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洞房花燭,真假靈思
宋宴隨意瞥了幾眼。
還好,老蜃龍沒有被邀請。
嗯————或者說,只是他老人家單純地不愛動彈,沒有來。
不過宋宴也並沒有因此而放鬆警惕。
老蜃頭惡趣味十足,指不定這會兒,正在哪個山溝溝裡,眯著眼睛看大婚進行呢。
興許是心中還想著自己前途未卜,再加上這裡到處是妖族,宋宴難免有些緊繃。
只不過,這樣的緊繃,在諸多妖王看來,倒像是新婚佳人的不知所措。
有幾位與氏人族交好的,相熟的,甚至露出善意的笑容來。
也許是想到了從前年輕時候的自己吧。
「我聽人說,這駙馬爺從未有過男歡女愛之事,成婚也是頭一回。」
「當年我娶親時,也緊張得同手同腳哩。」
場邊頓時響起一片輕笑,氣氛愈發輕鬆起來。
正在這時,一隻小手,輕輕地搭在了宋宴的手背上。
柔弱無骨,帶著點涼。
「宋宴哥哥,放輕鬆些吧。」
靈思低聲道。
這話一語雙關,宋宴自然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宋宴心中不免自嘲。
靈思十分聰敏,沒有想到,自己還要靠她來提醒。
於是宋宴深吸一口氣,拋去了諸多雜念。
他神色自然地挽著靈思,一路走過諸位妖王、賓客的宴席。
同時,也一路接受著諸位的恭賀。
「恭喜啊,靈思公主。」
「祝二位白頭偕老。」
宋宴一一頷首回禮,作為新郎官,姿態挑不出一點兒毛病。
畢竟是海國公主靈思的大喜之日,整場婚禮的規格和流程,在眾位妖王的眼中看來,也算是近些年來最高的了。
當年海國之主靈恝,和王后靈星補辦的那場婚禮,都比較簡樸。
如今到了女兒這一輩,反倒捨得下本錢了。
滿場鋪陳,極盡華美。
海風自曠野吹來,拂動成千上萬鮫燈。
那燈光幽幽,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如星河倒懸於海面。
案幾之上,山珍海味。
各色靈酒,更是流水一般地送上。
甜烈清厚,一樣樣擺開,任由賓客自取。
在氐人族族老的引領之下,宋宴和靈思二人,一步步走著婚禮的各項流程。
拜天地,祭海神,受族老祝詞。
有時宋宴還在考慮,作為假結婚,這樣隆重是否合適。
但靈思反倒毫不猶豫,落落大方。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對結婚這件事,非常感興趣。
每一個環節,都滿眼新奇,嘴角始終噙著笑。
宋宴心中哀嘆。
只可惜,我非良人。
靈思公主這樣幫助我,日後,一定要好好感謝她。
整場婚禮的流程,都十分輕鬆而喜慶,中途也沒有任何風波插曲。
顯然,在座沒有人,想要在這樣一個大喜的日子整麽蛾子。
唯一讓靈思比較遺憾的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夔伯伯沒有來參加這場婚禮。
父王說,請帖是第一個送去的。
也許,是他老人家有什麼事情耽擱了吧。
由於婚禮之中,有著駙馬與眾賓客互相敬酒的習俗。
於是宋宴也算是能與李清風、從雨真,還有謝蟬、沈序幾位老友,短暫會面。
宋宴端著酒,行至他們席前。
李清風慌忙起身,從雨真、謝蟬、沈序也都跟著站了起來。
四雙眼睛,齊齊望來。
然而礙於諸位妖王在場,沒有人敢多說什麼。
包括宋宴自己。
於是,這幾人雖然滿腹疑惑,千頭萬緒,敬酒時見了面,卻啞口無言。
個個大眼瞪小眼。
李清風張了張嘴,隻擠出「恭喜」二字。
謝蟬甚至有些眼眶發酸,有不知多少話想要詢問。
可眼下這局面,哪敢多說一個字。
場面一時,頗為古怪。
反倒是那位宋宴壓根沒有見過面的青丘妖王,還與宋宴說了幾句話。
「呵呵,沒想到,陳臨淵的衣缽傳人,也是這樣艷福不淺。」
塗山玉呵呵一笑,眼神柔媚勾人。
宋宴聞言,卻是心中一凜。
果真如此。
這女人,果然是為了陳臨淵的事而來找上自己的。
不過,好在對方似乎也沒有要搞什麼大事的打算。
她只是那樣笑著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言語。
於是宋宴一顆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些許。
想必是自己如今牽扯到蜃和靈恝兩方,她便是想來尋仇,也不好下手。
「————」宋宴十分客氣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其實,諸位妖王平日鮮少聚首。
通常會面,就是商議海國政事。
各自也都有恩怨情仇。
其中某幾位,雖達不到生死大仇的地步,卻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但在今日這般氛圍中,都還算和和氣氣。
觥籌交錯,其樂融融。
妖族多有豪邁者,抱著酒罈暢飲。
亦有文雅者,執杯慢酌,與鄰座談天說地。
海國婚宴喜氣洋洋,眾位賓客酩酊大醉。
酒至酣處,連一直板著臉的殷愈,也被人灌了幾杯,臉頰泛紅。
在這樣的氣氛之中,婚禮終於落下了帷幕。
宋宴和靈思兩位主人公,則被送回到了王宮中。
靈思要去更換喜服,宋宴則只需在洞房之中等候。
此時,王宮某處殿中。
小禾早就已經提前離席,在這裡換上了婚服。
她端坐在鏡前,等著靈思回來換她。
只是,此刻她心中,竟然頗為忐忑。
「哎呀,思思怎麼還沒有來————」
「按理來說,婚禮應該結束了呀————」
「她————她她她,她不會是真的跟宴宴洞房去了吧!」
小禾這會兒,腦子裡一片漿糊。
越想越亂,越是坐不住。
「哎呀不行不行,想什麼呢。」
「思思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否則————她為什麼要幫我們呢————」
小禾猛地搖頭,把那荒唐的念頭甩出去。
「可是————」
「她萬一是喜歡宴宴,想要趁此機會,那個什麼「假戲真做」
「如果再過一炷香的時間,思思還沒有來的話,要不就去看看————」
正當她在這裡心急如焚的時候,靈思卻走進了殿中。
小禾走上前去:「哎呀思思,你可算來了。」
「怎麼這樣心急?」然而靈思卻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是急著要去將身子給你的小郎君麼?」
小禾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你————你說什麼呢!」
不知為什麼,小禾看著靈思,總覺得她今日的妝容模樣,有些陌生。
少了些天真,卻多了許多嫵媚勾人。
那種眼神,那種神態————
似曾相識,卻又說不上來。
也許是因為今日大婚的妝容,偏向成熟女子的氣質吧。
小禾這樣想著。
對於靈思的信任,讓她沒有在意這些。
她連忙問道:「思思,外面的情況怎麼樣?諸位妖王,還有你爹,可都有跟來麼?」
靈思聽到這個問題,嘴角流露出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只聽她看著小禾的眼睛,吐氣如蘭,緩緩說道:「小禾,我正要與你說起這事呢。」
只聽靈思說道:「此處是王宮,諸位妖王自然不會跟來的。」
「我原以為,父王也要與那些妖王再飲晚些。但是沒有想到,他也早早離開了宴席,現在,已經在王宮之中了。」
「這————」小禾一愣。
靈思繼續說道:「小禾,倘若你信得過我的話————」
「咱們,還是不要調換了。」
小禾聽著靈思的話,不知怎麼的,心中原本的擔憂,一下子洶洶而起。
倘若被妖族的前輩瞧出來,那可麻煩了。
當務之急,還是得依靠那位大人,來保住宴宴的性命才是。
於是小禾甚至沒有猶豫,連連點頭。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那你快去吧。千萬不要讓你父親看出來。」
「靈思」看著面前的蛇妖少女,一時竟然有些恍惚。
旋即她輕笑了一聲。
真是個————
天真可愛的孩子啊。
二人重新換好了衣物。
靈思便離開了此處偏殿。
獨留小禾,孤身一人在此等候。
殿中靜悄悄的,只有殿中燈火,偶爾輕晃。
小禾總覺得,今晚的靈思有些奇怪。
可要說哪裡怪,她又說不上來。
隻道是自己想得太多。
畢竟今日大婚,人人都與平日不同。
行為舉止有些變化,也在情理之中。
小禾這樣寬慰著自己。
直到————
直到偏殿的門,竟然被再一次推開。
卻見靈思,竟然去而復返。
「靈思,你不是去洞房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小禾問道:「還有,你的衣服怎麼————」
然而靈思聞言,有些莫名其妙。
「小禾,你在說些什麼呀!」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洞房由你自己去啊。」
靈思說道:「我爹還在跟虞王喝酒哩!」
「咦?你怎麼還沒有換上衣服?快些吧。」
小禾一時,愣在那裡。
「你剛才————」
「我————」靈思指了指自己:「我剛才一直都在婚宴上,好不容易才脫身出來的。」
那剛剛那個靈思,是誰?
正是此時,小禾隻覺自己眼前,耳邊,甚至是思緒之中。
有一層蒙濛霧氣,被吹散了。
小禾心中猛地一沉。
「快去找宋宴!」
此時。
洞房內紅燭高燃,映得一室昏黃暖融。
宋宴獨自坐在洞房的榻上,心中頗多感慨。
想自己苦修百年,終成一品金丹,為世人所稱道。
成丹之後,春風得意,自命不凡。
無論什麼事,都想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殊不知,世事無常。
如今自己被困海國,竟然還要靠小禾和靈思兩個女子,去想法子保命。
實在是可嘆。
不過,人在困境之中,的確也會更加深刻地體會到自己身邊之人的珍貴。
患難見真情,大約就是這個道理。
宋宴望著那搖曳的燭火,一時出了神。
正是此時。
卻見那身著喜服,頭蓋紅綢的女子身影,走入了洞房之中。
腳步輕緩,裙裾拖地。
宋宴抬頭看去。
他知曉這紅蓋頭之下,應是小禾。
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在這樣的情境下,該說什麼好。
即便是身困蜃龍的山中,也敢與之揶揄鬥嘴的一個人,此刻竟也詞窮了。
卻見那女子緩步走到床榻邊。
她在宋宴的身邊坐下,輕輕倚靠在他的身上。
那身子,柔柔弱弱。
卻有一陣幽蘭香氣傳來。
好香。
宋宴微微一怔。
是小禾的香氣麼?
好像從來沒有聞見過呢。
也有可能是為了婚宴而搭配的妖族香露吧。
他這樣想著。
不知怎麼的,忽然鼓起了勇氣。
「小禾。」
宋宴忽然開口:「從前,我覺得我們倆,還有很漫長的將來。所以————」
「所以我一點兒也不心急。」
「直到這些年,被老蜃龍捉來海國,才覺得世間之事,變化無常。」
「其實,剛才在婚宴的時候,我就在想。」
「如果跟我一同拜天地的人,是————」
宋宴說到這裡,一時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是誰?」
孰料,紅蓋頭下的女子,傳來聲音:「怎麼不繼續說了呢?」
?!
宋宴聞聲,一時大驚失色。
那聲音不是小禾,也不是靈思。
他本能地想要推開這女子。
卻發現,此刻自己,竟然動彈不得。
渾身僵硬,仿佛被什麼無形絲線,牢牢縛住了一般。
「你————」
卻見那女子,輕輕掀起蓋頭來。
先是露出尖尖的下巴。
朱紅小口,唇角微勾。
再是尖挺鼻樑。
最後,是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眸。
那雙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宋宴。
她的臉上,時而是小禾的模樣,時而是靈思的模樣。
變幻不定。
最終,卻幻化回了本來面目。
狐耳妖尾,眉眼含媚。
正是青丘之主,塗山玉。
「那小蛇,也對你念念不忘呢。」
塗山玉緩緩開口,吐氣如蘭。
「你們倆雖人妖殊途,卻還真是,情深意切。」
宋宴此刻,冷汗直流。
他不知道這狐妖,究竟在搞什麼把戲。
只聽到「人妖殊途」「情深意切」這幾個字,竟似從她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
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事到如今,宋宴哪裡還猜不出,定然是那天殺的陳臨淵師兄,行走人世的時候處處留情。
叫此妖女愛而不得,最終因愛生恨。
結果發現陳臨淵已經死去,便要拿自己來出這口積攢了數百年的惡氣。
壞了。
這要是被靈思的父親發現————
完蛋。」
即便是師尊陽宿神君忽然出現,他老人家能同時打過蜃和靈契嗎?
宋宴不由得在心中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