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點之內,隨著錨點的修復,虛假的時光徹底灰飛煙滅。
世界一寸寸的坍塌,無窮黑暗漸漸席捲而來,吞沒一切。
萬物都在迅速消失,順著那龐大的漩渦,回歸自己原本的位置。
大廈將傾。
此時此刻,見證著這一切,季覺心中就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抓緊時間,趕緊特麼的撿垃圾啊!
此時不撿?更待何時!
把剛出鍋的鹹魚和寄託著天人之礎的鬼工送走之後,季覺就一個飛撲跳進了瀕臨消散的世界裡,抓緊時間開始瘋狂搜刮。
帝都萬象都不過是時間上產生的投影,隨界而生,隨界而滅,頂了天只能本地賺錢本地花,一分別想帶回家。
可外來的東西不是啊。
不論是蜘蛛所留下的種子、葉限留下的布置,塔之陰影掉落的素材,王座的碎片,乃至那幾把史無前例往後也絕對不會有的雷霆大九型……就算啟動不了,拆碎了做耗材,去補自己家九型的練度不行麼?
薅走薅走薅走!!
全都薅走!
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季覺的雙手幾乎晃出殘影來,帶著幾百上千個剛剛捏出來的自走型機械,開始瘋狂搜颳起戰場來。
幹大事是幹大事,過日子是過日子,慷慨的時候要懂得千金一擲,可節儉的時候,一粒米都不肯浪費才是美德。
他敞開口袋,讓自走機械們一個個排隊著過來上交收穫。
再看看堆積如山的成果,已經樂不可支。
過年了!過年了!過年了!
只可惜,就在他眉飛色舞喜笑顏開的時候,一張乞人憎惡的老臉,刷一下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忙完啦?」
調度員老登,呲牙一笑,看向鬼工所留下的斬痕,嘖嘖感慨:「剛剛那位,就是你的老師?」
「是啊,不然呢?」
「真是良材美玉啊。」老登緩緩搖頭:「可惜的是,註定做不了天爐……不過,她這樣的人,恐怕也不屑這樣的名頭吧?」
「說人話,好嗎?」季覺斜眼看過去:「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現在不是在畫框裡,別人能打得到你了?
話說,當初是哪個老鬼跟我說,他只能待在天軌裡,這輩子出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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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是哪裡的話!」
調度員沒有半分羞愧,淡定的食言而肥:「哪裡有牛馬連軸轉加班幾十年還不給喘氣兒的?偶爾也是要給人放個假的嘛!
況且,我一個退休了的人,還不能到處走走了?」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問道:「反倒是你,就沒有什麼想問的?」
「想問的基本都已經知道了,更多的估計問你你也不會說,真想告訴我點什麼的話,就坦蕩一些,咱們抓緊時間聊兩毛錢的吧。」
季覺嘆了口氣,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腕,空空蕩蕩,神情頓時唏噓。
「既定律損壞了。」他說:「抱歉。」
「不,恰恰相反。」
調度員的笑容越發愉快:「既定律真正的完成了,季覺,就在你的手中。你做到了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是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完成了?」季覺皺眉:「可腕錶已經……」
「損壞了,丟失了,不見了?」
調度員毫不在意的搖頭:「既定律不是擺在什麼地方專門負責發光的裝飾品,世界上也沒有永恆不變的東西。
一個東西誕生的那一刻,就註定會損壞,哪怕是天工也一樣……但和其他的造物不同,它的損壞是註定的,它的誕生也是。
包括此刻的消失和離去。
它已經進入了循環。」
他說:「由你,由這個世界,所編織而成的【循環】。」
它的離去,早在它到來的時候就已經註定。
隨著隱患的徹底解決,它作為開啟這一切和結束這一切的鑰匙,已經順著漩渦離去,去了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於此,因果已經完成了閉環。
當井被徹底隱藏,漏洞得到補完,鑰匙流轉在循環之中,從此之後,再沒有人能夠找到那一扇通往影日的大門。
「這就是臨時工存在的意義,你用自身的行動,補全了既定律本身,再一次確定了註定發生的一切,從此之後,不可更改。」
好像一根針,引著線,銜接因和果,從時光之中完成閉環。
而隨著這一切的結束,既定律徹底完成,隱患被徹底清除之後,如今的天軌已經在過去和未來,留下了牢不可破的錨點。
至此,循環的織錦已經縫合完畢,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現在的天軌是否存在,已經不再重要。與其留著這一筆遺產遭人忌憚,還不如將其奉還上善,造福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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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你的協助,新人,從今往後,影日之封高枕無憂,而現在,恭喜你,被優化了!我們決定將你這樣的優秀人才,輸入社會,造福現世!」
調度員拍著他的肩膀,遺憾的宣布了這個消息:「從此之後,人生有夢,各自精彩!」
也不知道,他究竟私下裡練這些弱智台詞練了多久,說話的時候一臉嚴肅,這都能繃得住,實在是令人欽佩。
「可蜘蛛呢?」
季覺追問,「蜘蛛去哪兒了。」
「是啊,去哪兒了呢?」
調度員的笑容越發古怪:「唔,大概是去了它最想去的地方吧……另一個我,那個真正的我,應該會好好招待它的,相信他們的晚年會過的很愉快。」
「……」
季覺沉默,寂靜之中,仿佛有電光橫過,串起了一切線索。
他看向了調度員,終於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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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他遮遮掩掩、迴避不談的話題,乃至那個或許已經隨著影日之封去往了幾百年之後的真相。
乃至,那個隔著井口,向著自己揮手道別的人影。
「真可悲啊。」
他輕聲呢喃。
過去的天軌作為支點,穩定著一切,未來的天軌作為囚籠,封鎖影日……還有,那些親手封印影日的人。
封鎖之牢不可破,不只是取決於如今自己所見到的一切,也同樣取決於囚籠的看管者!
將自己的永恆流放作為既定的結果,以求確定前因……影日之封只要存在一日,他們的刑期就永無止境。
「沒辦法。」調度員淡定攤手,「路都是自己選的,季覺,自作自受可是人類的傳統美德。」
「……」
季覺沉默了一瞬,看向他,忽然問:「其實,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吧?」
「太殘忍啦,季覺,不可以有那樣的想法,那可不是我們想要的世界。」
調度員斷然的搖頭,不在乎季覺的小小試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再怎麼賴是另一回事兒,可自己的債,終究是要自己還的,怎麼可以甩給它們呢?」
季覺所說的方法,他當然知道。
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更好的解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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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註定要有一群人作為犧牲品的話,那麼,為什麼不調換過來呢?
讓受到上善賜福的精靈們去那個一無所有的未來,永恆的守衛那個囚籠,不就好了麼?
這樣對你們而言,難道不更加輕鬆?
確實如此。
行得通,而且效果會比如今還要更好。
但是,不行!
哪怕它們是如此的深愛著人類,不懼艱險,不畏犧牲,更不會害怕這無窮盡的磨難……
不,正因為如此,才必須回報以等同的愛與信賴才行。
不然,就是對這一份愛的辜負!
這是昔日進行影日之封的時候,所有天軌的成員所做出的共同決斷,甚至,無比一致的將這樣的可能給隱瞞了下來,沒有透露出絲毫的風聲,更沒有讓它們知曉分毫。
我是如此的喜愛你,親愛的朋友,正如你喜愛我一般。
今日,我將踏上沒有盡頭的苦難之旅,為了這個世界,也為了你們……希望有朝一日,你們的愛能夠得到應有的報償。
「這就是我想請你幫忙的事情了。」
調度員鄭重懇請:「既定律完成之後,它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可偏偏,卻依舊具備著價值……
對它們好一點,季覺。別讓人類傷害它們。」
「放心吧。」
季覺不假思索的點頭,「這個世界這麼大,有的是讓它們能夠快樂生活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笑容越發愉快:
「況且,現在的我,可是很有錢的!」
有錢到足夠專門為它們創造一個樂園,一個能夠真正補償它們這麼多年來的辛苦和付出,讓它們能夠自由生活,自在奔跑的地方。
調度員笑了起來。
迎著撲面而來的風,悠閒自在,再無憂愁。
直到身影閃爍一瞬,一縷溶解的油彩,緩緩從他的身上滴落。
那是……
季覺的眼瞳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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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譚鍊金術?!
眼前的調度員,居然是同奇譚鍊金術類似的造物之靈。
昔日的矩子在邁出最後一步,告別人世之前,率先捨棄自身所有,將曾經自己的一切拓印在了一副畫像之中,留給後世。
時至今日,延續了數百年的作品,完成了自己所傳承的使命,迎來了終結的時刻。
「那麼,再見了,季覺。」
他灑脫一笑,揮手道別。
影日之封完成度圓滿,而隨著臨時工的離去,調度員的工作也完成了。
他要下班了。
「……」
季覺沉默著,遲疑許久,問道:「就沒有什麼話要說了麼?」
「算了吧,雞湯喝到吐,大餅吃到撐,臨別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不必再多講了,你自己加油就行。」
調度員向著他眨了眨眼睛:「你可是我帶過最好的臨時工,我對你有信心。」
季覺忍不住想要翻個白眼:
「你也就帶過我這一個吧?」
「就算是一千個,一萬個,你也絕對是最好的那個,我用矩子的身份,向你保證!」
調度員最後停頓了一下,向著他神秘一笑:「就當離職慶祝好了,送你一個神秘禮物……回調度中心之後,記得查收。」
說罷,不等季覺問話,他已經抬起手來。
彈指。
轉瞬間,季覺已經消失不見,被送回了調度中心中去。
而碎裂的世界,則迎來了最後的終結。
近乎永遠的夜色消失不見了,天空的盡頭,一縷破曉的曙光姍姍來遲,映照著即將煙消雲散的一切。
當漩渦和風暴消失不見,宛如泡影一般的廢墟之中,塔之根基之下,那個等待許久的身影終於顯現。
平靜的凝視著這一片自己一生所造就的廢墟和惡果,淡然回眸,看向了身後走來的調度員,「又害我等了這麼久啊,這是終於來砍我的頭了嗎?」
「忘記帶劍了,下次吧。」
帝禦之手一聲輕嘆,仿佛遺憾,旋即,眉開眼笑地伸向了袖口,變魔術一般取出了一支看起來無比眼熟的瓷瓶,乃至,兩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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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至少還有酒!」
「……」
皇帝沉默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發問:「就不能買瓶好點的嗎?朕給你發了那麼多錢……」
「都給我拿去創業啦!」
矩子唏噓一嘆:「破產賠光了,沒辦法,整個人都變成失信人員了,連個自行車都刷不出來,就這一瓶還是悄悄買的藏起來的。
況且,帝國都沒啦,陛下,咱們就湊合著喝吧。」
「自討苦吃!」
皇帝搖頭冷笑:「看看這麼多爛事,當年為何反叛於我呢?實話告訴我,後悔嗎?」
「後悔了。」
矩子坦然頷首,「不止一次。」
「畢竟,到最後也只差一點……」
他遺憾聳肩,輕聲說:「只差一點,就能挽救我的朋友。」
「大不敬。」皇帝漠然,「別說夢話了,蠢貨,皇帝是沒有朋友的。」
「可我是反賊嘛。」
矩子依舊微笑著,絲毫不在乎他裝模作樣,將酒杯遞過去:「喝酒吧。」
皇帝再沒有說話。
寂靜之中,黎明映照一切,月光逝去之後,新生之日終於到來,降下那一縷珍貴的輝光,落入杯中蕩漾。
祭奠著永恆的破滅。
「磨蹭這麼久,時候到啦。」
矩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宛如泡影一般的身軀,遺憾道別:「看來要再見了。」
皇帝終於看了過來,瞥著他狼狽的模樣,問道:
「不應該是永別嗎?」
「不,是【再見】。」
矩子飲盡最後一滴,舉起了空杯,向著太陽:「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詞,等同於『等待』與『希望』。」
「所以,將來再見吧,我的朋友。」他向著皇帝道別:「有朝一日,在時光的盡頭,萬物的結末,你我還可以再度相逢……到時候,再一起喝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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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沉默,許久,沒有回應,可矩子卻一直看著他,直到他再度無可奈何:「至少帶瓶好酒吧。」
「我儘量。」
矩子微笑著,揮手,隨著虛假的一切,歸於無蹤。
漩渦的最深處,黑暗的盡頭,高塔之上的皇帝再度睜開眼睛。
垂眸,看向手中。
那一杯酒。
許久,無聲一嘆,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再忍不住呲牙咧嘴,面目抽搐。
還是難喝!
就好像昔日明月之下的短暫時光。
自從成為皇帝之後,頭一次收到如此劣等的貢物,身為臣子,族誅都不足以治此欺君之罪!
不可思議的是,每次回憶起那短暫的時光,又會忍不住為之愉快。
無所事事的坐在高處,在等待中,欣賞著月光,隨意的閒談,就好像一切生來的束縛,那些足以壓垮靈魂的重擔與無所不能的權力都無聲遠去了。
就連原本粗劣的酒,在回味之中,都浮現出一絲甘甜。
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謂的自由。
以至於,好像自己也居然能理解他的背叛了。
作為皇帝無法放棄職責,可作為自己,他卻由衷的對這一杯微不足道的分享,表示感激。
自由如此美好。
哪怕只有一瞬間,似乎都不可惜。
所以,再見。
「……再見吧,我的朋友。」
他收起了手中的酒杯,望向了光耀的現世,許久,轉身走進了黑暗的更深處去。
帝國已然隕落,永恆早已經終結。
不可一世的高塔沉入了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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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帝依然未曾離去,留守在自己最後的領土之上,履行著自身的職責,捍衛著這一份早已再無意義的永恆。
自囚於果核之中的無限宇宙之王,依舊在等待。
等待著,有朝一日,註定的終結與未定的重逢,再度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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