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危樓還望,嘆此意、今古幾人曾會?鬼設神施,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橫陳,連崗三面,做出爭雄勢。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憑卻長江,管不到、河洛腥膻無際。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小兒破賊,勢成寧問強對!」
陳亮(宋)《念奴嬌·登多景樓》
關於米哈伊爾教給容閎的漢語是什麼樣子,那自然便是他此前用心學過一段時間的地道的清朝官話。
而說起這一時期的清朝官話,其實正處於從南京音向北京音過渡的階段。從明到清中期,中國最高雅、最正宗的官話標準音一直是南京音。利瑪竇等傳教士在明末就記錄過,帝國通行的口語是南京話。北京宮廷在清初說的是滿語,漢人大臣則說南京官話。
但到了19世紀中葉,雖然官方從未下旨廢除南京音,但經過百餘年滿漢融合,北京音已事實上成為宮廷裡最高級的交際口音。在1855年的清朝官場,能說一口帶北京腔的官話,某種意義上更代表著更近的權力核心。
哎呦喂,咱老北京現在才是最地道的官話~~
至於廣州話,這個米哈伊爾目前確實還教不了,1855年的廣州話與後世的廣州話有著非常明顯的差異,相較於後世廣州話保留了更多的古聲母獨立,韻母更加「撮口化」,字音更實、聲母脫落少,用詞也更近古漢語。
因此米哈伊爾想學會這一時期的廣州話,還是得等到達目的地後再研究研究、感受感受。
比較有趣的是,由於現階段的清朝屬於很明顯的「十裡不同音」,因此西方的一些傳教士想要在清朝傳教,往往也都得對這種本土特色適應一番。
早在1813年,英國傳教士馬禮遜就在華人助手的幫助下於1813年譯畢全部文言文般的《新約聖經》,又名《神天聖書》。(註:如下圖)
到了1847年,由於上海已經成了遠東最大的貿易港口及商業中心,於是也自然而然的成為了基督教來華傳教的重要基地。也正是在這一年,上海的這些傳教士們搞出來了上海方言版聖經:「我相信獨有一個神,就是樣樣能教個爺,造成功天地個。我相信伊個獨養兒子,我倪個主耶穌基督。我相信聖靈感動子童身小姐嗎喇啞,受子胎養出耶穌來個。我相信耶穌垃拉本成彼啦步做官個時候,受難釘拉十字架上,死子昨葬,又到陰間去,到子第三日上,打死人當中又活轉來。」
順帶一提,1855年的廣州話跟後世的廣州話差別還不算太大,但1855年的上海話跟後世的上海話那差別可就太大了,幾乎稱得上是斷崖式、融合式的巨變。
阿拉上海人,嘸沒本地人個呀~~
等到了1863年,還會有廣州話版本的聖經,如:「耶穌言行撮要:個陣時、有詔該撒亞古土督庶出、令天下咁多人個個都注冊。」
那麼說回米哈伊爾教容閎漢語這件事,起初容閎還多少有些不以為然,只是為了米哈伊爾的面子考慮稍微學了一下,但學著學著,容閎就發現米哈伊爾竟然說的像模像樣,甚至還試著用文言文寫起了字!
所有的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勾起了容~內心深處最深刻的回憶————
容閎:「?」
容閎在越來越相信米哈伊爾確實很熟悉清朝官話的同時,學中文學的磕磕絆絆的他也是有些慚愧的對米哈伊爾說道:「米哈伊爾先生,真沒想到會是由您來教我————我學的實在是太慢了————」
「沒關係。」
並不只是單純在教學,同樣也是在復健的米哈伊爾笑著說道:「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這對我來說同樣是一件好事。」
容閎:「???」
子都來了?!孔夫子嗎?這我都沒學過啊!
容閎早年接受的無疑是教會學校的西式啟蒙,也就中間短暫的上了一年私塾。
而清朝的私塾主要學的還是識字和寫字,教材往往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
等到學完這些後,才真正的進入科舉正課,即四書五經。更高階的才是八股文和試貼詩。
容閎的話,第一階段都學的不太利索呢,更別說後面更高階的版本————
只能說在這年頭的大清,絕大多數農民子弟都是沒有一直讀書的可能的。
就在容閎還在為米哈伊爾口中的「子曰」而震驚的時候,他很快就又發現,米哈伊爾在紙上寫下的那些文言文,看起來似乎很是工整。
雖然容閎不大認識上面的字,但他還是好奇的問道:「米哈伊爾先生,您在紙上寫的這些都是什麼?看起來似乎很有規律————」
「嗯?」
一時之間其實沒反應過來的米哈伊爾下意識地說道:「詩歌啊,李白的《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容閎:「???」
米哈伊爾先生您嘰裡咕嚕的說什麼呢?!
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詩歌?李白?
等米哈伊爾發現容閎一臉懵逼後,終於反應過來的他很快就解釋道:「我寫的是唐詩,還有宋詞。類似於美國文學當中的詩歌,只是形式確實不太一樣,你是不是對這些東西不太熟悉?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會給你講解的更深入一點————」
容閎:
懂我是懂了,但這真的對嗎————
「米哈伊爾先生!」
容閎再也忍不住了,幾乎是喊著問道:「莫非您祖上有人在大清做過舉人?!只是後來遷移到了俄國,但家學確實完完整整的流傳了下來?」
米哈伊爾:「————」
洋人這年頭不可能參加科舉吧——————
但除此之外好像確實沒有太多的解釋空間了————
米哈伊爾思考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有些含糊的說道:「或許算是吧,但更多的還是我對這方面的知識很有興趣————」
「原來如此!」
儘管容閎知道這樣的解釋可能不是很能站得住腳,但這就夠了!他已經受不了更大的刺激了!
若是讓他再聽下去,他跳海的心都快有了!
但經此一事,容閎也是徹底對米哈伊爾的漢語水平心服口服。
畢竟兩人要不了幾個月便馬上就要到清朝了,米哈伊爾也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他。
於是在兩人坐頭等艙前往英國的這些天裡,容閎便跟著米哈伊爾一起苦學了好幾天,而頭等艙有頭等艙的好,但也有不少壞處。其中之一就是頭等艙的其他幾乎全部乘客都想跟米哈伊爾社交社交,這些天但凡是個社交場合,米哈伊爾身旁總是會被人圍得水泄不通,有時候容閎連擠都擠不進去。
好在隨著時間的流逝,兩人馬上就要到倫敦了。
而在即將抵達倫敦的前一天,容閎已經意識到自己離自己的家鄉已經越來越近,於是不無感慨地對米哈伊爾說道:「離開這麼多年,也不知道廣州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是否比我當年離開時要更加強盛?真是期待啊————」
米哈伊爾:「————」
最好還是不要期待吧————
在最近這些年的清朝,由於太平天國運動的發生,完全可以稱得上是血流滾滾。
1855年的廣東省同樣正陷入一種混亂狀態當中,廣州人企圖興起一場完全不同於已在內地所向披靡的太平天國運動的地方暴動。而時任兩廣總督葉名琛為防患於未然,用殘忍手段將這一叛亂消滅於萌芽之中。他在1855年夏斬首了七萬五千人,而且大部分人都是無辜冤死者。
容閎自己後來也會在自傳裡寫到:「我的住所距離刑場只有半英裡路程。一天,我出於好奇心而貿然到刑場。天啊!那是一番什麼景象!血流滿地,車道兩旁堆滿了一座座無首屍體堆成的小山,正等著運至別處掩埋,但尚未見有任何準備清除掉的動靜——————
聽聞在1855年六、七、八這三個月中,有七萬五千人被斬首,其中半數以上的無辜者被冠以叛亂者之名,僅僅是因為拒絕敲詐勒索而被送上斷頭台的。這次大屠殺在現代文明的記載中尚無可比擬的,即使是嗜血成性的暴君卡力古拉和尼祿,甚至法國大革命在其面前也不免黯然失色。製造這次慘案的罪魁即是於1854年被任命為兩廣總督的葉名琛。
葉名琛是漢陽人。漢陽是港口城市武漢的一部分。當太平軍佔領武漢時,漢口遭到破壞。據說葉名琛在漢陽的大量房產被付之一炬,化為灰燼。這使得他對太平軍恨之入骨,加之太平軍首領大多來自廣東和廣西兩省,所以他很自然地將心中仇恨撒到兩廣民眾頭上。
正是擁有總督這一顯赫官位,他藉機對廣州人民發泄私憤。這就是他不由分殊地屠殺廣州民眾的原因。事實上,他並未屈尊對民眾詳加審問,而匆匆剝奪了他們的生命,猶如把一群群畜牲趕進屠宰場————」
而說到這位兩廣總督葉名琛,此人靠「剿匪」起家,後期他被英法聯軍俘虜之後,面對外國記者採訪,葉名琛還自鳴得意道,1855—1857年兩年間他就殺了四十多萬人。
然而對外,他又是另外一副面孔,表面上來看,他堅守「夷夏之防」原則,堅持對外強硬,但他主持廣東政務及對外交涉近十年裡,並沒多少有力作為,不接受新事物,不加強武備,後期廣州沿江防線乃至廣州城的快速陷落與他的舉措很有關係。
沒錯,他正是第二次鴉片戰爭中的「主戰派」,但說到底應該算是一個投機派,他知道鹹豐皇帝就愛聽一些對外強硬的言論,於是便在鹹豐帝面前使勁說這樣的話,等他被英法俘虜後,他還稱自己為「海上蘇武」。
當然,這或許就是封建體制下的封建官員對內以及對外的態度吧。
現代民族主義下,人們會自然而然地對本民族的歷史產生自豪感,但終究,歷史是很難經得住細看的,大部分普通人都是其中再卑微不過的一份子。
「愛國」同樣是需要有身份和資本的,士大夫階層可以盡情談論「夷夏之防」、「忠君愛國」,但對於大清朝數以億計的遭受重重剝削和壓迫的農民們來講,跟他們談「愛國」還是太奢侈了一些,努力生存下去才是他們這短短一生當中最要緊的事情。
因此當容閎問米哈伊爾道:「米哈伊爾先生,您對大清朝的未來怎麼看?它會成為像英國、法國這樣強大的國家嗎?」
米哈伊爾也是毫不客氣的說道:「大清朝是要徹底死掉的,它暫時只是一個過渡,它不會也不應該是中國人的未來。
「」
這樣的話在容閎聽來無疑是赤裸裸的反賊言論,但兩人目前即將抵達英國,再加上容閎看到了米哈伊爾臉上那在他身上極少見到的怒色,便並未再多說些什麼,只是小心提醒了米哈伊爾一句:「米哈伊爾先生,在大清您最好就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在說完這句話後,容閎結合了一下米哈伊爾路上跟他講的一些SH主義理論,便也漸漸回過味來了。
米哈伊爾先生似乎對中華文化以及普通人很有感情,但對大清的上層和體制似乎就很不滿了————
當容閎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兩人乘坐的蒸汽船終於是順利抵達了倫敦。
兩人大概要稍微在倫敦停留個幾天時間,主要還是米哈伊爾需要一點時間通過自己在倫敦的人脈關係買到最新最好的船票,順便再拜訪一下他在倫敦的那些老朋友。
這些人當中,有人對大清朝目前的情況還是非常感興趣的,就比如專門寫過太平天國運動的馬克思,他可能會想要關於這場起義的更多信息和資料。
說起來目前這個階段,馬克思對太平天國運動還是很有好感的,但米哈伊爾無疑是知道這場農民起義運動已經發展到哪個階段的。
依舊理想變質,依舊當老爺就是爽————
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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