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封明信片字詞間流露著極致敷衍和把玩家當冤種的潛台詞，但北條夏樹大為感動，立刻忘記了‘狗都不給這傻[嗶——]遊戲氪金的flag’，他志得意滿，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象征著他和琴蛙的主寵情誼正式由谷底往上爬。

  所以他十分果斷地給琴蛙發消息：【還想要什麽？狙擊步.槍嗎？】

  等待回復的幾息功夫，北條夏樹注意到自己頭像角落有一個小氣泡，氣泡裡是透明的數字：9。

  仔細一看，琴蛙的頭像旁邊也有一個差不多的，比他多一些，是20。

  他皺了下眉，向上劃拉消息界面，立刻有了猜測。

  再發一條試試。

  【Natsuki】：AS50步.槍怎麽樣？性能很優越哦。

  數字由9轉為了8，不幸將他的猜測證實了。

  北條夏樹血壓頓時飆升，打開客服界面，劈裡啪啦地質問：【為什麽和蛙交流會限制聊天次數？限制就算了，限制20句話你們還是人嗎？】

  北條夏樹：“！”

  要狙擊步.槍？買！都可以買！

  【Gin】：要。

  不就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遊戲公司？指不定只是個幾十人的工作室？小作坊罷了，直接買下算了，應該也不用很多錢……然後買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狗策劃開掉，換個靠譜的上位。

  這價值88萬三葉草的交流APP令人心情起落起落起落，花了錢還要找罪受，簡直太神經病了！這遊戲到底想讓他怎麽樣？
  AI客服：【您好，在的，小咩為您服務】

  AI客服：【您的呱呱[琴蛙]當前好感度是-150。在好感度是負數時，和呱呱的交流次數會被加以嚴格限制喲。每過24小時，交流額度會被重置，請耐心等待。】

  當然不。

  顯然，策劃的狗命根本比不上一張可愛的呱呱相片，北條夏樹立刻打開郵箱，發現是琴蛙睡覺的照片。

  在北條夏樹生活的世界裡，大部分人被從小到大的科學教育洗腦，都堅信唯物主義，最多偶爾會去求神拜佛討點心理安慰；但平靜寧和的水面之下，充斥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動蕩。

  人工客服：【很遺憾沒有為您帶來足夠愉快的遊戲體驗，更多遊戲說明請詳閱[養蛙指南]附錄頁】

  這世界上有異能力者、有咒術師、有利用覺悟火焰戰鬥的人。北條夏樹任職的港口黑手黨，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異能力者團體，而身為港口黑手黨的五大幹部之一，他見過的事情太多了。

  一隻呱呱喜歡狙擊步.槍很奇怪嗎？

  這人工客服也許是意識到公司策劃危在旦夕，像場及時雨般降臨，用送禮物的方式把北條夏樹的理智拽了回來。

  【嗡——】

  人工客服：【親，遇到這種罕見的情況我們也很抱歉，已向您郵箱投遞了一份[呱呱相片]作為補償，並為您提前開啟玩家等級到達LV.5時享有的權限：[模擬經營]與[星球翻轉·限定收信]，歡迎體驗】

  他深吸一口氣，冷靜地切出界面，準備回應用商店搜一搜這家遊戲出品公司的全名。

  好可愛！
  他立刻將方才那點不愉快丟到腦後，此時，琴蛙的回復也彈了出來。

  它躺到在一叢淡紅色蘑菇底下，爪爪整齊地交疊在腹部，眯著眼睛睡得安詳。

  北條夏樹：“……”

  現實中的世界第一殺手都能是個五歲的小嬰兒，遊戲裡一隻小呱呱喜歡玩槍怎麽了？
  別說喜歡玩槍了，它哪怕想當狙擊手都沒問題！

  北條夏樹隨手又氪了一百萬三葉草，購買【AS50狙擊步.槍】，並立刻送出。他如願看見了琴蛙捧著槍細細打量、愛不釋手的樣子，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系統：【琴蛙獲得裝備[狙擊槍]，相關數值解鎖】

  琴蛙的屬性面板直接彈了出來。

  在一排問號底下，幾樣屬性點撥雲見日。

  【槍械熟練度：B-】

  【槍械天賦：SSS】

  【狙擊天賦：SSS】

  北條夏樹：“……”

  等等，開玩笑的啊，這天賦點數離譜成這樣是真要讓琴蛙去當狙擊手嗎？救命啊！誰能想象的出來一隻小青蛙打狙的樣子啊？

  系統看熱鬧不嫌事大般又彈出了一條消息——

  【是否為[琴蛙]建設[模擬靶場]？[Y/N]】

  【售價：250000三葉草】

  【說明：[模擬靶場]配置最新狙擊輔助科技，全息影像精準還原實地場景，AI名師蒞臨指點，一對一針對性輔導，成績快速提高。建設模擬靶場，讓您的呱呱贏在起跑線上！】

  一句“讓您的孩子贏在起跑線上”足以讓大部分雞娃的父母陷入課外輔導班的消費陷阱，而完全沒有應對經驗的北條夏樹也不能免俗，他可恥地心動了。

  而且說實話，他真的很好奇琴蛙打狙是什麽樣子。

  25萬三葉草的價格也算合理，夏樹隻遲疑了半分鍾，就摁下【Yes】。

  買完後，系統引導著他切回庭院界面，庭院內多出了一間小屋子，門口牌匾寫著【模擬靶場】。
    北條夏樹還發現庭院界面多出了兩個標志，一個【地圖】，打開居然能夠看到呱呱的大致坐標，精度不高，只能定位到某個城市某個區；而另一個圖案則精致許多，盾牌前兩把交叉的劍，中線將盾牌左右分割成紅色與黑色兩部分。

  那紅色與黑色仿佛流動的液體，精細程度與整個格格不入，像一張遊戲CG亂入了兒童簡筆畫。

  LOGO下面寫著【模擬經營】，也就是方才人工客服賠付給他的、據說升到Lv.5才能享有的兩個功能之一。

  講真的，用這個圖案的話，這個模塊改名為“陣營對抗”更加合適。

  夏樹對模擬經營類遊戲興趣不大，主要是太容易了，市面上主流的即時戰略遊戲和策略經營類遊戲都難不倒他，想來一個放置萌寵類手遊自帶的經營模式也不會多有意思。

  遊戲公司為了留住玩家真是奇招頻出。

  北條夏樹興致缺缺，因此並沒有第一時間點開，轉而去【模擬靶場】裡轉了一圈，然後出來建設庭院。

  庭院裡其實有很多好玩的小東西，除了最中間的三葉草田，還可以種種地養養魚什麽的，甚至擺了一個工作台，給呱呱做手工用。

  可惜琴蛙這小家夥對做手工品沒什麽興趣，只能讓工作台和材料們晾在太陽底下吃灰。

  庭院的最左邊，是一道架在小河上的圓拱橋。

  真有幾分小橋流水人家的意思。

  北條夏樹試著點了下橋面，想看看能不能釣魚——資深釣魚佬就是有這樣高水平的自我修養，看到水就開始發病。然而，遊戲並不懂他的心，彈出了【編輯橋梁】。

  夏樹：“……”

  嘖。

  算了，既然都彈出來了，看看能玩出什麽花樣吧。

  【Natsuki】：給你搭了個全息模擬靶場，快回來玩
  收到這條消息，已經是幾個小時前的事情，而此時剛收工的黑澤陣才姍姍來遲地想起來。

  在這個還沒有VR設備面世的年代，‘全息’是一種嶄新的概念，他只能以‘模擬’來理解整段話的意思，他一邊猜測著這個東西的表現形式，一邊留意周邊狀況，謹慎到堪稱小心翼翼的地步。

  黑澤陣緩慢地行走在河畔，已是深秋，夜風將皮膚上的溫度卷走，江水的冷意直擊喉腔。

  昏黃路燈下，搖曳的行道樹葉鬼影憧憧。

  居民區的燈火不像CBD那樣不舍晝夜，早早地翻身陷入睡眠，只有零星的幾戶窗口透著燈光，仿佛在向某個尚未歸家的人招手致意。

  這樣的場景配合著深夜，總容易讓孑然一身的漂泊者多愁善感，感念自己的命運，羨慕起在這座城市有家的人。

  黑澤陣並不豔羨，但他忽然想起了母親。

  和她一起居住在小鎮的那兩年，盡管稱不上愉快，但確實是他後來再也沒有體驗的寧靜和平。

  四五年過去，再回憶起來，黑澤並不認為這種井然有序的、被人們視若珍寶的幸福值得珍惜。

  有那麽一種人，生來就是要體驗更加驚險的生活，踏上怪石嶙峋的山崖，奔赴暗礁滿布的海灘，他是這種人，他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也是。

  他們靜靜站在女人的墓碑前，注視著她風華如故的黑白相片，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人世間時刻都在發生離別，黑澤陣早就明白這一點。

  母親離開的那一刻，其實世界上最後一個會在客廳裡為他留燈的人也已經走了；他不會被軟弱的情緒綁架，可這個念頭如同一根針，在他心口輕輕扎了一下，不算疼，卻也無法忽略。

  黑澤陣拾級而上，夜色與江水奔流而去。

  借著橋的高度，他遠眺了一眼民居的窗口，發現自己那戶是黑著的，說明那個人沒收到回復已經暫時離開了，所謂‘模擬靶場’，大概要明天才能看見，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東西。

  他走完一小段橋面，準備下橋，然而腳掌剛觸碰到樓梯石階時，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光——來自腳下，一時半會沒法判斷是什麽。

  黑澤陣迅速收回，並往後退了幾步，第一反應是遠離繞行。

  兜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Natsuki】：是我弄的，別慌

  黑澤陣沉默了片刻，在繞接近兩公裡遠路和兩百米之間搖擺不定，最終選擇後者。如果那個人想害他，有幾百種方法，總輪不上這麽笨且直接的騙術。

  他像伸出肉墊試著觸摸陌生物品的貓咪那樣，謹慎而輕巧地踩下第一階。

  朦朧的流光躍起，在石板面上閃爍。

  除此以外，什麽都沒發生。

  黑澤陣稍微放松戒備，疾步下行，台階板面上的熒光也隨著他規律的步伐，逐次變亮、熄滅，仿佛是踩著星星過了河。而他離開後，這些為他鋪設的星星，又十分乖巧地歸於寂滅。

  回頭一看，橋還是那道拱橋，台階也變回了再尋常不過的、老實巴交的樸素模樣，安靜地回望。

  那個人的消息又來了。

  雪白的線條小狗被拘束在正正方方的頭像框裡，邀功般對著他笑。

  【Natuski】：好看吧=w=
  黑澤陣盯著小狗看了幾秒，面無表情地合上手機。

  “……幼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