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渡海驚夢
「嘿嘿。」
摸魚童子被他認出來,似乎十分高興,縮回腦袋,在一旁的石頭上蹲坐下來。
宋宴在小禾的攙扶之下,勉強坐起了身。
這山洞應是隨意尋的,什麼也沒有。
角落裡擱著一張石桌,桌上擺著一副貓貓面具,就是摸魚童子平日裡戴的那一副。
「宴宴,咱們這回可多虧了貓貓童子!」
摸魚童子聽聞這誇獎,十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來。
它把兩隻小手絞在身前,身子輕輕搖晃了起來。
宋宴看向它,正色道:「此番,還要多謝道友的救命之恩。」
摸魚童子被他這麼鄭重地道謝,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連連擺手。
「沒有啦,沒有啦!慈玉真人,你救過我很多次嘛。」
「我答應過你,一定會報答你的。」
然後似乎是覺得自己這回做得還不夠好似的,撓了撓後腦杓,有些心虛地補充道:「這一次,其實也沒有那麼危急啦。」
「下次吧!下次你有生命危險,我一定再報答你!」
宋宴看著它那張認真的小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下一次?
那最好還是不要了。
正在此時,一股靈力波動傳來。
他此刻雖然十分虛弱,但由於剛剛經歷大戰,精神十分緊繃,神念依舊警覺。
宋宴察覺到了些許異狀。
他能夠感受到此處海島之外的靈力變動。
有人在靠近這裡。
宋宴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渾身劍氣提起,然而隻一瞬,他又放下了戒備。
「摸魚道友,」
他開口,聲音還有些發虛,但語氣已經鬆弛下來了,「麻煩你將此處的禁製陣法打開吧。有客人來了。」
摸魚童子想說自己也察覺到了,正想詢問宋宴,聞言噢了一聲,老老實實起身開門去了。
石門挪開,海風灌進來。
一道修長清瘦的身影被日頭投下影子,先一步落在宋宴面前。
然後那人才緩步踏入,神色複雜地盯著宋宴看了半晌。
「我的師弟啊,」
他開口,聲調拖得老長,幽幽怨怨,活像個討債的,「你可害苦了我————」
來人正是許修然。
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無可奈何。
宋宴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多謝師兄出手相助。否則師弟恐怕當場就要一命嗚呼了。」
許修然踱進石室,在宋宴對面隨意尋了塊石頭坐下。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的身份————所以這一次才特意讓我也跟你一起來?」
宋宴卻搖了搖頭,不像是在說謊:「師兄莫要誤會。
「7
「這東海————叫做許修然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我此番出行,本是為了幫一位友人找找秘殿,出來散散心。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局面。」
隻想出門買斤大米,掉糧倉裡了說是。
世事無常,誰又能事先料到呢?
許修然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從那張蒼白的臉上分辨出幾分真偽。
可宋宴閉著眼躺在小禾的懷中,不像是在說假話。
最終許修然也懶得再追究什麼,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說話。
又有人靠近了這裡。
許修然微微皺眉,原本他有些不耐煩,可一想起先前那番天昏地暗的大戰,心中那股火氣又被他壓了回去。
他客客氣氣地對摸魚童子說了一聲:「開下門。」
摸魚童子眨巴眨巴眼,又噢了一聲。
門一開,走進來的是個女子。
身姿窈窕,眉目清冷,正是江玉瓏。
「許修然————」她的聲音比她的人還要先到,「你又失敗了嗎?」
許修然被她這話噎了一下。
當下沒好氣地說道:「還沒有。但是,拜我這師弟所賜,也快了。」
江玉瓏微微側目,自光終於移到了宋宴的身上。
她冷笑了一聲:「你若忍住不出手,自然無事。怎麼當了英雄,如今卻又要怪罪一個小輩?」
許修然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以對。
其實江玉瓏說得很對。
這件事歸根結底只能怪他自己心軟。
其實,江玉瓏此刻站在這裡,心中卻遠沒有她臉上表現出來的那般冷靜。
她看著許修然那張略顯疲憊的臉,又心疼,又有些————暗自欣喜。
心疼於他的化凡之路如此坎坷,一次次從頭再來,一次次功敗垂成。
欣喜的是————
也許,自己能夠與他一同化凡。
在凡俗世間,做一對小夫妻,粗茶淡飯,慢慢變老。
能夠以此為由,與他共度凡俗一生,也算曾經白頭偕老了。
這個念頭只在她的心中浮沉了片刻,便被許修然打斷了。
「好了,不要再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許修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抬頭看向宋宴:「那妖族老祖,與你是什麼關係?」
一個金丹境的人族修士,竟然能讓一尊五階以上的大妖親自出手相救。
這究竟是什麼交情。
宋宴想了想,十分誠實地說道:「這個————說來話長。」
「那就別說了。」
許修然打斷得乾脆利落。
他忽然有些意興闌珊,擺了擺手:「我也沒有那麼感興趣。」
「現在,你要麼去蓬萊,要麼現在趕緊離開東海,回君山去。」
宋宴聞言,點了點頭。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對於俠客島諸事,宋宴已經提前與阮知還有張潮等人都安排好了。
眼下他們都有可能已經離開,前往中域了也說不定。
江玉瓏站在一旁,看了宋宴一眼。
一個金丹境的小輩,被捲入這般風波,能活著坐在此處已是命大了。
她的目光比方才溫和了些。
「過些時日,隱龍機要有一批弟子要回唐廷去。你到時去江家渡口,我讓他們護送你回中域吧。」
說起來,江玉瓏與宋宴本就算相識。
許修然偏偏是宋宴的同門師兄,唐廷與君山一向交好,便是不看在許修然的面子上,單憑一品金丹這四個字,也值得江玉瓏派人護送一程。
許修然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別耽誤時間了,現在就啟程吧。」
宋宴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師兄,師尊曾言,如果在東海遇見你————
,許修然微微一怔。
他的心緒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心虛、懷念,還有些愧疚。
「知道的。」
許修然擺了擺手,示意宋宴不必再多說什麼。
「的確在東海待得太久了。不過我也沒有辦法。」
許修然起身離去,回過頭說了最後一句話:「你此番回去,幫我給老頭帶個好吧。」
說罷,他轉過身便向石門外走去。
江玉瓏看了宋宴一眼,微微頷首也一同離去了。
宋宴沒有立刻動身,他的身體狀況還不支持他行動。
不過好在一品金丹的底子太好,只是將紫霄道經運轉了幾個周天,便先暫且收功。
雖然離全盛狀態還差得遠,但至少已經有了獨自行動的能力。
經脈中的刺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酥酥麻麻的酸脹感。
宋宴收功之後便長身而起,與小禾和摸魚童子一同動身。
三人離開石洞,辨明方向,便化作流光,朝俠客島的方向飛遁而去。
然而,他們剛剛飛遁出去沒有多久。
視線之中的海面上,忽然隱約升起了霧氣。
與尋常霧氣不同,它從水面之下蒸騰起來,無聲無息。
霧氣越來越濃,顏色也越來越沉,帶上了一層幽藍色澤。
宋宴慢慢落下身形。
他懸停在海面,低頭望著腳下的霧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摸魚童子:「這裡是什麼海域?」
然而小禾和摸魚童子都不清楚。
宋宴皺了皺眉。
海上迷霧常有,但倘若其中混雜了殘存的禁製,那麼在空中飛遁的修士就有可能一頭栽下去。
在星溟,這樣的地方應該已經很少了。
不過為免遇到那種糟心事,他打算祭出渡海靈舟老老實實走水路。
然而,正是此時。
天空之中,雲層深處,也湧出了同樣的幽藍。
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頭頂高天之上互相纏繞堆疊,越積越厚。
宋宴隱隱有所察覺,頓感不妙。
他抬起頭。
天空之中的那輪太陽————竟然睜開了眼。
一隻妖眸,如海幽藍,又夾帶落日熔金。
蜃!
小禾和摸魚童子都是妖族修士,霎時間便察覺到一股磅礴妖力當空鎮下,叫它們動彈不得。
宋宴一把撈過小禾和摸魚童子,與此同時周身劍元瘋狂鼓盪,整個人化作一道劍虹,頭也不回地朝北方飛遁。
宋宴猜測,蜃應該不在這附近,能逃跑還是得逃跑。
最好是如江玉瓏所說,搭上唐廷的順風船先回去。
只可惜浮玉島的那座傳送陣是單向的,否則直接從那裡回中域去都行。
宋宴飛著飛著,不知為何,竟然有些恍惚起來。
那恍惚感來得毫無徵兆,像是長途奔襲之後忽然湧上的倦意。
可他知道自己並不疲倦。
好像自己在做夢。
「要去哪裡?」
俠客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眼前便真的出現了俠客島的輪廓。
海岸線,山巒,遠處那座高聳的海客樓。
連信陵酒家的酒食香氣,都已經聞到了。
「然後呢?到了俠客島,要怎麼做?」
「憑藉唐廷那些人,可以躲過追殺嗎?」
不知道啊。
恐怕————不行吧。
「那來俠客島,有什麼用呢?」
我————
等等,誰在跟自己說話?
恍惚之間,宋宴停住了身形,明明俠客島就在眼前了,他卻總覺得怪異,一步都不再向前飛遁。
宋宴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抬起頭。
眼前的天空海闊,全數消失不見。
耳邊海浪迴響,海風鳴咽,全都在一瞬間被掐斷了。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然後他緩緩回過頭。
周遭的景色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俠客島、海岸線、雲層和日頭————
所有的一切都被一隻手從畫卷上抹去,隻留下一片空無一物的灰白。
然後這片灰白之中,漸漸浮現出一張茶案,兩把竹椅。
茶案上擱著一隻紫砂壺,兩隻茗杯,杯中的茶湯還冒著裊裊熱氣。
四周古木參天,遠處瀑布垂落深潭,水霧翻湧。
好一處幽靜山谷。」
「7
宋宴一時說不出話來。
蓑衣老翁,盤坐於荷花潭邊石上的茶案前。
這般場面,宋宴十分熟悉。
正是當年他第一次與蜃在烏山山谷相見之時,曾經見過的,烏山原本的樣子。
而蜃的樣貌,也依舊是他記憶中那般。
此刻,蜃抬起手,指了指茶案的另外一邊。
「坐。」
宋宴張了張嘴,喉嚨裡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直至此時,那股恍惚的感覺才徹底消散。
便如同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魔之中醒來,五感重新變得清晰。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可正是這種真實,讓他從腳底涼到了頭頂。
這裡不是幻境。
那意味著,他方才是被蜃直接憑空提到了這裡。
宋宴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懷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不幸中的萬幸是,小禾沒有被逮過來。
宋宴似乎是認命了。
他邁步向前走去,在蜃的面前坐下。
蜃給他湖了一壺茶:「我在東海沒有府邸,這裡是海國,我在這有點事,借住一陣子「」
竟然是海國,也就是說,這裡是虞淵。
蜃竟然隔著一整座墟海,將他捉到了此處————
看來之前不抓自己,恐怕只是因為沒工夫騰出手來而已。
既然如此,逃到哪裡,其實都是一樣的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面前那杯茶。
「蜃前輩,」他說,「給我一個痛快吧。」
「我會的。」蜃說道。
「你也算是由我引路,帶入劍宗,自然不會折磨你。」
「只是現在,還不行。」
宋宴微微皺眉:「為什麼?」
蜃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旋即他說道:「因為你還太弱小了。」
「誠然,你已經摸到了劍道三境的門檻,但一方面這劍意還沒有完全生長。」
「另一方面————你的修為實在是太低了。」
「如此將你吞吃煉化,於我沒有多大的助益。」
蜃站起身來。
「這裡是海國,我的臨時居所,不可能有人能夠打擾。」
「你就安安心心,在此凝嬰吧。」
他回過頭來,那雙眼睛裡流轉的萬千幻彩在這一瞬靜止了。
「我已經等了幾千年,不在乎這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