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運屍車!
「冷靜點,格迪米狄斯!」
亨·格迪米狄斯的肩膀被人拉住,索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亨·格迪米狄斯顫抖著轉過頭,迎上的是狼學派大宗師銀灰色的獸瞳。
「不管曾經的身份是什麼,現在他們是狂獵的耳目。」
索伊的手掌微微發力,指甲甚至隔著布料深深陷入了亨·格迪米狄斯的皮肉,將他體內剛要翻湧而起的混沌魔力強行壓製了回去。
「你現在發出的每一個音節,每一絲泄露出去的魔力波動,都在向地宮深處的狂獵宣告————」
「班·阿德曾經的主人帶著一群獵魔人來自投羅網了。」
狼學派大宗師微微前傾,盯著老男巫的眼睛:「你要為了這幾個叛徒,讓整場行動胎死腹中?」
「忘了蒂莎婭·德·維瑞斯,別忘了多杜拉克外的術士兄弟會和人類————」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從亨·格迪米狄斯的頭頂狠狠澆下。
老術士臉上的紫紅之色在短短一秒內褪盡,慘白一片。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在周圍幾個獵魔人臉上停留片刻。
「————抱歉。」
亨·格迪米狄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如同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的脊背佝僂了下去,整個人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去了支撐骨骼的精氣神,老了不止十歲。
索伊鬆開手,沒有再多說。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暗道之外那片被火炬照亮的廢墟。
「空間錨點應該不在這裡。」
索伊收回視線,聲音壓得極低,在幾人之間清晰地傳遞:「在找到空間錨點,和那些被當做人體魔晶的術士之前,我們必須儘可能地保持隱蔽————」
「不過,要在這裡,神不知鬼不覺地瞞過這麼多術士的感知————」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轉頭看向了亨·格迪米狄斯。
作為活了幾個世紀、身經百戰的傳奇術士,強大的心理素質讓他從剛才那種消極和羞憤的狀態中迅速恢復了過來。
亨·格迪米狄斯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氣,順著索伊的目光,仔細觀察了一番廢墟中法力波動的軌跡,沉思片刻後,沙啞著嗓子開口:「我有辦法施展高階幻象與消隱咒,瞞過這些————這些術士的感知。」
「但問題是,狂獵的主力現在還不知所蹤,我也看不出這片廢墟裡是不是隱藏著艾恩·艾爾的警戒魔法陣。」
「如果貿然動用魔力,有一定的危險性,可能會被深處的狂獵捕捉到異樣的魔力漣漪。」
眾人聞言,眉頭都緊緊皺了起來。
沒有人提議用古典的刺客方式,即從暗道口開始,一步步潛伏進去,將那些監工逐個暗殺或者打暈。
因為只要看一眼外面的布防就知道,那根本行不通。
不知道是不是狂獵有意為之,雖然眾人的視線被重重廢墟和承重柱擋住,看不清地宮最深處的全貌,但入目所及的外圍區域,監工的站位極其講究。
幾乎每隔十幾步,就站著另一個手持皮鞭的班·阿德術士作為監工。
他們的視線相互交叉,鞭答聲和叱罵聲此起彼伏,構成了一張毫無死角的監控網。
地宮的建築又被碾碎成廢墟,聲音的傳播毫無阻礙。
一旦打暈或者暗殺其中一個,倒地的聲響和消失的喝罵聲,瞬間就會驚動所有人。
由此也足以看出,艾恩·艾爾雖然將大批狂獵派去對付遠征軍,但對這裡的防守卻沒有絲毫大意。
不過這樣也才正常。
如果把狂獵看作一支軍隊,空間錨點就是後勤路線,地宮就是糧倉和儲備軍營。
不論哪一個正常的統帥,都不會輕視如此重要的位置,即便此處位於地下,還在多杜拉克深處,理應無人來犯。
正當所有人都面對這進退維谷的局面犯難時,一直沉默觀察著外圍動靜的艾林,眼角的餘光忽然掃過了那些正在廢墟間來回穿梭的木板車。
看著那些被榨乾魔力、像破麻袋一樣被搬上搬下的裡斯伯格法師,艾林忽然靈光一閃0
「我們可以賭一把!」
艾林突然出聲,打破了沉默。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車轍印,語速極快地低聲說道:「格迪米狄斯閣下,您來施法遮掩我們的行跡,我們借著那些「運屍車」的掩護,跟著它們直接摸進地宮深處。」
「跟著運屍車?」亨·格迪米狄斯愣了一下。
「沒錯。」艾林緊盯著那些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陰影的木板車,解釋道,「為了能一次性裝運足夠多的人類,那些木板車的體積造得非常龐大,底盤和車廂足有三人寬。」
「只要我們步伐足夠輕,它投下的視覺盲區和陰影,完全足夠將我們幾個人藏在後面「」
。
「那魔力波動怎麼解決?」埃蘭立刻指出了最致命的問題,「只要格迪米狄斯閣下維持法術,就必然會產生魔力漣漪————」
「這正是我們要賭的地方!」艾林的目光鎖定在車上那些痛苦痙攣的法師身上,「你們仔細看車上那些剛剛被卸下來、或者準備運進去的術士。」
「狂獵為了榨乾他們最後一絲價值,顯然給他們強行灌入了某種催化魔力的藥劑。」
眾獵魔人和亨·格迪米狄斯順著他的提示凝神望去。
果然,那些原本應該徹底油盡燈枯的法師,此刻身上正不受控制地散發著狂暴、混亂的魔力波動。
那是藥劑在透支他們的生命,強行激發出魔力。
亨·格迪米狄斯臉色不太好看。
雖然他和奧托蘭有些矛盾,但再怎麼說班·阿德和裡斯伯格都同屬於術士兄弟會。
現在一個背叛,一個大殘————
再加上被數千狂獵圍剿的艾瑞圖薩與其他大大小小的超凡勢力。
他都不敢想像等離開多杜拉克之後,術士兄弟會還能剩下些什麼————
一覺醒來,不過區區幾個月的功夫,怎麼他偌大的術士兄弟會看起來已經有完蛋的跡象了?
「這種藥劑催化出的魔力波動醒目且雜亂無章,而且理應與格迪米狄斯閣下同出一源————」艾林轉頭看向亨·格迪米狄斯,目光灼灼,「在這麼多混亂魔力源的近距離干擾下,簡直就是一層天然的絕佳偽裝!」
亨·格迪米狄斯沉吟片刻。
他閉上眼睛,精神力謹慎地向外探出了一絲,細細感知著那些木板車上散發出的混亂魔力潮汐。
幾秒鐘後,他緩緩睜開眼,對著艾林微微頷首。
「你的洞察力很敏銳,獵魔人。」亨·格迪米狄斯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認同,「那些被透支催化出的魔力確實足夠渾濁。」
「只要我把隱匿的頻率控制到與它們共振的波段,理應不會被發現。」
「可以試一試。」
他那枯槁的手指重新握緊了法杖,視線掃過那些監工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裡斯伯格術士,眼神變得如寒冰般冷硬而決絕:「退一步講,就算真的被發現了,大不了就直接強沖!」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撕裂空間波動,空間錨點距離我們已經不遠了————」
「那就幹了!」瓦勒裡烏斯一咬牙,直接看向了索伊。
索伊迎著眾人的目光,沒有任何猶豫,乾脆利落地點頭。
「按艾林說的做!」
「陣型收縮!艾林打頭,負責尋找合適方向和步伐引導,他————他刻意學習過————」
「格迪米狄斯閣下居中,全力維持法術屏障————」
「其他人護住兩翼和後方。」
「記住,腳步一定要輕,必須完全踏在前面一人的落腳點上,絕不要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他頓了頓,語氣冷若冰霜:「一旦暴露,立刻突進!」
「哪怕是用屍體填,也要強行殺出一條血路,直撲空間錨點!」
「明白。」幾位大宗師無聲地用口型回應,一雙雙獸瞳中殺機四溢。
亨·格迪米狄斯得令後深吸一口氣,乾癟的胸膛微微挺起。
他將法杖微微下壓,口中無聲地默念起繁複而晦澀的咒文。
悄無聲息的,玄妙無比的扭曲力場,猶如一層看不見的水膜,悄無聲息地將七人籠罩在內。
在亨·格迪米狄斯神乎其技的魔力操控下,這層幻象屏障的波動頻率開始詭異地變化,迅速與外界那些被強行灌藥的法師們散發出的狂亂魔力潮汐趨於同頻,最終猶如一滴水融入了汪洋,完美地隱藏了所有的痕跡。
艾林在前方打了個手勢。
沒過多久,就有一輛裝載著五六個因魔力透支而不斷抽搐的法師的巨大木板車,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駛過暗道出口不遠處的廢墟。
推車的是兩個衣衫檻褸、猶如行屍走肉般的苦工,而一名同樣瘦削,卻面容猙獰的班·阿德監工正走在車頭的側前方,罵罵咧咧地揮舞著帶血的皮鞭。
就在木板車那龐大的陰影掠過暗道口盲區的剎那,艾林動了。
他宛如一只在暗夜中的野貓,精準地貼近了木板車尾部那寬闊的陰影之中。
緊接著,索伊、埃蘭、阿納哈德等人,以及被格雷戈爾和瓦勒裡烏斯半護在中間的亨·格迪米狄斯,如同魚貫入水的幽靈,首尾相接,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片移動的暗影裡。
「吱呀————吱呀————」
沉重的車輪在粗糙的青石板和碎石上碾過,發出沉悶的噪音,完美地掩蓋了獵魔人們本就輕微至極的腳步聲。
一行人緊緊貼著車尾,身體亦步亦趨地向前挪動。
隔著不到幾步的距離,艾林能清晰地嗅到前方那名監工法袍上散發出的刺鼻薰香,以及被掩蓋在下面的濃重血腥氣。
車廂上那些被當做「魔力電池」的法師們痛苦的痙攣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就在他們的頭頂上方迴蕩。
狂亂無序的魔力潮汐如同海浪般,一波波沖刷著亨·格迪米狄斯的隱匿屏障。
亨·格迪米狄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咬緊牙關,死死控制著法術的頻率,不敢有絲毫懈怠。
隨著木板車在迷宮般的廢墟中左拐右繞,緩緩向地宮最深處推進,環境中的魔力濃度更加濃鬱。
對於身後的幾位大宗師而言,這種極高濃度的魔力環境簡直是一種生理上的折磨。
濃鬱的火元素令人身體燒灼、水元素寒顫、風元素輕飄飄使不上力,土元素又讓體重倍增————
亨·格迪米狄斯更是滿頭大汗。
為了在這粘稠的魔力沼澤中維持隱匿屏障的穩定,他已傾盡了全力。
然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艾林,此刻的感受卻與所有人截然相反。
不僅沒有絲毫的壓抑與不適,他甚至感覺————極度的舒適。
艾林胸腔裡那顆伴生在心臟旁的變異器官,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躍度跳動著。
在其他人看來令人窒息的高濃度混沌魔力,一旦透過隱匿屏障的縫隙滲透進來,觸碰到艾林的身體,便會瞬間被那顆變異器官貪婪地吸納、吞噬。
艾林隻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在這一刻徹底舒展開來。
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舒爽感,仿佛乾涸已久的河床驟然迎來了一場豐沛的甘霖,順著他的四肢百骸、肌肉紋理瘋狂蔓延。
在充斥著死亡與絕望的地下宮殿裡,艾林竟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條乾渴已久的遊魚,終於一頭扎進了深海區。
要不是獵魔人那千錘百鍊的鋼鐵意志死死繃著最後一根理智的弦,時刻提醒著他現在正身處敵營核心。
他剛才甚至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舒服得呻吟出聲。
怎麼回事?!!
艾林咬破了舌尖。
憑藉著口腔裡瀰漫開來的淡淡血腥味和刺痛,他強行將那股即將湧上喉嚨的舒爽嘆息給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
前方的木板車突然毫無徵兆地猛然停了下來。
「都停下!把這批材料」卸在三號法陣節點!」
帶著幾分上古語腔調的精神波動,從前方不遠處傳來。
獵魔人們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的肌肉在剎那間繃緊如弓弦,手掌死死扣住了長劍的劍柄。
狂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