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阮糖初遇程霄的這天，被太陽澆灼的這座城突然下了一場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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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盛夏，聒噪的蟬鳴此起彼伏，驕日將大地炙烤的有些發白，樟城正是到了最熱的時候。

  柳南街旁的一處小區裡，連樹蔭下都人跡罕至。

  已經快到中午，各家各戶廚房裡都傳來了叮叮當當的響動。

  阮糖剛剛預習完功課，正抱著一碗冰鎮西瓜在吃。

  她聽著隔壁鄰居家廚房裡高壓鍋上汽的聲音，看著窗戶對面連排的低矮老樓發呆。

  少女咬了一口甜滋滋的西瓜，卷翹的眼睫眨了眨，突然咬著杓子小聲喃喃：“樟城的夏天好熱啊。”

  新搬的家小區不算新，但房子戶型倒是周正。

  就是她的窗戶跟鄰居家廚房離得太近，即使沒開窗也能聽到越發明顯“吱——吱——”的上汽聲。

  感覺日後到了飯點多少會有點影響學習。

  他身上的黑衣黑褲濕了大半，頭髮也早就被雨水洗禮，凌亂的被拂至腦後，露出輪廓分明的一張俊臉。

  少年就這樣看著巷子口突然出現的女生，面無表情，甚至有些嚇人。

  而在她身後，太陽倏地隱入雲層，天色好像頃刻間就陰了下來。

  正在廚房切菜的陳女士聽見聲音又探了頭出來：“知道超市在哪兒麽糖糖？就在北門旁邊。”

  眉眼凌厲的高挑少年靠在小巷的簷下看雨，指尖燃著一截猩紅。

  “知道的媽媽，我記著路呢，一會兒就回來了。”

  少女撐傘走出小區的北門，到了巷子口時，夏日炙熱的豔陽已經被擋在路邊。

  “糖糖，西瓜別吃多了，涼肚子，去幫媽媽買一瓶醬油上來吧。”

  但還好是中考結束後才離開，本來升入高中就會有新環境和新同學。

  起身拉上桌前的窗簾，她從衣櫃裡拿了一條簡單的白裙子換上。

  結果不湊巧，醬油沒有了。

  就連兩邊牆上都貼滿了小廣告。

  阮糖下意識抬頭，望進一雙沉鬱漆黑的眼裡。

  因為只是去買個香油，她編的有些敷衍，三兩下便整理好準備出門了。

  看了一眼外頭晃眼的陽光，她在出門前拿上了太陽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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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的樟樹鬱鬱蔥蔥，阮糖撐著傘走在樹蔭下，偶爾抬頭，能看見透過枝葉落下來的細碎光點。

  這條小巷背陰，狹窄，但不長，直直通往那頭的馬路邊。

  阮糖在心裡“噫”了一聲，但怕媽媽會等太久，還是穿過巷子，趁著斑馬線的路燈還有十幾秒小跑著過了馬路。

  她不是特別擅於交際的人，很多時候都安安靜靜的話不多。

  就是有些髒亂，兩邊堆疊著各種附近居民樓住戶不要的大件家具，還有兩個大大的垃圾桶，周圍的果皮紙屑讓人不敢恭維。

  提著袋子在門口撐開傘，她心裡一陣慶幸，幸好帶了傘呢。

  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來到一所陌生的城市，要在這裡走入新的校園，面對全然陌生的同學。

  看了一眼外頭的炎炎烈日，她抿唇想了想，決定去隔了一條巷子對面的大型生活超市。

  看著瓷碗裡還剩一半的“報恩西瓜”，阮糖有些戀戀不舍，但還是乖巧地將碗放下，在房間裡高高應了聲“好”。

  他聽見巷子口的腳步聲，微微抬眼，目光裡還有剛剛打架未散的狠戾。

  算上今天，因為爸爸媽媽工作的原因搬來樟城，已經滿一周時間了。

  街上行人匆匆，阮糖小心提著袋子，仔細看路，在過了斑馬線後，如來時一樣往巷子口走去。

  這雨來得突然，傾盆雨幕之下，連馬路對面都有些霧蒙蒙起來。

  因為少女鼻尖聞到了一點隱隱的煙味。

  阮糖腮幫鼓鼓地咬著西瓜，如是想。

  阮糖一邊在心裡安慰自己，一邊走進了小區門口的小超市。

  她隨手梳兩下，站在穿衣鏡前開始熟練地給自己編辮子。

  那條本就照不到太陽的髒亂巷子裡，五分鍾後被幾個不良少年佔據，有了些罵罵咧咧的躁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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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樟城夏日的天說變就變，阮糖不過是買了個醬油的功夫，剛剛還烈陽高照的天竟然就下起了雨。

  阮糖站在門邊穿好鞋，給媽媽揮揮手。

  少女將長長的頭髮從衣服裡撩出來，掃過雪白纖細的鎖骨，有些散亂的披了滿肩。

  這件事情阮糖已經熟到閉著眼睛也能做。

  對阮糖來說，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的。

  巷子牆邊的簷角很短，遮不住什麽風雨。

  她怕剛搬過來沒多久，女兒還不記得路。

  所以這樣看來，差別應該也不是很大吧？

  傘沿遮了些視線，她是在走進巷子時，才發現這條巷子裡好像有人。

  直到廚房裡媽媽的聲音將她叫回了神——

  加之嘴角淤青還有臉上幾道血痕的襯托，更嚇人了。

  阮糖倏地收回視線，小心臟都抖了抖。

  她從小到大其實都挺膽小的，最怕遇到這種……額，狠人。

  握著傘的手一緊，膽小的姑娘惶惶地垂下眼，貼著牆根快步走，隻恨不得將自己粘到牆上去。
    心裡念著阿彌陀佛，快走快走，這不良少年看起來很會打人的樣子……

  倒也不是不想繞路，就是都已經走進巷子口跟人對視上了，再轉身往回走，萬一他覺得自己是在嫌棄他，被激怒了，豈不是更完蛋？
  看電視和小說裡，感覺這些狠人好像多少都有點喜怒無常呢！

  阮糖忍不住在心裡腦補，一邊求神告佛一邊加快腳步，就連地上的髒水會濺到白裙子上也顧不得了。

  小巷狹窄，有路人沒帶傘，抄近路想去對面。

  低著頭迎面急急跑過巷子時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阮糖心裡本就緊張，被撞的踉蹌了兩步差點摔跤，但她卻不敢多做停留，縮著肩膀跌跌撞撞地撐著傘跑了。

  因為，能感覺到屋簷下的那道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雨很大，打在傘上劈啪作響，阮糖耳邊明明是稀裡嘩啦的雨聲，卻又好像在離開巷子的那一刻，聽到了後頭極輕的一聲笑。

  這點聲音太輕也太短暫，很快就被雨水淹沒。

  她沒有多想，隻惦記著快點回家。

  直到進了小區門口，身後的目光好像消失了，才輕輕舒了口氣。

  往前走了兩步，阮糖又偷偷回身看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其實已經什麽都看不清了，但就是下意識回了一下頭。

  口袋裡的手機這時響起來，是媽媽打過來的，估計是覺得時間有些久了。

  阮糖接起電話，一路說著一路回家，很快轉移了注意力，將這點莫名其妙拋之腦後。

  而狹窄昏暗的小巷裡，程霄踩滅了那支燃著的煙，然後又撿起來輕輕一拋，扔進了對面的垃圾桶。

  他不抽煙，這是跟三中那幾個家夥打架的時候他們掉出來的，他點了玩玩。

  扔了煙，程霄重新靠回牆上。

  他看著對面牆簷上跳動的雨珠打了個哈欠，繼續面無表情地等著雨停。

  樟城夏季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他在這兒待了一年，多少也知道了些。

  劈裡啪啦的雨聲裡口袋的手機響了鈴，程霄垂下眼看了看，用濕漉漉的手接起電話。

  “怎麽。”

  “我聽說王超今天約你出來說要解決一下，來問問你解決完沒有，要不要我過來？”

  手機那頭是好友的聲音，程霄隨意應了一聲，拂落了飄到他臉上的幾滴水，眼裡的狠戾已經散了下去，留下的都是漠然。

  季辭遠知道他向來懶得多說，半天蹦不出個屁來，主動問：“怎麽解決的？”

  三中不是什麽好學校，王超還比他們大一屆，不學無術且不良的很徹底。

  雖然程霄的身份不用怕這些，但他現在是一個人來樟城讀書，誰的情都不想承。

  不知道他身份的，看著就跟個英俊gai溜子似的。

  要不是被程霄遠在北市的哥哥交代過多盯著他一些，季辭遠也不至於像個老媽子似的時不時就要注意一下好友的動靜。

  實在是因為程霄這人太我行我素，但又極度冷漠。

  好像這花花世界的一切都吸引不了他的興趣，他哥都懷疑他日後再發展發展就要四大皆空，出家當和尚。

  季辭遠的心裡歎著氣九曲十八彎，半天蹦不出個屁的英俊gai溜子人設不崩，隻簡單道：“以暴製暴，武力勸退了。”

  “我就知道……”季辭遠心裡有數了，又勸了一句，“我說你還是少打架吧，你哥知道又要親自來教訓你。”

  說起來王超跟他本來是八杆子都打不著的關系，就因為看上的女生從別人的朋友圈看到程霄的照片，一見鍾情，中考前特意找到了他們學校來送情書，這人就毛了，三番五次找茬。

  程霄連那女生長什麽樣都不知道，被王超弄得煩不勝煩，索性在假期應了約出來解決一下。

  聽了季辭遠的話他很是無所謂，看著雨下小了一些，他直起身，隨意捏了捏後頸，散漫道：“我哥最近在國外談生意，沒空，沒什麽事我先掛了，回去再說。”

  季辭遠沒掛，一點好奇心突然冒出來。

  他們約的時間他是知道的，程霄從來乾脆，向來事情解決完就走，一分鍾都不帶耽誤的。

  “你還沒回家？在外頭淋雨當文藝青年？”

  “……”

  程霄罵了句“滾”，淋著小雨往巷子外邊走。

  抬眼看到那巷子口時他突然頓了頓，想起早前在傾盆大雨下看到的被晃起來的兩條長辮子。

  連帶著一個有些驚慌失措的白色背影也從腦海裡一閃而過。

  像隻雪白的綿羊。

  就在季辭遠以為對面人要掛電話的時候，突然聽見程霄好像輕嗤了一聲，低低道：
  “也不是，遇到隻綿羊，看了一會。”

  季辭遠：“……這潮流大都市哪來的羊給你看？”

  雨停了，程霄眯著眼睛看了眼天邊，朦朦朧朧的太陽又要出來了。

  他敷衍兩句掛了季辭遠的電話，繞過巷子對面的小區往家走。

  嘖，也不是沒有，膽子還挺小，看一眼就嚇哆嗦。

  這麽膽小的人這輩子可能遇不見第二個。

  而事實證明，雖然沒有第二個，但第一個能反覆遇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