壞的」。」
「我說了嗎?」
「你沒說嗎?」
「沒說!」
顧秋綿把靴子踢得很高。
很快他們爬到了四樓,喘著氣,在一扇防盜門前停下,就像站在了某一戶人家外面,顧秋綿又踢開地毯,彎腰找出一把鑰匙。
她推開防盜門,出現在兩人眼前的卻不是客廳,而是一條木質的長廊他們已經來到了青少年宮內部。
顧秋綿輕車熟路地拔出鑰匙,反手關上了門,還不忘反問一句:「你當年看比賽的時候沒發現這裡有扇通到小區的門嗎?」
「我記得比賽在一樓————」
張述桐好像猜到了真相,不愧是大小姐,整個青少年宮的四層,或者說整棟小區,估計是當年顧父開發的產業之一,難怪她對這裡這麼熟。
「這也是看一眼就推理出來的?」張述桐揶揄道。
「笨,你沒發現地毯凸起了一塊?」
張述桐被噎了一下。
「不過話說回來,你家的生意鋪得夠大的,從前在島上的時候還沒這種感覺。」
連青少年宮都和顧家有關係,那家附近那個很大的商圈是不是也有關?畢竟他們住在同一個區,商圈附近的公園呢?這幾乎是他最常去的幾個地方了。
「先幫你排除一個錯誤答案,」顧秋綿卻懶洋洋地說,「這裡和我家可沒有關係。」
「是啊有關係的是小區。」
「小區也沒有。」
「其實小時候的你並沒有消失,而是被你藏在了這裡?」張述桐突發奇想。
「哎呀不是,都說了我親眼看到她消失的。」
「那是為什麼?」
「說了啊,推理出來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明明是你笨。」
張述桐翻個白眼,顧秋綿看著他直笑。
「不說算了。」
「就說你笨嘛,這麼簡單都猜不到。」她不急不慢地伸出手指,「再給你最後一點提示,看這裡。」
張述桐回過頭,虛掩的門縫中,一架鋼琴正擺在房間的正中央。
顧秋綿在他眼前彈彈手指,讓人眼花繚亂的。
張述桐愣了一瞬:「你不會————」
「不然我生下來就會彈鋼琴啊?」
—
顧秋綿一直彈得一手不錯的鋼琴,這是張述桐早就知道的事,但就算她只會製造噪音,堂堂大小姐怎麼會請不起一個家教?
他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可顧秋綿收回手,昂起下巴:「不信?不信就對了,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我又不是整天在摩天輪和鞦韆上長大的。」她皺皺鼻子,「你是不是真把那個顧秋綿的經歷當成我小時候的樣子了?」
張述桐又是一噎,這一次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顧秋綿推開鋼琴房的門:「好好看看吧,這才是我小時候常來的地方。」
「你怎麼會來這裡學琴?」張述桐遲疑道。
「因為本來就是彈著玩呀,我都沒有考過級。大概是八年前,從島上回來之後吧,那時候我差不多把島上的事都忘掉了,就連記得的事也是錯誤的。」
顧秋綿漫不經心地說:「爸爸總怕我胡思亂想,也不放心我成天待在家裡,就派人帶我出去亂逛,有時候一整天都是在車上度過的,他們都覺得應該把我送去小孩子多一點的地方,除了學校,哪裡的孩子能比青少年宮多?我記得當時的興趣班有好多,桌球、旱冰、毛筆字國畫吉他還有鋼琴————前面幾個我都不喜歡,就只有鋼琴可選了。」
說著她又笑笑:「說起來我還學過一丁點芭蕾舞,你看。」
其實這個張述桐也知道,當初元旦晚會飾演公主的時候,她就在台上展露過一些舞蹈功底。
張述桐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才發現這間琴房不倫不類的,一面牆居然直接裝成了鏡子,鏡子有些花了,但可以清楚地看著圍著藍白格圍巾的女孩站在他身邊,朝鏡子裡的自己招招手,真不敢想像她童年的一部分是在這裡度過的。
「那個鋼琴班的老師好像不算這裡的老師,只是在四樓租了個房間,可平時樓下太吵了,全是打球的聲音,砰砰砰、砰砰砰,就只有早上和晚上上課,但那時候青少年宮還沒有開門,我們乾脆拿了鑰匙從後門走。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和從前一樣。」
張述桐看了鋼琴一眼,琴蓋上已經落滿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現在的青少年宮遠不是當年那個熱鬧的地方了,他一路走過來,很多門都上著鎖。
「你呢?」顧秋綿又問。
「我?」
「你小時候呀,這裡離你家不算遠吧?」
「和你反過來,我小時候不喜歡太吵的地方。」
「那去幹什麼?一個人釣魚嗎?」顧秋綿又笑。
「哪能,釣魚只是偶爾跟著我爸。」張述桐回憶道,「他們以前就很忙,但我家的老人又在外地,就只有跟在爸媽身邊了。」
「所以經常在家裡?」
「也不算,他們的工作需要經常出門,我爸出差我就跟著我媽,反過來也一樣,沒多少時間帶我去玩吧,唯一的娛樂就只剩看書了,漫畫,小人書,小說雜誌,比如我媽去美容院都要帶著我,我就捧著一本書在沙發上看。」
說著他也笑了:「其實我小時候還挺煩跟著我爸的,因為我媽主要在室內活動,看書比較方便。」
「不會偷偷傷心嗎?」
「傷心?」
「爸爸媽媽總是不能聚在一起。」
「生悶氣唄,」張述桐撇撇嘴,「要不然那時候怎麼會跑去島上。」
「可阿姨說你小時候是個哭包。」
「原來時間線的混亂這麼早就發生了嗎?」張述桐板起臉,「你見到的是哪個時空的我媽?」
顧秋綿噗嗤一下笑了:「原來你小時候真是個小孩子啊。」
「厲害,這麼複雜的事居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張述桐瘋狂翻白眼。
顧秋綿卻像沒聽到似的,眨眨眼說:「我總覺得你小時候和現在差不多,不怎麼愛說話,看起來比同齡人成熟一點,嗯————該說是有點高冷嗎?」
「這種錯誤印象能不能早點擺脫掉。」張述桐嘆息道。
「可我見你的時候就是這種印象啊。」顧秋綿一板一眼地說,「你看,剛轉學到島上的時候,我們同一天入學,那時候我問你班長是誰,你怎麼說的?
「我怎麼說的?」張述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沒錯。」
「我當時真不知道。」
張述桐依然沒覺得這樣回答哪裡有錯。
「切。」
「那我該怎麼說,「微臣真的不知道?「」
「你應該看到我就忽然愣住,然後傻乎乎地問,我們是不是從前見過」!」
「這和你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張述桐傻眼道,「你自己的記憶不也混亂了?」
「但我好歹還記得一點,不像某個人忘得一乾二淨,我當初為什麼不問別人就問你?
誰關心班長是誰,我連校長是誰都懶得管,」顧秋綿瞪眼道,「你怎麼就不想想不想想?
嗯?」
「————我這人比較高冷。」
顧秋綿白他一眼,忽然一笑:「那我現在告訴你,」她對著張述桐的耳朵吹了口氣,快要趴在他的肩膀上,「我那時候就是在向你主動搭話嘛。」
張述桐的身子僵了一下。
可他舉手投降了顧秋綿還在乘勝追擊:「還有從前去公園的時候,每次過家家的時候你都嫌麻煩,我哭了你都不會哄我一下」」
。
「不是說了不再提其他時間線的事了麼————」張述桐弱弱地提醒道,「小心另一個時空的你又出現了。」
他還記得來青少年宮的真正自的,無非是做一些心理上的暗示,他眼前的世界才是自己真正生活過的世界。
「也對。」顧秋綿愣了一下。
「其實你才是高冷的那個吧。」張述桐岔開話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島上,我差點被狗咬傷那次,我還記得後來沒拿穩相機,你一把抓住帶子,讓我少給你添麻煩。那時候和你說話感覺自己呆頭呆腦的。」
「你本來就是呆呆的,不過我自己也覺得陌生,」顧秋綿沉默了一會兒,「於事實而言那是我的人生,可在現實的層面上,那不過是一段剛進入腦海不久的記憶,你知道麼,這麼多年我一直把雕像裡看到的世界當成了真正的過去。」
「可能我潛意識裡也是這樣想的,那個顧秋綿才會出現吧,」張述桐看向了琴房裡的鏡子,自言自語道,」可要是把它們排除在外,好像什麼也找不到了。」
正如昨晚他在公園裡漫無自的地走了幾個小時,可那時候自己怎麼能想到顧秋綿居然會在青少年宮裡學琴呢?
這裡距離張述桐家的小區其實並不算遠,很久以前他從這座建築前經過的時候,偶爾抬起頭,有沒有注意到一個正在四層的琴房裡按著琴鍵的女孩?
他對眼前的顧秋綿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但很難找到,對嗎?」顧秋綿頓了頓,「仔細想想,在山洞那件事之前我們本就不認識,而在這個冬天以前也談不上多熟悉。所以有時候我會想,其實那個過去也沒什麼不好的。」
張述桐無奈地笑笑:「可是沒辦法,誰讓這裡才是我們真正生活的世界。」
說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有些冷冰冰的現實。
起碼在這座城市,在他的童年,這條時間線上的張述桐和顧秋綿。
他們的人生在過去並沒有任何交集。
「要跳支舞嗎?
心顧秋綿忽然問。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你不想創造點新的記憶嗎?」
「新的————記憶?」
張述桐一愣。
「是啊,其他時間線上的顧秋綿絕對沒有和你一起經歷的記憶。」
「這麼肯定?」
「因為我跳得很差,應該不太好意思邀請人一起跳舞。」
說話間顧秋綿已經勾下鞋子,隻隔著一層連褲襪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踮著腳尖朝鏡子走去,昂首直視著鏡子中的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兒時。
張述桐下意識低下頭,那架鋼琴雖然落滿了灰塵,可木地板被擦得閃閃發光,保養得當,他依稀從窗戶上的GG上看到了「國際舞」的字樣,想來如今仍然有孩子在這裡學舞。
顧秋綿抬起腿,筆直地搭在了落地窗前的欄杆上。
「當初就是受不了這個,覺得太痛,才沒有堅持下來,」她俯下天鵝般的頸子,直到指尖觸碰到了足尖,「不過對保持體態有幫助,這些年還會練習壓腿。」
真不知道她怎麼會心血來潮想到跳舞,可這一切又偏偏巧合適宜,等顧秋綿脫下了圍幣與羽絨服,張述桐才發現她今天恰好穿了一身短裙,跳起舞來不算礙事。
牆上的掛鍾緩緩走動著,走廊裡靜悄悄的,陽光照進了青少年宮四層的某個房間,將整個地板鋪成了金黃色。
顧秋綿撩起垂落在臉頰的髮絲,回眸問:「一起治療一下你那個病?」
「什麼治病?」張述桐又是一愣。
「當然是那個總喜歡沉浸在過去的毛病。」
顧秋綿熱身完畢,利落地放下腿,將手背伸在了他的眼前,與其說邀請,更像是等待臣子行吻手禮的公主,舉手投足間都是驕傲的氣質:「現在,來跳支舞麼,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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