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米哈伊爾在大清朝的第一首詞
「洋務運動的一個直接結果就是造就了像王韜、鄭觀應等這樣一代更開明的知識群體。他們中的許多人曾是洋務運動的支持者或直接參加者————由於他們個人的坎坷經歷以及他們活動的範圍大都處在中西文化交融的前沿—沿海,有的曾遊歷西方諸國,比如王韜,這就使其對西學的觀察、體認比他的前者多了一份全面和深刻,能夠超越「洋務」,提出更新的「借法自強」方案。當脫胎於「洋務」陣營的王韜、薛福成、鄭觀應高舉著「君民共主」的政治大旗繼續向西學邁進的時候,洋務派人士的主張和措舉已經被拋在了歷史的腦後。」
——《中國近代憲政思潮研究》
在1855年,從香港到上海大約需要坐一星期左右的船,而在這段時間裡,米哈伊爾最主要做的事情依舊是寫手頭上的這本關於木乃伊的小說,然後便是大致翻了翻四書五經以及一些科舉文章。
雖然米哈伊爾並沒有看的十分仔細,但記肯定還是記了下來。
只不過米哈伊爾這翻閱四書五經的舉動,無疑是引起了船上一些洋人的關注和好奇,畢竟出門在外,有閒心看看書的人本來就少,更何況還是看清朝的書籍。
這位先生能看得懂嗎?
對此米哈伊爾倒是並未進行過多的解釋,只是繼續做著自己的事情。
而這短短一周左右的事情一晃而過,米哈伊爾手頭上的這部關於木乃伊的小說基本上已經要寫完了,估計要不了幾天就能給桑德斯寄過去。
米哈伊爾乘坐的這艘船同樣已經從長江口駛入黃浦江,最終大概是在上海港的外灘洋船碼頭下錨,遠遠望去,江面上可謂帆檣林立,岸邊已初現外灘的西洋建築輪廓。
只是隨著米哈伊爾離碼頭越來越近,他很快就注意到今天的碼頭上面有著格外多的洋人,甚至還有一隊排列整齊的士兵,似乎是正等待著什麼人的到來。
與此同時,跟米哈伊爾一同站在甲板上的一些洋人已經發出了驚呼:「嗯?那不是英國領事館的領事嗎?他竟然親自來碼頭了,是有什麼大人物要到場了嗎?」
「似乎不止英國領事館的領事,還有法國領事館的領事和美國領事館的領事————真是不可思議,究竟什麼人才值得他們這三個人一同出席?」
「好大的排場,不過真的會有大人物來這種地方嗎————」
只是當這些人驚呼和感慨的時候,米哈伊爾確實沒有太大的反應,主要米哈伊爾近些年見過的所謂大場面太多太多,別人歡迎他的大場面同樣不在少數,相較之下,現在場上這種別人眼中的大場面,在米哈伊爾看來多多少少還真有那麼點寒磣————
因此相較於那些領事和列隊的士兵,米哈伊爾反而是對一眾洋人隊伍裡的那張華人面孔很有興趣。
——
當米哈伊爾打量隊伍裡的那張華人面孔的時候,王韜同樣正在打量著米哈伊爾。
由於米哈伊爾是歐洲著名的文化界人物,因此歡迎米哈伊爾的到來的儀式上最好是有一些文化界人物,這樣的話,墨海書館的人出席一下就再合適不過了。
而王韜之所以會來,一方面是墨海書館負責人麥都思的邀請,另一方面則是王韜對這位整個歐洲最為頂尖的文人有著很大的好奇心。
畢竟如果簡單類比一下,那即將到來這個洋人豈不是泰西各國的狀元了?
這樣的人王韜還是想見識見識的————
雖然王韜並不認識米哈伊爾,而且對他來說,有時候外國人好像都長一個樣子,但即便如此,當那艘蒸汽船終於靠岸、船上的乘客紛紛下船時,王韜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人群當中那位氣度格外不凡的洋人。
當然,最主要的就是其他洋人一個個表現的很是驚訝乃至惶恐的時候,唯有米哈伊爾看上去毫無反應,甚至好像還在為接下來的社交感到麻煩和頭疼。
事實也確實如此,雖然米哈伊爾很想早點進城、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但在碼頭等待著的英法美理事以及其他一些人員在確認完米哈伊爾的身份後,便一個接一個地上前跟他握手,不少人還頗為激動地拉著米哈伊爾巴拉巴拉說上一堆話:「米哈伊爾先生,真沒想到我有一天能夠在這裡見到您!這是我的榮幸,是上帝讓我們在這裡相會!」
「不知您來這裡有何打算?如果您有什麼想做的事情,請儘管吩咐我們吧————」
「米哈伊爾先生,我看過您的作品,我是您的小說的忠實讀者!它們給我這個身處遙遠國度的英國人許多難以言說的慰藉————」
「我們已經為您在英國俱樂部準備了一場晚宴,您要是願意演講那就再好不過了。全上海有頭有臉的外僑商人、傳教士、軍官都會出席。您要是能發表一場關於歐洲最新思潮或者東方見聞的演說那就更好了,這將是我們一整季的談資。」
米哈伊爾面對場上熱情的眾人以及接下來可能的社交場合未免感到有些頭疼,但他這個人終究是已經被圍上了,米哈伊爾也隻好稍作應答,希望這些流程能夠趕快過去。
可即便米哈伊爾表現的似乎有點冷淡,但場上的眾人依舊熱情不減。
而就在米哈伊爾應對著場上眾人的熱情的時候,王韜同樣在為場上眾人的熱情感到吃驚。
這便是泰西各國狀元的名望嗎————
當王韜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不知不覺間,王韜突然發現對方似乎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並且起手就是一句:「這位朋友氣度不凡,敢問尊姓台甫?」
王韜:「?」
這洋人的官話字正腔圓也就罷了,怎麼連台甫都知道?!
王韜當然知道「台甫」一般是尊稱對方的「表字」。平輩直呼其「名」是極不禮貌的,一定要問他的「字」來稱呼。
但這洋人知道未免就太不可思議了一點————
王韜猛地一驚的同時,自然是不願失了禮數,趕忙回道:「不敢當。小弟姓王,草字瀚。未請教?」
「那恕我失禮,我就直接稱呼你為王兄了。至於我,我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姓周,草字夢蝶。」
米哈伊爾看著眼前這位年輕人,倒是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自然是知道眼前這位年輕人是誰的,此人乃中國近代資產階級第一代思想家、報人、教育家,也是中國近代早期維新派的代表人物。
他目前是在墨海書館工作,作為麥都思助手,協同重譯《聖經》。由於中文通順,此譯本被採納為海外標準本,成為在中國廣為流行的聖經譯本。他還先後和偉烈亞力、艾約瑟等傳教士,翻譯出版《華英通商事略》《重學淺說》《光學圖說》《西國天學源流》等書,為西學東漸作出了貢獻。
在這之後,他還曾在歐洲英法等國遊歷,並提出改良教育方法,推行西式教學,培養新型人才。再就是他還創辦了中國第一個政論報刊《循環日報》,其中的文章對報刊政論文體的發展有著重大的推動作用,也為以後的「報章文體」奠定了基礎,成為早期國人自辦報紙中出版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的報紙。
當然,這都是之後的事情了,此時此刻,尚且年輕的王韜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米哈伊爾,然後忍不住問道:「那不知周兄可知自己名字的來歷?」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李義山此詩甚妙。」
米哈伊爾微微嘆了口氣回道:「莊周夢蝶,不知是莊周做夢變成了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人生變幻無常啊。」
王韜:「!!!」
老莊都來了!
還有李義山的詩!
這洋人果真像麥都思先生說的那樣,每到一個國家,就能學會當地的語言?
可這未免學的也太深入了吧?!
王韜暗暗怎舌的同時,也是忍不住看向了就站在他旁邊的麥都思先生。
不過來華多年的傳教士麥都思此時此刻同樣是一臉懵逼,比起王韜也好不了多少。
麥都思來華這麼多年,肯定還是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清朝官話的,但即便如此,他剛開始還能聽懂米哈伊爾和王韜在說些什麼,但聽著聽著,傳教士麥都思就已經徹底蒙了。
這兩人說的字我倒是大致能夠聽懂,但連在一起我怎麼就聽不懂一點了?
有一說一,麥都思在得知米哈伊爾將要來上海的消息後,他對米哈伊爾的中文水平其實是有預估的。
雖然這位米哈伊爾先生聲稱他會這門語言,但無論如何也應該比不上他這位在華活動多年的傳教士吧?
可現在看那位地地道道的清朝秀才王韜的反應,這位米哈伊爾先生的中文水平估計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這合理嗎?難不成這位米哈伊爾先生真是上帝的人間體?
如今來到中國是要扶持那太平天國之主上位,在偌大的清朝建立一個基督教政權?
就在傳教士麥都思展開頭腦風暴的時候,米哈伊爾卻是又饒有興趣的跟王韜聊了一些別的東西。
而王韜越是跟米哈伊爾聊就越是吃驚,以至於他腦海中那個原本牢不可破的「洋人絕不可能寫出來詩詞歌賦」的想法都隱隱發生了動搖,對方的中文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當他們兩人對話的時候,場上的其他洋人同樣頗為茫然,甚至忍不住有些面面相覷,然後互相詢問對方能否聽懂眼前這兩人的對話。
很快,他們這些自詡已經掌握了清朝的語言、甚至還覺得自己十分精通的人就意識到,他們確實什麼都聽不懂——————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們中有些人看向米哈伊爾的眼神頓時就狂熱了不少,而上海為數不多的幾個新聞界人士,更是忍不住記錄了這副畫面,甚至都已經想好了新聞標題。
我們這種地方的新聞估計也要引起倫敦的轟動了!
在這樣的圍觀當中,米哈伊爾和王韜的對話倒也並未持續太久,主要這也並非一個可以深聊的地方。
於是很快,米哈伊爾跟王韜約好改日再敘之後,也是很快應對起了英法美領事館的人。
最主要的依舊是宴會和演講的事情,對此米哈伊爾也是能拒則拒。
沒過多久,在米哈伊爾的要求下,領事館的人也是專門給米哈伊爾備了一輛輕便的四輪馬車,直接將米哈伊爾送到了外灘的理查飯店下榻。
畢竟米哈伊爾這才剛剛抵達上海,該休息肯定還是要好好休息的。
只不過米哈伊爾並未休息太久,僅僅只是到了第二天,米哈伊爾便饒有興趣的跑去參觀上海的墨海書館。
而當他來到這座經過改造的中式院落後,也是很快就聽到了從後院傳過來的蒸汽印刷機的巨大噪音,而負責接待他的人,除了墨海書館的負責人傳教士麥都思以外,自然還有好奇心已經徹底爆炸的王韜。
要知道,自從跟米哈伊爾在碼頭簡單地聊過之後,王韜當天回去可謂是翻來覆去,怎麼睡都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這不對吧?!」
而今天,當兩人再次見面,王韜很快就忍不住當面向米哈伊爾問了這樣一個問題:「周兄,我聽麥都思先生說,你每到一個地方,都能在當地寫出詩詞來,那來到大清國呢?您可有靈感?但你可知大清朝詩詞的韻律?」
「我學習這門語言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偶有練習。」
對此米哈伊爾並未多言,只是要了紙筆,接著很快便寫下:「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莫。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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