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靈犀之爭
由此,屈將子飽受非議。
在墨家人眼中,他是叛徒;在天下人眼中,他是趨炎附勢的小人。
可墨家保住了。
仙秦終歸沒有對墨家下手。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帝陵開始建造後的某一年。
昔年始皇帝徵召天下得道方士,前往東海尋覓真仙。
在應召而來的方士之中,有這樣一個人。
此人出身鬼谷,博學多才,精於卜算陣法。
他應召入秦是想借始皇帝之勢,去尋找傳說中溟海之極的歸墟五境。
這個人,便是如今蓬萊道宗的開山祖師。
枕海尊,沈倦。
建造帝陵,需要陣法,沈倦恰好是當世最頂尖的陣法大家之一。
屈將子因請教陣法之事,與沈倦相識。
沈倦非常欣賞他,知道屈將子絕不是外界傳聞中那個貪慕榮華的小人。
二人很快就成為了至交好友。
可是帝陵一旦封土,所有知曉內部構造的人都會被坑殺滅口。
也許屈將子和公輸異還稍好一些,能夠落得個自我了斷的下場,但也是必死無疑的。
於是沈倦決定,要幫屈將子逃脫仙秦。
二人很快就商定了計劃。
沈倦在前往東海之後,儘快在溟海找一座無人的荒僻小島,設下傳送陣的一端。
待到帝陵建成、封土之時,屈將子便以皇陵地宮中那座傳送陣,遁逃東海。
聽到此處,宋宴忽然覺得許多謎團豁然開朗,原本斷斷續續的線索也在此時貫通了起來。
原來如此。
這麼一座古怪的傳送陣,竟有如此淵源。
而最終沈倦所選擇的「無人之島」,便是浮玉島了。
這座小島實在太偏遠,沒有修士會願意在此逗留,如今的淵盟都懶得將它納入巡防的範圍。
可也正是因此,它成了最合適的地方。
接下來,機關魔像說的另一件事,更讓眾人感到意外。
在建造帝陵的漫長年月裡,屈將子與公輸異之間有過很多次切磋。
其中有一部分是因為賭約,但更多時候卻與政治任務無關。
純粹是兩個醉心於機關術的人,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切磋論道。
多次推演攻防,雙方其實是有輸有贏,但每一次在始皇帝面前的對賭論戰,公輸異幾乎都以敗局告終。
屈將子認為,公輸異似乎是在確保自己不會被處死,而在皇帝面前保留了實力。
他並不因論戰的失敗而苦惱,反而一次比一次更興奮。
屈將子明白了,公輸異是一個純粹熱愛機關術的人。
這個人沒有善惡的觀念。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機關術世界之中,只是他需要一個對手。
「在建造帝陵的過程之中,主上與公輸異前輩因為理念的分歧而數次論戰、切磋偃道。」
「其實二人有輸有贏,但雙方最後的論戰,的確是屈將子前輩獲勝了。
2
後來帝陵將成,公輸異作為所有知曉帝陵構造的匠師之一,自然也難逃一死。
他也知道自己的下場。
屈將子於心不忍,在最後的日子裡,偷偷告知了他傳送陣的存在,告訴他,只要願意,可以一起離開。
可公輸異拒絕了。
「公輸世家,依附仙秦,我若活著逃出去,仙秦很快就能夠知曉,家族便會因此受到牽連。」
「與其如此,不如此身葬於陵中,也算為家族盡了最後一份心力。」
公輸異說道:「況且我這輩子,鑽研機關,已是足夠盡興了。
37
臨別之際,公輸異交給了屈將子兩樣東西,便自我了斷了。
最終,屈將子如願來到了東海。
原以為即便自己回不到墨家,也可以在東海定居。
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仙秦帝王氣的霸道。
因為封陵時沾染了些許仙朝帝王氣,修為境界便迅速衰弱下去。
他沒有離開浮玉島。
也許是知道自己走不遠了,或者只是累了。
便在這座小島的禁地下方,打造了這墨家秘殿,然後將畢生所藏都安置於此。
「主上比較珍視的一些寶貝,都在此處了。」
眾人跟隨機關魔像穿過中庭,很快就來到了此處大殿的最後一殿之中。
殿門開,殿前有一道矩形的狹長石台。
石台上布著許多格子,各自擺放著幾樣物品,每一樣都有獨立的禁製保護。
阮知和宋宴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便望見了其中一物。
那東西藍黑相間,約莫拳頭大小,形狀並不規則,像是某件器物上剝落下來的碎片。
它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能夠自然而然地浮在禁製光幕的正中央。
其表面偶爾有藍黑色的碎屑緩緩浮動、飄落,像一層灰從本體上剝離,又在墜落的過程中重新融入方塊之中。
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未解靈犀!
這是宋宴見過的第二枚,但對於阮知而言,應該是第三枚了。
當年正是因為在觀摩墨家展陳之時,莫名吸收了那枚未解靈犀,阮知才會莫名其妙捲入墨家矩子之爭中去。
阮知與宋宴對視了一眼,便向前走去。
嗡————
然而不知怎麼的,宋宴周身忽然懸起許多暗沉星輝。
那些星輝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何時附著上來。
宋宴腳步一頓,微微皺眉。
劍心通明毫無反應,他也沒有感覺到殺意。
但他就是能夠感受到,自己正在慢慢被某種東西籠罩。
正在此時,一道身形忽然越過了他,向阮知和吳夢柳動了手。
「青雀!」
宋宴悚然而驚。
自從進入了此地之後,這個青雀道人便十分低調。
一直跟在眾人的身後,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更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動作。
宋宴雖然從始至終都在提防這個神秘的道人,然而等到進入這座大殿之後,他的注意力的確有些疏忽了。
公輸覓已經身死,左道人偃旗息鼓,李麟的態度也並不強硬。
他下意識地認為最大的危險已經解除,青雀再怎麼神秘,也不過是一個人。
他會審時度勢,會知難而退的。
可青雀,偏偏在這個時候出手了。
宋宴面色一寒,正欲催動劍元,卻忽覺天昏地暗。
周遭的景象全數消失,他仿佛被從現世中剝離了出來,扔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
周遭漆黑深邃,一時辨不清方向。
四面八方又有無數色彩迷離,形態各異的日月星辰在緩緩轉動。
暗沉星輝映照得此地光怪陸離。
宋宴見狀,微微一怔:「好熟悉的地方————」
他此刻立足於一枚星石上,眺望空中星雲瑰麗。
宋宴見過這樣的景象啊。
「怎麼————與當年被關入天禁之地的情形一般無二?」
昔年在羅淵時,宋宴曾經為鴻蒙天燈困鎖,被投入天禁之地。
也正是在那方禁地之中,他與自我的虛影相殺,這才參悟了無間獄劍意。
不過他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同。
此處似乎比那天禁之地要簡陋許多。
這裡沒有什麼殺機,似乎只是將人暫時囚困。
而且囚禁之能比鴻蒙天燈要弱得多,宋宴甚至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種禁錮之力在慢慢消散的感覺。
這倒不是說這些年他變強了。
宋宴猜測,恐怕是這手段本就只是對天禁之地的拙劣模仿而已。
更像是某種神通的簡化版本,簡陋到連將他完全困住都做不到。
可是————
這個青雀道人怎麼會掌握這種手段————
難道,他與天衍一脈有所關聯麼?
此時,眾人也都被這樣一番變故而驚住了。
宋宴的身形在那暗沉星輝的包裹下忽然消失不見,青雀道人的身形則快得不可思議,徑直向石台撲去。
左道人下意識護著李麟向後撤了些許。
他沒有出手阻攔青雀的打算。
左道人的職責是保護李麟,不是奪寶。
這個忽然發難的道人十分神秘,實力深淺暫且不知,犯不著主動去招惹。
李麟和左道人對視了一眼,心中反而一喜。
眼下有人同時牽製了慈玉真人和墨家,這意味著,他們可以十分輕易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寶物。
然而青雀的殘影被一道墨色靈光截住。
卻見阮知那張精緻的機關面容上,此刻含著怒意。
「你把宋少俠怎麼了?!」
卻見她五指張開,掌心亮起一道墨色陣紋。
墨家術法,不僅將青雀的第一波攻勢化解,還將他的去向也一併攔了下來。
青雀微微眯了眯眼。
他倒是沒有料到,這個墨家矩子的反應如此之快。
「呵呵,你讓我取得此物,我就告訴你。」他笑道。
「吳道友!」阮知喝了一聲。
一支匕首從昏暗的陰影之中探出,直取青雀的頭顱。
青雀自然也感受到了來自側面的威脅。
他一面與阮知纏鬥,一面左手掐了個古怪的道訣。
袖中飛出一道暗青色的光華,那光華在半空中驟然展開,竟然化作一道青銅門。
將那支匕首連通吳夢柳,一同向外轟出。
她隻得將身形向後縱躍,險險躲了過去,但她繞向青雀側背的路線也就此被截斷了。
青雀趁此間隙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了一尊小巧的金鐘。
那金鐘只有拳頭大小,通體刻滿了細密的梵文,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他將金鐘向空中一拋,鐘身迎風便漲,眨眼間便漲到了半人高,鐘口對準了正要重新調整身位的吳夢柳。
鐘鳴尚未響起,那鍾腹之中已經有金色的波光湧動。
吳夢柳暗道不好。
即便不被當場鎮壓,至少也會被暫時困鎖其中,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然而就在此刻,阮知的右手機關五指猛然一收。
掌心湧動起了藍黑光華。
然後她翻掌為爪,遙遙朝向那口金鐘,凌空一抓。
嗡—
金鐘表面的梵文忽然劇烈地閃爍起來。
青雀臉色微變。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金鐘之間的神識聯繫正在被外力侵蝕。
「煉物神通————竟然達到了如此地步。」
他迅速將金鐘往回一收。
如果再晚片刻,這法寶到底還姓不姓青雀,就不好說了。
如此,他暫且頓了頓,神情有些恍惚。
不過眼中反而湧現出了更為強烈的渴望。
未解靈犀,果然神妙。
「嘶————」
只是忽然之間,青雀的耳後傳來了一陣靈蛇的嘶鳴之音。
一雙青金色的蛇瞳緩緩睜開了。
「你把宴宴弄到哪裡去了?!」
青雀悚然而驚,連忙從阮知處抽身,飛遁退走。
他在空中定睛望去。
卻見那蛇妖少女渾身妖力絲毫不再掩飾,此刻怒意賁張,鼻尖臉頰的黑金鱗片也緩緩浮現。
她身前懸一枚妖異寶珠,其中雷霆妖力,滾滾湧動。
「龍珠!?」
這一下,不僅僅是青雀,就連李麟和左道人也驚愕不已。
莫非此女妖,乃是龍屬旁支?!
小禾不等他回答,對著那龍珠,隔空怒打了一小拳。
「轟——!
「」
一道粗壯雷蛇朝向青雀悍然轟出。
那雷蛇實在太快,青雀躲閃不及,立刻祭出了一道青羽小盾,想要抵擋。
然而,阮知虛一握,羽盾法寶的靈力大泄。
嘭——!
卻見那羽盾法寶頓時四分五裂,漫天散落。
然而,那道雷霆明明沒有被卸除,卻也同樣四分五裂開來。
化作了無數黑紫雷弧,將青雀團團圍住。
某一剎那,所有雷弧如同一枚枚眼球般,同時睜開,死死盯著青雀。
青雀道人見狀,心中微微一沉。
他原本想要以一敵多,仰仗的便是自己原本的元嬰境神念和手段。
然而這幫人一個接一個的出現壞他的好事,還各個都有不俗的手段。
其實直到眼下的情況,青雀也仍舊認為自己能夠與三女周旋一二。
可問題是,如果不能夠快速取得未解靈犀並且遁走————
宋宴就要出來了。
那道天禁寶籙,乃是天衍一脈的前輩仿照鴻蒙天燈的效果,煉製的四階符籙。
本來就只能囚困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並且青雀還沒有那麼樂觀。
除了鴻蒙天燈之外,其餘所有模仿的空間囚困手段,都會讓受術之人擁有抗性。
這一點,還會隨著受術者的神念強度而受到影響。
也不知道是因為宋宴曾經進入過類似的空間,還是因為他的神念太強。
青雀感覺能夠困住他半柱香都夠嗆。
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在這樣一進一退的間隙,阮知和吳夢柳重新穩住了陣腳。
雙方大戰一觸即發。
機關魔像站在偏殿入口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它沒有出手阻攔任何一方,只是慢慢走到了石台側面的一個角落裡,把一個倒在地上的空置小木架重新扶正了。
它開口說道:「諸位可以再通過爭鬥來決定寶物的歸屬,但還請不要損毀主上的遺物藏品。」
「否則我會將你們提前送離此處。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