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大清朝來了個年輕人
「三十日庚申是日聞英人入洋捕盜,獲得盜船一,槍炮皆具,泊於新關左右,欲往觀之,未果。蔭南偕香如來,予薦之往四明校書。握手言歡,席尚未溫,臨歧感慨,不禁何如耶?薄暮,研耕以熏鴨奉贈。屢食嘉惠,殊自愧也。」
一—《王韜日記》1855年(鹹豐八年)
1855年的上海並不繁華,甚至稱得上滿目瘡痍,只因在1853年到1855年2月,這裡被小刀會起義佔領了長達七個月的時間,期間清軍和法軍為奪回縣城,進行了長時間的炮轟和巷戰,城隍廟、豫園大半被毀。
由於清軍剛剛重新控制上海不久,城內到處都是巡邏的兵勇、被焚毀的廢墟和無家可歸的難民。
而談起這小刀會,乾隆年間始創於福建,最初由平民自備小刀互保,與反清復明無關。屬天地會支派,成員多為農民、手工業者、工商業主及遊民。
但1842年第一次鴉片戰爭後,上海作為通商五口,正式對外開放:「迢迢申浦,商賈雲集,各色人等,相率來到滬濱」。上海是中國沿海商賈雲集、帆檣如織的重要商業城市,水上交通曆來比較發達,自對外通商以後,外國輪船穿梭往返逐漸排擠了長江和沿海一帶木帆船的航運,使大批船夫失業。
漳州、泉州一帶主要靠的就是海上生計,上萬艘船隻沒有活路,大部分流入了上海、
廣州。廣東的艇匪、閩浙的海盜都是過去的船民。他們喪失了土地,如今海上貿易也被洋船給奪去了。
在這種強烈的對現實的不滿之下,1852年,天地會成員周立春在青浦領導發動抗糧鬥爭,南匯、華亭(今松江)、上海等具繼之而起。這些鬥爭使各個秘密組織逐漸聯合起來。
而隨著太平軍的興起,天地會各支派紛紛而起,上海地區一觸即發。通過劉麗川的串連,廣東、福建、上海、浙江七幫聯合起來,準備趁機起事,他們打出的口號正是「反清復明」。
到了1853年9月5日,周立春、徐耀等在青浦首舉義旗攻佔嘉定。7日,劉麗川和原小刀會福建幫首領陳阿林等在上海起義,佔領縣城。隨即,從上海、嘉定分別出發,接連攻佔寶山、南匯、川沙、青浦四縣,成立小刀會政權。初用「大明國」國號,旋即改稱太平天國,由劉麗川上書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表示接受領導。
而清朝政府也是急從圍攻太平天國天京的江南大營抽調部分清軍及其它地方武裝,由大營幫辦、署理江蘇巡撫許乃釗率領,趕赴上海鎮壓。
1853年9月22日,清軍陷嘉定,周立春被俘犧牲,其女周秀英和徐耀率領部分起義軍轉入上海。至月底,周圍各縣相繼失陷。起義軍在上海堅守抗敵,曾宣布豁免三年賦稅錢糧,並鑄造貨幣,發展商業,保證糧食供應,打擊高利貸,得到上海人民的擁護。
這本來或許應該是一場持久戰,但此時的上海卻是有英、法、美三國的領事館。
時任江蘇巡撫的吉爾杭阿派蘇松太道吳健彰與英、美、法當局談判,以出賣上海海關和租界主權,換取它們的支持。
從此,上海海關開始由英、美、法三國委派的「稅務司」共管,上海租界建立了獨立於中國行政系統和法律制度以外的統治機構。
到了1855年1月6日,法艦隊司令辣厄爾領法軍與清軍配合,用炮轟開城牆,清軍攻進縣城,史稱「北門之戰」。
上海小刀會起義至此宣告失敗。
而事後清軍統帥吉爾杭阿還奏請清政府獎勵,鹹豐皇帝下旨,賞辣厄爾、法國駐滬領事愛棠綢緞各四卷,水師官兵白銀一萬兩。
出賣主權請外面人打自己人還要給人家賞賜這一塊————
當然,這主要是在清朝上層看來,維護自己的統治顯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至於什麼華夷之辯、洋鬼子之類的玩意,糊弄糊弄民眾得了,總不能上層自己真全信了吧?!
日後義和團運動的情況,無疑也是再次體現了清朝政府的反動本質。
與此同時,由於戰亂,本來華洋分居的租界湧入了數萬逃難的華人,這讓華人和洋人的融合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並且還由此誕生了首批買辦階層,許多洋行都需要大量能說外語、懂西方商務的華人買辦。他們正在成為這座城市裡第一批富有且最有影響力的人群。
而上海目前這批洋人在上海的地位,即便清朝的官員、知識分子乃至普通百姓都不太願意承認這些洋人在上海的特殊地位,甚至私下裡依舊稱呼他們為「洋鬼子」、「夷人」,但歸根結底,這批洋人在如今的上海確實已經能稱得上一句所謂的「洋大人」了。
但在最了近這些日子,一些跟這些洋鬼子來往較多的買辦階層、清朝官員以及知識分子也是有些驚詫的發現,這些平日裡總是高高在上、有一股莫名的優越感的洋鬼子在這幾天似乎頗為激動,甚至還大張旗鼓的搞起了什麼歡迎儀式。
怎麼?
莫非這些洋鬼子的國家的國王要來了?
不然他們為何如此激動?
事實上,這件事情的起因是英國駐上海領事館的人突然收到了來自香港港督寶靈的一封急電,信上面的內容大致就是:「享譽整個歐洲的文學家米哈伊爾·羅曼諾維奇·拉斯科爾尼科夫先生即將抵達上海,需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當英國領事館收到這一消息後,頓時就沸騰了起來!
畢竟他們中有不少人剛剛來這裡任職沒幾年,早已聽說過米哈伊爾的名聲,甚至那些已經許久沒有回去的人,他們在從親友的來信中也多多少少知道了歐洲文壇來了個年輕人,他的文章在天上飛————
至於米哈伊爾的其它壯舉,更是極為不錯的八卦談資,連他們這些遠在海外的人都聽說過。
而由於上海的洋人圈子並不算太大,英國領事館在收到這一消息後,法國、美國領事館同樣很快就收到了這一消息。
法國人對於這件事情相對來說並沒有那麼激動,而美國人聽到這個消息後卻是顯得比英國人還要激動。
他們這些乎日裡其實也不怎麼打交道的人也是難得的湊到了一起商量了起來:「那位文學家真的要來上海了?真是不可思議。如此遙遠的路途————」
「我的上帝,那他豈不是真的像他的小說《八十天環遊世界》那樣,真真正正的環遊世界了?從俄國到歐洲,再從歐洲到俄國的西伯利亞,再到美國,如今竟然又來到清朝了————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他這十年究竟走了多少的路?」
「我們應當為他安排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他這次來肯定是要寫點什麼的,說不定會寫一部東方遊記,如果他在書中提到我們了,那真是整個英國乃至整個歐洲都會知道我們了!」
「我對這件事情倒是興趣不大,但我確實想親眼見一見他,看看他究竟是多麼了不起的一個男子漢————」
「我們安排一下吧————」
在英法美的這些人當中,有人是出於對米哈伊爾的好奇,有人是出於對名聲的渴望,還有人則是看中了米哈伊爾身上的政治資源以及商業資源。
畢竟嚴格來說,駐紮在上海的這些英國人、法國人和美國人並非各自官僚體系的頂層核心人物。
要知道,19世紀大英帝國的精英,首選是進入白廳、議會,或者被派往印度這個「皇冠上的明珠」。外交部裡最耀眼的新星,目標往往是巴黎、柏林、君士坦丁堡等歐洲外交中心。遠東崗位在很多人眼裡,離家遠、氣候差、風險高,並不算美差。
美國方面更典型,早期領事常由商人兼任,甚至是無薪的,因為他們靠做生意盈利。
旗昌洋行的老闆可能同時就是美國駐滬領事,他們的首要身份是商人,其次才是外交官。
法國雖然派了正規領事,但在1855年,法國的核心戰略重心在克裡米亞戰爭,遠東只是次要舞台。
所以如果他們在倫敦、巴黎或華盛頓的酒會上介紹自己,他們也算不上酒會的核心人物,充其量只能算是帝國上層的邊角料罷了。
可那位米哈伊爾先生呢?
他可是夠跟帝國頂層的那些大人物們直接搭上關係的!
更別說他本人目前也已經算是真正的大資本家,前途肉眼可見的光明,他們這些人自然就更得好生招待了。
宴會、沙龍等活動必不可少,英法美三國的理事也準備親自到場,甚至還準備安排一支海軍陸戰隊儀仗兵持槍敬禮,與此同時,為了投其所好,他們也準備讓墨海書館的負責人麥都思以及其他一些當地最有學識的傳教士站在他們身旁最顯眼的位置,自的顯然是表明這場歡迎儀式的主角是文化。
這樣一來,墨海書館的負責人麥都思以及其他一些人自然是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在1855年這一年,墨海書館坐落在上海老城北門外,位於比較荒僻的租界邊緣地帶,建築則是一座經過改造的中式院落。
而一來到這裡,肯定就能立馬聽到後院傳來的巨大噪音,因為這裡有著此時整個清朝最先進的印刷設備,即一台滾筒式蒸汽印刷機。這台機器由蒸汽驅動,能日夜不停地高速印刷,與此時清朝普遍使用的雕版或手扳活字印刷無疑形成了科幻般的代差。
除此之外,由於這一時期的上海並沒有煤,因此只能用老黃牛來帶動蒸汽機,「牛拉機器印書」也是只有在這一時期的上海才能看到的奇觀。
在這其中,西方傳教士自然是書館的創辦者和所有者,負責掌管資金、選題和核心技術,如麥都思、偉烈亞力、艾約瑟等人。
然後便是一些被洋人僱傭的清朝秀才、數學家以及文人名士,最典型同樣也是在後世最為出名的便是王韜。
此人曾在1845年考取秀才,但到了1849年,由於生計原因,他便開始在上海墨海書館工作,他的正式職位是中文編輯和主筆。主要工作便是潤色傳教士粗淺的翻譯,把生硬的西式中文改寫成流暢典雅的文言。他也是書館最重要的政論和文學寫手。
然後還有偉大的數學家李善蘭,以及蔣敦復等名士,他們構成了另一個流動的文士圈,與王韜詩詞唱和,為書館帶來了濃厚的中國士林文化和思想辯論。
墨海書館的負責人麥都思在收到來自領事館的命令和消息後,那也是很快就忙碌了起來,開始做一些準備工作。
在這個過程中,好奇心向來頗重的王韜也是注意到了這些傳教士以及其他一些洋人激動的反應,於是他便直接用其實不怎麼行的夷語向麥都思打探起了消息:「麥都思先生,請問你們接下來是要迎接什麼大人物嗎?我看你們似乎一直在忙些什麼————」
正常來說,由於語言上的極大壁壘,麥都思並不會跟王韜這位清朝的文人名士解釋太多東西,畢竟很多東西由於思想文化上的差異解釋起來未免太過困難,但這一次的話,麥都思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於是便饒有興趣地耐心解釋道:「我們那裡各個國家當中最有名的文人之一馬上就要來到這裡了,他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人,上帝對他似乎格外的青睞有加。」
「各個國家?」
「對,各個國家,因為他有一項非常了不起的本領,他精通多國語言,並且每到一個國家,都能用當地的語言創作詩歌和文章,而且寫得極好,無論在哪個國家都得到了認可和歡迎。
哦對了,據我所知,他似乎也精通你們這的語言,這次來了,說不定也會用你們這的語言創作詩歌和文章————」
王濤:「?」
洋人?
在我們這寫詩詞和文章?
光是想想這副場景,王韜已經繃不住笑了。
他同樣忍不住對麥都思說道:「麥都思先生,或許在你們那他很厲害,但在我們這,這絕無可能。
如果他能寫得出任何一首還算說得過去的東西,我願意替他在整個江南文士圈揚名,而如果他能寫的好,那說不定就連朝廷也會知道這件事,但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這絕無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