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會面
陳州。
城牆巍峨,滿城肅殺。
城外官道兩旁,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一眼望去,烏泱泱的人頭一直漫到官道盡頭的樹影裡去。
這些人大多穿著官服或軍甲,有陳州城中的官吏,也有本地募來的兵丁。
臉上少見喜色,幾乎個個面如死灰,眼中擔憂惶恐。
一片哀懼。
叛軍推至陳州,已經數日了。
唐廷兵馬困守孤城,糧草將盡,不過苦苦支撐。
誰知道哪一天兵敗城破,便是一場大肆屠戮?
所以這些人,自然是提前出城,想要早早投降歸順於阿犖山,以免受戰亂波及,橫死亂世之中。
大唐表面上強盛繁華,可一經戰亂,就有些傾頹之勢。
眼前的生路,似乎唯有投降這一條。
此刻,中軍戰車之上。
阿犖山金刀大馬地坐在正中。
身披一件大擎,不戴兜鍪,露出粗獷的面龐。
此刻遠眺著陳州城門,嘴角微微上揚。
身旁坐著的,是謀主嚴綸。
「那姓郭的還算有幾分膽氣。」阿犖山說道,「到這個份上,還要負隅頑抗。」
「此人有幾分小聰明。」
嚴綸說道:「若這些官員、兵馬不曾投降,我等恐怕還真要在此費一番功夫。」
「眼下唐廷和仙道盟的修士,都已被魔墟修士牽製。」
阿犖山哈哈大笑起來,「再加上這些投降的豬玀送上門來,陳州於我等而言,不過是探囊取物罷了。」
「只需等到話沒說完。
「父親!父親!」
遠處傳來呼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阿犖山聽出來了,是他的小兒子,阿仁執。
卻見一年輕男子臉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近戰車,衣衫鬆散,也渾然不覺。
阿犖山看也不看他,目光依舊望著陳州方向:「怎麼?那姓郭的終於肯投降了嗎?」
嚴綸卻微微皺眉。
他看著阿仁執的神色,覺得不對。
「發生什麼事了,如此慌慌張張。」
阿仁執張了張嘴,渾身發抖。
「父親,大哥他————」
他撲通一聲跪在戰車旁,痛哭流涕:「大哥他死了!」
「你說什麼?!」
阿犖山猛地站起身來。
那龐大的身軀一下子擋住了太陽,巨大的陰影落在阿仁執身上。
他一把將小兒子抓來身前,五指扣著他的肩膀:「你再說一遍?」
「大哥!大哥他死了!」
阿仁執被捏得生疼,卻不敢掙扎:「新安那邊傳來的消息,神兵鑄成之時,仙道盟有個叫做宋宴的修士出現,把大哥殺死了!」
阿犖山呆住了。
他呆呆地聽著,耳朵裡嗡嗡作響。
這件事怎麼想,都如同玩笑一般。
阿尼宗是他的長子,生得威風,武道高強,是他一手栽培起來的接班人。
怎麼這樣突然的死去呢?
他有些天旋地轉,雙目充血。
「崔乾祐呢?!」阿犖山的咆哮震得戰車上的旗幟都抖了三抖,「他不是同去的嗎?」
阿仁執抖得更厲害了。
「唐廷那邊,高仙芝也在。」
「而且據說————崔將軍出手要殺那人的時候,不知為何沒有傷到對方。」
「此人十分詭譎可怖,一劍便殺了何、高、李三人。」
「崔將軍已出手救過一回,待到那人再出手,大哥和呂知誨,也全都死了。」
阿仁執邊哭邊說,聲音斷斷續續。
「只有崔將軍帶著屠蘇先生逃離了。」
嚴綸原本一直沉默靜聽,此刻他終於開口:「他們人呢?怎麼沒有與我等匯合?」
「那個叫做宋宴的似乎很有來頭。君山有兩位化神境修士忽然露面,其中一位前往新安。」
「崔將軍憂心被伏,故而暫且回范陽休整,從那裡過來。」
「啊!」
阿犖山似乎直到此時此刻,才真正反應過來,這件事竟然是真的。
他鬆開阿仁執,踉蹌後退一步。
「我兒————我兒到底有什麼罪過,要殺死他!」
阿仁執跪在地上,淚眼朦朧地問嚴綸:「嚴先生,這個人是誰?」
嚴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此人出身君山。那徐東升鑄此劍,本來就是為了此人。」
他頓了頓。
「他就是從前的慈玉真人。」
嚴綸對中域修仙界的了解,還算是比較多的。
這位謀主平日處理軍務之餘,也在搜集各方情報。
「此人金丹境時戰力便十分可怖,曾經在邊域逆斬元嬰。」
說到這裡,他也頓了一頓,眉頭皺起,語氣裡有些遲疑。
「只是,我也無法想像,此人竟然能夠頂著崔將軍的壓力,殺死包括阿尼宗在內的這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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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巨大損失,最頭痛的恐怕要數他和屠蘇二位謀主了。
呂、何、高、李四人,個個都是道嬰境的將領。包括阿尼宗在內,一時全數殞沒。
後續的很多戰略,都要大做調整。
此刻,阿犖山狂亂憤怒。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戰車,抬頭望天。
夜幕將臨,天邊掛著一輪新月。
「我兒!!」
嚎啕呼喊響徹四野。
官道兩旁的官員軍士不知發生了什麼,無人敢言語。
然而,待到阿犖山垂目,看見這些投降之人擠滿大路兩旁、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模樣。
他心中的悲痛和厭惡,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點。
「好。」
他忽然笑了一聲。
阿葷山緩緩抬起手,指向官道兩旁密密麻麻的人群。
「你們————想活命的,自己動手。」
「殺了旁邊的人,本王就饒他一命,若是殺的多,軍中還可授下官職。」
嚴綸面色一變,終於開了口:「大王————」
阿犖山看也沒看他。
官道兩旁靜了一瞬。
第一刀不知是誰先動的。
也許是哪個官員身邊的護衛,又或者只是某個嚇破了膽的兵卒。
總之,當第一聲慘叫劃破暮色時,官道兩旁的形勢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為了活命。
有人拔刀砍翻了身旁的同伴,緊接著便是第二刀、第三刀。
那些降表還揣在懷裡的官員軍士,此刻瘋了似的互相砍殺起來。
「你幹什麼!」
「別怪我————別怪我啊刀光交錯,血肉橫飛。
有人搶了別人的兵刃,有人抓起地上的石塊砸向身邊的人,有人為了自保,竟將身旁的同伴一把拽過來擋在身前。
更遠處的兵丁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等看到前排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轉身便跑。
但是為時已晚。
官道狹窄,兩側溝渠深長。
叛軍的騎兵在外圍緩緩收攏,將他們死死圈在中間,想要逃跑的人,立刻便被長槍長刀絞殺。
那些平日裡衣冠楚楚的陳州官吏,此刻滿身血汙,狀若瘋魔。
慘叫聲終於漸漸稀落,直至無聲。
近萬人的屍首在官道兩旁堆積,綿延數裡。
血水匯成小溪,順著溝渠流淌,將泥土染得發黑。
濃重的血腥氣瀰漫四野。
阿犖山站在戰車上,看完了這一切。
面色平靜了些許,眼中卻已經看不出什麼情緒了。
陳州太守郭納見此慘狀,出城投降。
這一日。冶城,仙道盟駐地。
宋宴臨時洞府。
此戰宋宴殺五人,擒一人。
他們留下來的身家,按理來說可以完全由他自己處置。
不過,小宋將這些納物法器中的東西全部梳理一遍之後發現,幾乎沒有什麼能用得上的。
畢竟真武一脈,跟道門還是有很大的區別。
能看得上眼的靈材不多,能夠用上的,也大多來自趙燮陽的乾坤袋。
於是,宋宴留了一部分,便將所有東西收在同一個乾坤袋中,讓小鞠拿去交給軍機處,換成功勳貢獻。
這其中應該有不少關於叛軍的文書、信息。
對於戰爭,對於局勢,宋宴是一竅不通,還是讓這方面的專家們去分析吧。
做完這一切,宋宴算算時辰差不多了,便離開洞府,往山中某座島嶼飛去。
小鞠和方寸生二人見宋宴飛入雲空。
方寸生疑惑地問道:「師姐,小禾去哪裡了?她竟然沒有跟在師尊的身邊?」
「她好像是跟那位氏人族女妖一起往東邊去了。」小鞠說道,「貓貓小道也跟著去的。」
「氏人族的那個女妖?」
方寸生沉吟片刻,腦海中想起了那女妖的模樣。
此前他與鞠露儀一同拜見宋宴的時候,曾經見過的。
那女妖生得實在動人,即便是在修仙界中,方寸生也很少見到這樣美的女子。
「師尊果真是艷福不淺。」
方寸生笑道:「此番東海回來,還帶個如此貌美的女妖回來,也不知你我何時能夠吃上師尊的酒席啊。哈哈哈————呃。」
他本想要與師姐開個玩笑,卻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了他的後頸。
方寸生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
只見小鞠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師————師姐,那什麼。」方寸生的聲音小了下去,「我開玩笑的。」
靈恝讓靈思前往山海間的事,宋宴是知曉的。
不過由於小禾也不大清楚具體該怎麼去山海間,於是便帶著靈思和貓貓童子,一起去本地的妖族聚居地,打聽打聽情況。
與人族修士的坊市一般,妖族也有自己的坊市。
畢竟是妖族自己的事,宋宴也不太好跟著去。
更何況,他還有自己的約要赴呢。
宋宴熄去劍光,在大澤某座山島落下身形,朝前走去。
很快,便見到了一處湖泊和庭院。
湖泊不大,水色碧綠,倒映著四周山影。
庭院建在湖畔,白牆青瓦,幾株古松斜斜探出牆頭。
此刻,已經有五人,在此等候。
「啊呀,我等才剛剛到此,沒有想到慈玉真君,後腳就到了。」說話之人,正是鬼谷傳人,王
軻。
庭院中的眾人,宋宴沒有一個是陌生的。
唐葫蘆笑眯眯地看著他,十分諂媚地拱拱手。
「嘿嘿,蜀中唐門唐葫蘆,參見慈玉真君,日後可要多多關照。」
那佛門修士喊了個佛號,也是面帶微笑:「阿彌陀佛,貧僧無碑,見過眾位道友,見過宋真君。」
除此之外,雲嫵和蘇雪名二人也已經在此。
這幾位都曾經跟宋宴一起在秦皇陵中有過一段經歷,故而雖不言語,卻也行了一禮。
此處,正是方相氏們的第一次會面。
宋宴淡笑一聲,從水玉戒之中取出了甲作儺面:「宋宴,見過諸位道友。」
在座的眾人也都取出了自己的面具。
唐葫蘆拿著攬諸的面具,說道:「這碰面的時機,可真是不好。恰好在我們之中,出了一位元嬰境的大修士。」
「這回慈玉真君大出風頭,今日會面,倒像是來聽講道來了。」
無碑大師聞言笑了起來。
王軻卻道:「小葫蘆,我看並不是不好啊。有慈玉真君在前,也好鞭策你我這般好逸惡勞的憊懶修士,你說是不是?」
「我————我可不憊懶,我已經很努力了,是慈玉真君修煉的太快了。」唐葫蘆有些心虛的說道口蘇雪名看著宋宴,心中五味雜陳。
他估量著自己的修為境界,總覺得自己距離結嬰,還有許多年的苦功要去做。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雲嫵氣質清清冷冷,從始至終也未曾說過一句話。
只是識海深處,卻有一個念頭,在不斷地數落著她。
「早就讓你下手,你又不聽。」這聲音充滿了妖異和魅惑氣息。
「若是當初在秦皇陵中,謊稱那陰陽大樂散的藥力沒有被煉化,再說自己若不交歡就要道殞,這一套下來,我不信哪個男修士能把持住。」
「生米煮成熟飯,你現在就有一個一百二十多歲結嬰的怪物姘頭。」
「能在武神薑盡的影子手上活下來,體格肯定也不錯。」
「唉,當初要是聽我的,你現在不知道多舒服。」
然而另外一道聲音卻厲聲喝止:「那等下作手段,與那些魔墟淫女,又有什麼分別!」
「即便是要結為道侶,自然應當光明磊落地爭取。」
那魅惑聲音冷笑:「好好好,你爭取。你慢慢爭取來。」
「等你開口跟人家說話,人家都已經妻妾成群了。沒見他身邊,那麼多妖族女修麼?」
兩個念頭互相爭吵,使得雲嫵腦瓜子嗡嗡的。
於是一言不發。
宋宴聽著眾人閒談,覺得眼前的場景十分有趣。
按說修仙界強者為尊,此處只有他一個元嬰修士,然而這些中域大道宗、大世家的少爺小姐們面對他,卻不卑不亢。
想想也十分正常。
對於他們來說,突破元嬰,幾乎是板上釘釘,早晚的事。
所有人都對自家道途,有著相當的自信啊。
正在這時,宋宴卻發現,似乎還差一個人。
「伯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