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熊島是一個出家才兩年的小和尚。

  他出家的原因很簡單：不想參與社會工作。

  家裡倒是一直催促他融入社會，和女孩子交往，在合適的時候成家立業。熊島家裡的女性親戚都很強勢，令他對戀愛與婚姻毫無期待，甚至相當害怕和異性.交流。

  當一個恐懼婚姻的社恐被逼著去工作和相親，久而久之，就會變態。

  熊島試圖和父母交涉過、反抗過、崩潰過，怎麽樣都沒辦法改變他們的想法。

  於是，某天聽說附近的平和庵寺院招和尚，他一咬牙，出家了。

  寺院待遇平心而論挺不錯，素齋花樣繁多且免費，每個月到手的生活津貼不算多，但因為平時也沒什麽高消費所以足夠用了；每次外出去葬禮做法事，還能有一筆額外的獎金。

  這天，住持告訴熊本：“有位緣主想求人做法事，你去吧。”

  熊本很樂意接這種外快，不僅會收到額外的紅包，回寺院之前還能趁機打打牙祭，他內心很爽，表面平淡地答應了，又問約定見面的地點。

  黑澤沉吟，簡單地說：“有一個鬼魂盯上我，會在桌上變出很多食物。”

  黑澤陣言簡意賅：“除靈。就在這。”

  言下之意，不用主動上門，緣主會來接他。

  “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嗎？”熊本識時務的能力頓時上線了，不說多余的話，忍著牙齒發抖的欲望，盡可能用正常的語氣詢問，“需要我做些什麽？”

  三兩香客結伴從石板路上山，幾聲鳥鳴清脆。亭內坐著一位少年，口罩與棒球帽遮住他大半面容，隻容一雙翡冷的綠眼睛暴露在空氣中。

  他家裡的大人呢？難道要跟未成年人一起坐電車去他家嗎？

  熊本：“比如說？”

  熊本：“……好的，緣主。”

  他應該只有十四五歲，眼神卻像個極具城府的成年人。

  熊本心中警鈴大作，迅速坐起來，他慌得要死，又不敢直接質問對方，因為這明顯是對方的地盤，如果貿然反抗，指不定有什麽可怕的埋伏和報復手段等著他。

  黑澤陣：“甜點，便當，水果，飲料，種類不限。”

  綠眸少年抬頭打量他。

  住持說：“明天，緣主在山下六角亭等你。”

  熊本問：“緣主想除靈，具體是什麽情況？”

  銀發綠眼的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渺小的蟲子那樣冷淡而平靜。

  熊本頓時更爽了，第二天，提前十分鍾到了山下的六角亭。

  熊本悄悄打量了一下，大概不到二十五平方的單人間，偏老舊，裝修擺設幾近於無，側面反映出屋主和“生活情趣”一詞緣分淺薄。他的包袱就放在手邊，裡面裝著一些做法事需要用到的物件。

  再度醒來時，他頭暈眼花，一臉懵逼地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正對著民居的天花板。牆角處大概是有漏過水，白色牆壁上迤出豎長的淺色黃漬。

  熊本從沒見過年紀那麽小的緣主，心想不會是他吧，結果剛一坐下，對方就自白身份：“我預約了除靈。”

  黑澤陣站起來，身形挺拔利落。而熊本也跟著起身，往山下張望，希望能看到這位小緣主的家長，忽然就這半秒鍾的功夫，感覺到後頸一痛，當即失去了意識。

  黑澤：“要怎麽做？”

  熊本：“呃……然後呢？”

  黑澤：“有過幾次觸碰，‘他’有體溫，像看不見的人類。”

  熊本：“有沒有做噩夢？最近的運勢如何？”

  黑澤想了想：“沒有，還行。”

  熊本看他一眼，一言難盡：“……”

  熊本心想這絕對不是靈異事件，別人被惡
  靈纏身都是做噩夢、倒大霉、走路的時候一晃神差點被車撞死，結果到了這個冷漠少年身上，化身田螺姑娘給吃給喝，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這種事？

  要麽是對方自我意識過剩出現幻覺，要麽就是這個人在惡作劇。

  黑澤陣接收到他的視線，回以一個微微蹙眉的表情。這細微的神色變化令熊本覺得很不妙，果斷決定不拆穿他，陪中二少年演一場戲反正也不會怎麽樣。

  熊本說：“緣主，請把窗簾拉好，關掉燈。”

  黑澤陣照做了。

  熊本把東西一樣樣擺到桌子上，循著常規的除靈流程開始動作，然後跪到蒲團上念經。

  靈異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熊本不相信靈魂說，他認為所謂除靈工作，大部分時候只是給近期倒霉的人一點心理安慰，讓他們稍微好受點。

  熊本跪著念經，身後的黑澤給了他偌大的壓迫感，感到背上像是被尖刀抵著，完全不敢懈怠。

  趁著背經書走神的功夫，複盤今天發生的事，發現根本不能細想，一細想就覺得自己馬上就會交代在這。

  而黑澤陣也看出了這和尚八成是個廢物，連念經的樣子都像在演一場荒腔走板的戲，正考慮怎麽處理對方。

  殺人的善後工作很多，很麻煩。他將和尚打暈帶回來，再如法炮製就這麽送回去，對方只是個飯桶，也無從知道自己的住址和真實姓名，不足以構成後患，比直接殺了他更劃算。

  突然間，仿佛有一陣陰風吹過，蠟燭的明火仿佛被攔腰斬斷，撲簌簌地滅了。

  遮光窗簾厚重，整個房間霎時陷入昏暗。
    熊本第一次面對如此詭異的情況，極端恐懼之下大喊出聲：“啊啊啊啊啊！！怎麽有鬼啊！！”

  黑澤陣：“……”

  黑澤陣一點都不意外，無論是突然作祟的那個人，還是原形畢露的飯桶和尚。

  他冷靜地退後幾步，憑著良好的夜視與直覺，精準摁下門邊的開關。

  室內又亮起來了。

  和尚驚魂未定，黑澤走到他身後，利落的一手刀，再度給予他嬰兒般的睡眠。

  他徹底放棄了殺人的念頭，這麽廢物的和尚死後大概也成不了什麽惡靈，只能當老鼠洞口的孤魂野鬼；寺院能派他出來除靈，說明大部分和尚都是這種貨色。

  這條路既然行不通，黑澤陣決定換個辦法。

  北條夏樹看得津津有味。

  比起一驚一乍的小黑熊，琴蛙果然鎮定得多，撲克臉沒有發生分毫變化。

  它立刻去開燈，然後吧嗒吧嗒走回來……一拳乾倒了小黑熊。

  【[琴蛙]很不滿意，打暈了[和尚黑熊]】

  北條夏樹：“？”

  這個戰力體系是認真的嗎？是偷袈裟讓熊變弱了嗎？到底為什麽一隻熊會被青蛙揍暈啊！
  琴蛙從床底揪出一個麻袋，把不省人事的小黑熊裝進去，然後往肩上一甩，就這麽大搖大擺的扛著裝有熊的麻袋走出家門。

  【[琴蛙]出門了】

  北條夏樹：“……？”

  好迷惑啊！真的好迷惑！

  系統仿佛竊聽了他的心裡話，界面冒出一行字：【請不用擔心，本遊戲主旨綠色健康，[琴蛙]會妥善處理[和尚黑熊]】

  因為太奇怪了，北條夏樹決定等一等，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切換到【庭院】界面，信箱裡堆滿了沒有及時領取的禮物，有獎券、食物、三葉草，大抵都是遊戲過程中發放的小獎勵。

  最上面、也就是最新的一條比較特別，是一封密函的形狀。

  【您好，我們為您準備了一份呱呱的[故事]，需要觀看30秒廣告後
  領取。[領取/放棄]】

  北條夏樹立刻點下了【領取】。

  小倉庫界面有幾個欄目，比如【相冊】、【明信片】、【呱呱筆記】、【故事】、【圖鑒】，按理說，呱呱時不時寫日記，寄來相片和明信片，特產和禮物則被納入圖鑒。而琴蛙，除了一個背著黑熊跑路的背影什麽都沒留給他。

  二十多秒的廣告很快結束，【故事】欄添了一則四格小漫畫。

  第一格：琴蛙坐在咖啡店裡，旁邊有別的小動物在說話
  第二格：琴蛙打電話，身側氣泡裡畫了一個小幽靈
  第三格：寺廟門口，一隻穿袈裟的駱駝接電話
  看到這裡，北條夏樹大致明白了：他被琴蛙當成鬼了，小黑熊也不是什麽夥伴，是被請來驅邪的真·和尚。

  可琴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怕鬼的樣子，反倒是小黑熊嚇得要死。

  它一隻小呱呱，又是上學又要旅遊，又能一拳乾翻一頭熊，到底是什麽來頭啊？

  【[琴蛙]回來了】

  琴蛙迅速折返，坐回桌邊。

  也不知道它怎麽處理的黑熊，遊戲裡的時間隻過了10分鍾左右。

  它攤開一張紙，刷刷寫字，北條夏樹為它用掉了第二張【一次性通用翻譯卡】。

  琴蛙：【你有未了的心願？】

  它放下筆，往桌子另一邊推了推，似乎是想讓北條夏樹用。

  而北條夏樹只能靠買道具才能和他交流，於是打開商城，又買了一個【一次性留言板】。返回時才發現琴蛙已經給出了planB，它重新點燃兩根蠟燭，一左一右地放在身體兩側。

  琴蛙：【我問，你回答。】

  琴蛙：【左邊肯定，右邊否認。】

  好聰明的呱呱啊。

  北條夏樹還是個活人，當然沒什麽未了心願；但結合琴蛙請和尚的行為，仔細一想，它這麽問，肯定是出於‘不如趕緊幫這家夥完成心願送走它’的送瘟神心態，試圖曲線救國。

  於是他劃滅左邊的蠟燭。

  琴蛙爪爪捏著水筆，飛快寫字。

  北條夏樹手指繞著發尾，等它亮出紙面。

  一定是想問他心願是什麽，要不要稍微為難一下呱呱呢？真可……

  琴蛙：【我不幫，找別人，立刻滾出去。】

  北條夏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