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酷暑炎夏!漕河通州段勞力暴動
六月底。
在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與秉筆太監張宏的授意下,内廷二十四衙門開展了一場自查自糾行動。
馮保與張宏要求宦官們互相揭發舉報。
但凡有洩露皇室隐私、倒賣禁中物品、收受官員賄賂、利用宮中職權做買賣等一系列觸犯皇家利益與大明法令的宦官,一律嚴懲不貸。
數日之間,便有數百名宦官被懲。
此舉,乃是馮保的一場自救行爲。
宦官如帝王之手臂。
其地位高低,完全取決于皇帝的信任,一旦被小萬曆厭惡,那距離他倒台便不遠了。
文官失勢,還可還鄉養老,有門生故舊照顧,晚年一般過得不會太差。
但如馮保這般。
若因犯錯被逐出宮,被他連累的一些“幹兒子”,就能讓馮保吃盡苦頭。
在禁中這個大染缸裏,有情有義的宦官如鳳毛麟角。
很多宦官眼裏隻有權勢與金銀,在他們畸形的人生裏,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落井下石,通過踩别人一腳來獲得快感。
……
七月初五,近午時,天氣甚是炎熱。
京師官衙内,皆置有冰鑒。
一些不夠資格被朝廷賜冰的衙門,官吏們紛紛自費購冰消暑。
近日來。
小萬曆多次賜京師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及日講官塊冰與枇杷果。
枇杷果乃是江浙生産的貢品,有和胃降氣,清熱解暑之功效。
京師内的酒樓茶肆、街頭攤販都推出了各種各樣的冷飲子。
購買者甚多。
許多在露天搬運扛擡重物的勞工們,在午時(11:00-12:59)、未時(13:00-14:59)都選擇在樹蔭、木棚等陰涼處下休息。
這個時間段。
莫說幹活,就是站在太陽下片刻,也會被曬得大汗淋漓、頭暈眼花,甚至有暴斃的可能。
……
這一刻。
文華殿,禦案前,左右各置兩個冰鑒。
沈念站于小萬曆右側,距離其中一個冰鑒隻有不到五尺的距離。
渾身上下,甚是涼爽。
張居正站在下側,正與小萬曆言說今年漕糧的征收情況。
就在這時。
一名小宦官手拿一份奏疏,快速朝殿内走來。
非緊要之事,他是不敢打斷小萬曆與張居正議政的。
張居正當即停下來,看向那名宦官。
小宦官雙手将奏疏托起,作呈遞狀,然後道:“陛下,通政使司當值官孟棟收到通州知州汪義的急奏,其稱北運河河段通州馬頭集渡口出現漕河勞力暴動,有多名漕運官員被挾持!”
“什麽?”小萬曆瞬間站起身來。
一旁的馮保連忙将奏疏接過,然後呈遞到小萬曆面前。
小萬曆翻開奏疏,認真看了起來,那名小宦官則迅速退出了殿外。
此刻。
張居正與沈念的臉上也露出一抹不安的表情。
通州,隸屬北直隸順天府,通州馬頭集渡口距離京師還不到六十裏。
當下,正是漕河運糧繁忙之時。
京師漕運,以京杭大運河爲主線,其中,北運河指的是天津至通州那一段,過完通州,便是最後一段的通惠河,即通州到北京的運河。
因通惠河水量較少。
漕運大船多在通州渡口停靠,然後将漕糧和其它貢品,通過小船或陸運送進京城。
通州,亦置有糧倉,乃是漕運河陸轉運的銜接中心,位置非常重要。
有人稱:通州之儲,京師之命也。
通州之漕運,關系着京師内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一日都不能停。
小萬曆看過奏疏後,面色陰沉,命馮保将奏疏遞給了張居正。
沈念從小萬曆的表情來看,此次暴動應該非常嚴重。
張居正一目十行,很快就将奏疏浏覽了一遍,然後直接将其遞給了馮保。
馮保看後,又将其遞給了沈念。
此乃當下小萬曆批閱奏疏時的習慣,張居正、馮保、沈念三人是最能給他拿主意的人。
有要事猶豫不決時,他都會征求三人的意見。
沈念看完奏疏,不由得面露驚詫。
通州知州汪義上奏稱——
因近來天氣過于炎熱,外加馬頭集渡口勞役過重,中暑死去了十餘名勞力。
通州州判兼通州段管河州判丁元植向衆漕運河官提議減少搬運任務,但衆漕運河官早已定下任務額,對其直接否定,且訓斥了他一番。
随後,丁元植鼓動數千名漕河勞力(漕河上民夫與漕軍)進行罷工,而後将負責通州漕運的四大主官,戶部坐糧廳郎中段樹堂、工部通惠河郎中彭久山、通州段巡漕禦史秦成、通州倉場太監高錦全部抓到漕船之上。
丁元植告知趕赴渡口的通州知州汪義。
令朝廷派遣閣臣前往馬頭集渡口與其談判,不然他除了會殺掉一衆漕運河官,還會将渡口三十艘裝有漕糧的大船全部燒毀。
簡單來說:
通州漕河官丁元植将通州其它監管漕運河道的官員全綁了,然後要朝廷派個閣臣與其談判。
無論丁元植有何理由,都已是死罪。
一名官員,任何時候都不能鼓動百姓暴動,不能挾制上官,更不能揚言燒毀漕糧。
更何況。
戶部坐糧廳郎中段樹堂(全面統籌通州漕糧的驗收、轉運及倉儲管理兼管通濟庫出納與夫役調度)、工部通惠河郎中彭久山(專管通州至天津段運河工程,包括閘壩修繕、河道疏浚及水源調節)、巡漕禦史秦成(負責監管漕運)、通州倉場太監高錦(負責監督漕糧的轉運與存儲)這四人被抓,外加丁元植暴動。
北運河上就沒有管事的漕運河官了!
當下,正處于漕運的最繁忙時期。
朝廷有規定,所有漕船在八月後必須完成返程,因爲一旦北方河道水流量枯竭,外加北方河道結冰,将會耽誤明年的漕運任務。
丁元植這個舉動,一下子破壞了整個漕運的進程。
若一些漕糧不能按時抵京交倉,甚至将影響北境的軍糧。
此事,一日都不能拖。
當下的漕運總督是兵部左侍郎吳桂芳,但他正在黃河河畔清理河道,短時間難以回到通州。
“鼓動數千名勞力暴動,挾持同僚,還指定一名閣臣與他親談,這個丁元植到底是誰?這樣不知輕重緩急的官員怎麽能成爲一州之州判!”小萬曆甚是憤怒。
今年的漕船還有一個兼職任務,即運送小萬曆大婚時需要的一些物品。
漕河一亂,沒準兒還會影響他的大婚。
張居正朝前走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莫急,隻要在今日内解決問題,恢複漕運通暢,便不算大礙。”
“臣建議,立即宣殷閣老,令其前往通州最爲合适。”
小萬曆點了點頭。
殷正茂文武雙全,又是戶部尚書,他對漕運的相關事宜相當清楚。
“速速宣殷閣老!”小萬曆高聲道。
一名小宦官提着褲子迅速朝着殿外跑去。
這時。
小萬曆又道:“這個丁元植是幹什麽了?元輔可有了解?”
張居正微微皺眉,道:“陛下,臣……似乎聽過這個名字,但具體并無印象。”
張居正雖然記憶力超群,但每日經手的事情甚多,對一名小小的知州州判沒有印象,完全在情理之中。
當即,小萬曆看向沈念。
沈念的記憶力在整個翰林院都是排上号的。
沈念當即拱手。
“陛下,張閣老閱人太多,可能将其忘了!”
“丁元植,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人,隆慶五年三甲進士,其先在山東任知縣,兩年前因考績優秀,通曉治河之術,便擢升爲通州州判兼通州段管河州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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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是沈侍講的同年,此人爲人如何?”
“臣與他在參與會試期間,曾有過接觸,那時的他性格耿直,喜歡談論強國富民之策,甚有抱負,沒想到今日竟會做此等極端之事!”
大明官員,第一要務是忠于朝廷。
無論有何隐情,丁元植采取此等極端的方式都是死罪。
片刻後,殷正茂大步走進文華殿。
“臣殷正茂參見陛下!”
“免禮,殷閣老先看一看這道奏疏!”小萬曆說道。
在小萬曆話落的瞬間,馮保已将奏疏放到了殷正茂的手裏。
殷正茂快速看完後,當即拱手道:“陛下,請準許臣立即前往通州馬頭集渡口,臣保證今日便能平息暴動!”
殷正茂手段花樣甚多,可剛可柔,滅過匪,剿過倭,最擅于處理這種暴動之事。
小萬曆微微點頭。
“殷閣老,事不宜遲,你立即出發吧,朕會令通州衛守備營完全聽你指揮,漕運之事,一刻都不得耽擱,朕準你便宜行事!”
“臣遵命!”
說罷,殷正茂便大步離開。
這時。
馮保朝着小萬曆提醒道:“陛下,依照常例,應再派出一名宦官随同。”
小萬曆微微撇嘴。
“朕令錦衣衛百戶石青前往即可!”小萬曆還在因前幾日的事情生馮保的氣。
當下,他必須要冷落馮保一段時間,讓其明白皇權的至高無上。
此乃帝王之術,乃是李太後專門教給他的。
馮保無奈,拱手退到一旁。
就在這時,小萬曆遲疑了一下,看向張居正。
“元輔,殷閣老脾氣暴躁,朕有些擔心他會直接将丁元植砍了,石青恐怕攔不住他啊!”
殷正茂當年在西南剿倭剿匪時,不僅砍敵寇,就連一些不聽指揮的官吏都被他直接用大刀劈成了兩半。
小萬曆不是心疼丁元植被殺,而是擔心立即殺了丁元植可能影響通州的漕運進度。
“有……有這個可能!”張居正面帶無奈地回答道。
小萬曆眼珠一轉,突然瞥了沈念一眼。
“元輔,令沈侍講跟着殷閣老去一趟吧,别人的建議他不聽,但沈侍講的話,他大多會聽的。另外,那丁元植與沈侍講是同年,沒準兒能聽沈侍講的。”
殷正茂能入閣,沈念至少有一半功勞,故而沈念講話,他是聽得進去的。
張居正一愣,當即拱手道:“臣以爲,可行。”
依照常例,沈念是翰林館,即使外派差遣也不會與漕運有關。
但通州距離京師不過六十裏,半日可達,沈念不算出外差。
當然,小萬曆也是有其它心思的。
他是在将沈念朝着戶部推,某日若沈念再立大功,沒準兒一下子就變成翰林院侍講學士兼戶部右侍郎了。
張居正知曉這一點兒,但絕不會說破,他也希望沈念能爲朝廷多承擔一些事情。
……
約半個時辰後。
殷正茂、沈念、石青帶着一衆錦衣衛,騎馬朝着約六十裏外的通州奔去。
六十五歲還能騎馬狂奔。
殷正茂也算是大明文官中獨一無二的存在了。
……
近黃昏。
殷正茂一行來到了北運河上的通州馬頭集渡口。
此刻。
通州知州汪義與通州守備營千戶孫師亮帶着地方的官吏兵丁已在渡口等候。
殷正茂換上官服,了解了一些基本情況後,便朝着前方能看到渡口全貌的高處走去。
前方渡口,有諸多百姓圍觀。
有馬頭集的百姓,也有靠運河漕運爲生計的淺夫、閘夫、溜夫、堤夫等。
他們見到身穿绯紅色官服的高官,不但沒有任何歡迎之意,反而眼神非常不友好。
渡口前方。
漕船連接着漕船,足足有幾十艘。
而在最前方中間的一條漕船上。
戶部坐糧廳郎中段樹堂、工部通惠河郎中彭久山、巡漕禦史秦成、通州倉場太監高錦,這四位通州段漕運最有權勢的官員被吊在一根橫置的粗大長木上。
因都穿着官服,吊得又非常高,故而非常顯眼。
而在漕船的邊緣,則是站着許多身穿粗布衣衫的勞工,他們面無表情,一直盯着岸上的人。
殷正茂整理了一下官服,朝着前方渡口走去。
後面的胥吏兵卒連忙跟了上去。
殷正茂若有出現意外,他們全是死罪。
很快。
漕船上的人注意到了身穿绯紅色官袍,胸前繡着錦雞的殷正茂。
此等裝飾,乃朝中二品大員專屬(當下殷正茂雖是閣臣,但還未有一品虛銜,故而還是二品)。
頓時。
漕船上的人開始大聲喊叫起來。
“以人爲牲,天理不容!以人爲牲,天理不容!以人爲牲,天理不容!”
“苛政猛于虎!苛政猛于虎!苛政猛于虎!苛政猛于虎!苛政猛于虎!”
……
沈念聽到這樣的呼喊。
見到漕船之上的勞力大多都是一副不懼死的表情,頓時覺得此事定然有許多隐情。
(本章完)
第158章 瘋狂的殷閣老!瘋狂的沈侍講!
黃昏時分。
通州,馬頭集渡口。
随着殷正茂、沈念一行來到停靠在北運河畔的漕船前。
時年三十八歲的通州州判兼通州段管河州判丁元植身穿七品官服從漕船上走下來。
其身後。
跟着一大批手持篙、橹、扁擔、短棍等工具的百姓。
與此同時。
錦衣衛百戶石青帶着一衆錦衣衛将殷正茂與沈念圍在中間。
誰出事,這兩人都不能出事。
通州千戶孫師亮帶着一衆手持刀槍、弓箭的兵卒,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就在雙方距離約有五十步左右之時。
丁元植轉過身,示意跟随他的百姓不可再前行。
這些百姓停下後。
丁元植大步走到距離殷正茂和沈念約有十餘步的地方。
他先是看了殷正茂一眼。
他未曾見過殷正茂,但卻見過張居正、呂調陽與馬自強,故而看到官服,一下子便猜出來者乃是内閣新晉閣臣,戶部尚書殷正茂。
随即。
他與沈念目光相接,雖多年未見,但二人仍能第一眼就辨認出對方。
他看到沈念後,有些驚詫。
沒想到沈念一個翰林官會從禁中來到這裏。
當即。
丁元植雙膝跪地,高聲道:“通州州判兼通州段管河州判丁元植,參見殷閣老,參見沈侍講!”
他在此時還能如此守官禮,顯然不是要造反。
殷正茂朝前走了數步,冷聲道:“丁元植,你既仍向老夫行官禮,說明你還承認自己是朝廷命官,速速将船上那四人放了,然後令漕船之上的百姓統統下船,之後再回話!”
丁元植擡起頭。
“殷閣老,恕下官難以從命,煩請您聽完下官的話再說。”
殷正茂瞪眼道:“你綁着他們,便是組織暴亂者,是大運河上的反賊!老夫對待反賊,不會談判,隻有剿滅。速速放人,然後令所有百姓下船,當下你沒有資格與老夫談任何條件!”
殷正茂身上的殺氣甚重。
他代表朝廷而來,自然不可能向一名從七品的州判妥協。
聽到此話,丁元植還未動。
後面的百姓們便迅速圍了過來。
其中,一名頭發花白,脊背佝偻,看上去年逾古稀的老者,舉着一根扁擔,指着殷正茂罵道:“你……你……你若敢傷害丁州判一下,我們……我們就與你拼命!”
“對,拼命!”後面的百姓舉起手中的武器,紛紛喊道。
殷正茂微微皺眉。
這就是暴動,就是與朝廷爲敵,若不以淩厲手段重懲,根本無法解決。
這時。
通州知州汪義突然重重推了一下通州千戶孫師亮。
孫師亮猝不及防下站到了殷正茂的面前,其連忙拱手道:“末将全聽殷閣老差遣!”
殷正茂看向丁元植,再次瞪眼道:“放人還是不放人,下船還是不下船?”
丁元植面色堅決地搖了搖頭。
殷正茂不由得勃然大怒,道:“立即将丁元植抓起來,有敢阻攔者,亂刀打退,有持器械反抗者,可就地擊殺!”
殷正茂深知漕運的重要性。
見這些百姓如此猖狂,不由得要立即将他們的主事者丁元植抓起來。
頓時。
後面的兵卒動了,前面的百姓皆手舉各種工具将丁元植保護起來。
一場械鬥,轉眼間就要爆發。
沈念連忙朝着殷正茂道:“殷閣老,丁元植乃是我的同年,能否容我勸他一句?”
殷正茂微微點頭,然後伸手示意一衆兵丁暫且不動。
沈念朝前走了兩步。
“培初兄,百姓們一旦動手,便成了反民,每個人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你忍心讓如此多的家庭破裂?”
“你既然要尋内閣閣臣談判,那便無心造反,你應該相信殷閣老能爲你主持公道,無論你有任何難言之隐,今日都會得到妥善解決!”
“這四人若該死,絕對逃不過朝廷的制裁,你穿着這身官袍,便以官員的身份與殷閣老好好聊一聊,相信朝廷,當下,你隻能相信朝廷,相信殷閣老!”
丁元植思索了片刻後,看向沈念。
“子珩,我願自縛雙手,以罪臣之身,來到你們面前,接受殷閣老的審問,但那四人不能放,朝廷不讓他們死,我今日也要讓他們亡!”
“至于船上的百姓,你放心,他們不會燒漕糧的,我放話稱他們燒漕糧,隻是爲了讓朝廷重視,他們以後還是要靠着漕運生活的。”
聽到此話,沈念扭臉看向殷正茂。
殷正茂點了點頭。
丁元植以罪臣之身來到他的面前,談判便變成了審判。
外加百姓不會燒毀漕糧,殷正茂懸着的心也緩和下來。
片刻後。
丁元植與後面的那個年逾古稀的老者低語數句後,令一名百姓綁住他的雙手,然後朝着殷正茂走來。
通州千戶孫師亮迅速命兩名兵卒将丁元植押了過來。
“設公堂,問案!”殷正茂高聲道。
頓時,兩張桌椅搬了過來。
殷正茂坐于正中間問案,沈念則負責記錄供詞。
殷正茂看向丁元植,問道:”丁元植,你作爲通州州判兼通州段管河州判,主責便是漕糧管理、河道疏通,爲何鼓動河工挾持通州一衆漕運河道官,并強占漕船,使得北運河停運!”
丁正植高聲道:“爲了北運河上數千名百姓的性命,爲了讓天下人知曉當下漕運之髒,爲了讓朝廷因此事頒行善待漕運河工的條例制度!”
“細細說。”殷正茂面色嚴肅。
“每年五月至八月,皆爲北運河最忙碌時段。運河上漕船密集,漕夫纖夫往往需晝夜裝卸。”
“近日,天氣尤熱,通州倉場太監高錦、巡漕禦史秦成、戶部坐糧廳郎中段樹堂、工部通惠河郎中彭久山與罪臣開會後示意,爲完成漕運考績,強征數千名沿岸百姓裝卸漕糧,拖拽漕船。”
“三日前,一個午時便有數百名百姓中暑墜河,甚至倒斃而亡。罪臣懇請午時、未時休息,然四人皆不準;罪臣懇請增加月錢補給,四人不準;罪臣懇請每日餐食多些米食,四人仍不準!”
“昨日午後,有百姓搬運箱貨後,意外摔倒,發現木箱中夾帶私貨,有絲綢、茶葉、漆器、香料、藥材等,這些奢侈品非貢于朝廷,而是那四人的産業,罪臣有賬本可以證明。”
“臣知曉漕船之上夾帶私貨者頗多,但大多是一些漕夫夾帶,此因月錢過低,朝廷補給又不及時,整條運河都是這種情況,罪臣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這四人實在過分,夾帶數量之巨,實屬罕見!”
“當日,這些私貨被一些百姓瘋搶,那四人與我一同來到漕船之上。罪臣知曉實情後,甚是氣憤,然知當下的漕運不能亂,故而提議讓四人讓利于百姓,隻需将馬頭集渡口的勞工月錢增加三成,并允許他們中午休息一個時辰,此事便當作沒有看到,罪臣自會安撫他們!”
“然四人皆不準,并準備将見到他們私貨的百姓全部以‘中暑墜河’爲由殺害,罪臣甚是驚詫,他們隻需讓利一點點,就能擺脫此事,卻完全不拿百姓之命當作命,罪臣與他們爆發了劇烈争吵,四人大怒,竟命人欲将罪臣裝進麻袋,填充石頭,扔進河中,臣被河工所救,無奈之下,便與他們齊心合力,将這四人全綁了!”
……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罪臣知曉,綁架四名上官,引領百姓暴亂,影響漕運秩序,已是死罪。但罪臣之死,若能讓天下人看到漕工的辛酸,能夠拯救更多漕工的性命,能夠使得朝廷頒行善待漕運河工的條例制度,便值得了!”
殷正茂黑着臉,望向一旁的通州知州汪義,他所彙禀的情況與丁元植所講,相差太遠了。
“汪知州,此事内情,你真的全然不知?”
噗通!
汪義跪在地上,道:“殷閣老,下官……下官忙于通州民生,漕運之事,下官……下官……說了也不算啊!”
“哼!”
殷正茂冷哼一聲,然後看向丁元植。
“丁元植,你糊塗啊!即使彙禀這個糊塗知州無用,禁中并不遠,你就不能命人前往京城衙門彙禀嗎?不到半日便可達。六部、大理寺、都察院,一群科道官們,哪個不能爲你做主?你何必走此極端?”
丁元植面帶無奈。
“殷閣老,莫說罪臣在通州,我即使住在午門前,依照罪臣的官職,恐怕都難以将彈劾這四人的奏疏呈遞到能懲治他們的人手中!”
聽到這話,殷正茂頓時語塞。
人與人不一樣。
通州倉場太監高錦,有東廠與錦衣衛當靠山。
巡漕禦史秦成乃是老資曆的言官。
另外二人,一個是戶部郎中,一個是工部郎中。
他們聯合起來,确實能使得一個小小的從七品州判無計可施。
其奏疏隻要抵京,立馬就會被壓下來。
這一刻,丁元植擡起頭來。
“殷閣老,罪臣擔任通州州判兩年,目睹了運河之上諸多醜事,又不敢言,過得甚是痛苦。”
“罪臣知曉,即使此時上奏,一份彈劾奏疏,無外乎就是重懲幾名貪官污吏,對運河兩畔的百姓毫無益處,不如,罪臣将事情鬧大!”
“罪臣之所以不願放了這四人,是因罪臣不願讓他們接受朝廷審判定刑,罪臣要親自解決了他們的性命!”
“罪臣要讓整條大運河的河官漕官都看一看,他們視百姓爲牲畜,有人是敢殺他們的。”
“罪臣希望此事能傳遍天下,希望朝廷因此事能頒行一些善待底層漕工的條例,他們沒有太大要求,夏日太熱之時,能休息一個時辰,冬日拖拽漕船時能發放一件棉衣,便知足了!”
随即,丁元植朝着殷正茂拱手。
“殷閣老,罪臣知曉自己性命難保,但求殷閣老一件事情,剛才與罪臣私語者,名爲劉伯,他的兒子與孫子皆死在這條河上,無依無靠,罪臣将殺掉四人的任務交給了他,他已七十三歲高齡,大概率是活不太久了,望朝廷能免他的死罪!”
說罷,丁元植将腦袋磕在地上。
這一刻,殷正茂、沈念、石青的眼眶都微微發紅。
丁元植固執地要殺掉那四人,是爲了将此事鬧大,使得天下知,然後使得朝廷爲了維穩,不得不對百姓好一些。
爲此,他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丁州判無罪!丁州判無罪!丁州判無罪!”有百姓大喊道,甚至沈念後面圍觀的百姓都叫喊起來。
這一刻,殷正茂微微皺眉。
他絕不允許這四人死在丁元植的手裏。
尚未問案,尚未有罪證,便被殺掉,有違大明律,更會使得此案的罪證缺失。
但是。
他也想将此事鬧大,鬧得天下人皆知,使得朝廷出台撫慰漕河勞工的政策。
唰!
就在這時。
殷正茂突然走到通州千戶孫師亮的身旁,一下子将他的佩刀抽了出來。
此舉,将周邊衆人都吓了一跳。
而沈念先是一愣,然後臉上露出一抹興奮之色。
殷正茂看向丁元植,說道:“你不是想殺掉那四人嗎?本官滿足你!”
“接下來,本官要接着問案,若你所言情況爲真,四人招認罪狀,本官持刀,親自砍了他們!”
此話一出。
一旁的通州知州汪義連忙道:“殷閣老,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殷正茂查明證據後,本應将罪官押送京師,送大理寺複核,然卻擅自殺害,乃大罪過。
足以令殷正茂再次離閣!
但是,沈念很認同這個做法,他上前一步,道:“殷閣老,您殺兩個,我殺兩個,如何?”
沈念看向丁元植。
“你不是想将此事鬧大,形成輿論,引得朝廷重視、天下人重視嗎?一個從七品的州判攜民挾制上官,引發暴亂,哪有一名閣老與一名翰林侍講、陛下的經筵日講官在運河河畔砍腦袋造成的影響大?”
通州知州汪義有些懵,他感覺二人是瘋了。
二人若敢這樣做,即使再受寵,也會被朝廷重懲。
丁元值擡起頭,望向一臉認真的殷正茂與沈念,突然間笑了。
他本以爲自己很孤獨,本想在臨死前瘋狂一次,沒想到一下子碰到了兩個志同道合者。
并且,二人比他更瘋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