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替天行道
不夜城在第二個晚上就恢復了正常,只不過少了兩位小公爺、少了長樂台,平時所能見到的那份熱鬧不見了。
整體上當然是冷清了幾分。
不過黑白兩道的所謂‘人物’遭難的遭難,縮頭的縮頭,秩序上倒是好上不少。
而大自然討厭真空。
失去了這種熱鬧,不甘寂寞的老百姓肯定會再尋找另一種熱鬧。
汪督公叫打了四十個板子,屁股開了花。
人們聽說了,有的人說著玩,有的人還要有幾分幸災樂禍,平日裡沒人能收拾得了他,碰到了宮裡的主子,還不是說打就打。
當然,在最近一段時間內,大小官員、商人,只要是在不夜城活動的,那都要老實一些了。
園子裡的朱厚照則在考慮,他得關注關注這種日常民生,不僅是不夜城,而是更廣大的范圍內。
正德盛世四個字滿足了自己,也滿足了有歷史大概念的文人,但普通的老百姓並不在意這些,他們只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好。
吏治這個文章難寫,這個難字甚至被他自己也接受了,因而便承認了這種現狀。
其實是不應該的,
作為皇帝他還是要主持正義與公道,即便做不到最完美,也應該盡自己最大努力,除去那些傷害百姓的那些官商勾結共同體。
此次出宮,他還聽說,如今的大明商人因為富裕,其生活之豪奢、排場已不同往日。
有錢不是問題,
但有錢會帶來大資本階層的崛起,
朱厚照想著該尋個機會,殺雞儆猴一下。
免得一些商人,妄圖亂政。
當然,關於儒學傳統和現代科學的事,他也做了思考。
儒學傳統是不能夠放棄的,狹隘的說,儒學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對於維護他的統治具有重要的作用。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在可預見的幾百年內,根本沒有另外一套理論學說能夠捏合整個國家。徹底打碎儒學,讓這個國家支離破碎,這或許不難,但再粘合的過程就難了。
而一個統一的中央王朝在接下來的大航海時代仍然至關重要。
再有,儒學傳統是中華文化最重要的載體之一,堅持重申它的主體性,我們這個民族的‘神魂’就不會混亂。
他當然知道儒學當中也有糟粕,將來有日,會有神人將它剔除的。
從政策角度來說,朱厚照覺得還是要保證儒生也就是進士的獨特地位,甚至要求三司會考出身的官員也要精通四書五經。
這就相當於是後來的‘政治考試’,政治不過關,一切都免談。
“皇上。”
朱厚照思索的時候聽到尤址叫他,他抬了一下頭,“怎麽了?”
“韓指揮使把人帶來了。”
“喔,帶進來吧。”
這樣說了一句之後,他又提筆寫字,
剛剛想了許多,不僅僅是某種念頭,還有一些一閃而過的政策,因為覺得精妙所以立馬要記下來,以免忘記。
外面,
韓子仁則將人帶到了皇帝所處的亭子外,
這姑娘不懂朝堂規矩,竟然因為好奇而偷偷抬頭瞧了一眼聖顏,但她其實也看不清楚容貌,因為皇帝正在低頭寫字,只看到身材,隻覺得高大修長。
“臣錦衣衛指揮使韓子仁參見陛下!”
說完他小聲提醒,“跪下。”
姑娘這才反應過來,略低惶恐的跪下,“罪女林清韻參見陛下!”
朱厚照抬頭,
姑娘家的身段當然是優美的,僅看露出的皮膚也潔白如雪,不過他畢竟見得多了,不至於露出囧態,他甚至可以一本正經的說:“抬起頭來。”
林清韻咬了咬嘴唇,她熟悉於男人的這種作態,無非就是沉迷於她的容顏。
在過來的路上,她想過的皇帝召見她的理由,其實也就想到這一點。
除了這一點,她也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現在天子叫她抬起頭,基本也印證了她的想法。
興許這就是自己的命,她這麽想。
抬起來後,朱厚照打眼一看,瞬間一呆,確實是個很美的女子,其眉如遠山黛,眼若秋水波,鼻梁挺秀如玉筍,櫻唇輕抿似含丹,難怪可以成為花魁。
但他卻沒有下作齷齪的想法,只是忍不住歎了一聲氣,“哎。”
“朕歎氣不是因為其他,而是想到你本來也是書香門第,又生得傾國傾城,若是沒有萬海營害你家人,想你父母必會將伱嫁入朱門高院,就算不能如願,至少也不會流落風塵,釀成如此慘劇。可惜,可惜。”
林清韻被這一句話破了心防,直接就是兩顆淚珠奪眶而出。
“從這個角度來說,非是你對不起朝廷,實是朝廷對不起你。”
不管是尤址還是韓子仁,他們都想不到皇帝會有這樣的話說出來。
天子怎麽會說這些?
要說不忍心殺人,那也不至於,這位祖宗都殺了多少人了。
尤址作為皇帝身邊人,他了解天子絕不會因為一個女子容貌而如此‘不理智’,想來還是某個點觸動到了。
“你沒什麽委屈要說嘛?”朱厚照問道。
林清韻磕了一下頭,“原來有,不過能聽皇上對罪女說這樣的話,便已釋然了。命格如此,又複何歎?”
“若沒有公道存世,老百姓的天理、正義得不到伸張,便是會有如你這樣苦命之人,這種時候哪怕盛世再繁華,這些繁華也與你這樣的人沒有關系。
這一點朕原來知曉,不過天長日久逐漸忘了,是你問的那句話提醒了朕。你像是荒野中的殘花,面對疾風驟雨沒有辦法,你問的那句‘還能如何’,問得很好。”
林清韻聲音微微發顫,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過九五之尊的天子把她這個犯下彌天大罪的女子宣過來是要說這樣一番話。
身在京城,她聽過許多關於天子的傳聞。
因為自身經歷,她曾經懷疑過。現在她一點疑慮都沒有了。
“皇上,是千古仁君。”
“不能造福於百姓,算什麽仁君?”朱厚照並非完全感性的人,甚至他的感性是偏少的,所以他說:“不僅如此,即便明知你身世之苦難,但因為你密謀殺害朝廷命官,為了朝廷法度,朕還是得殺了你。”
“請皇上下令。”這姑娘雙掌按在地上,聲音之中聽不出絲毫的恐懼。
“陛下!”
一向穩重的尤址忽然在此時跪下,“陛下,奴婢鬥膽,請陛下饒了此女一命。”
朱厚照本來就是逼迫自己做這種決定,他不想有人再煩他,“尤址,你到一邊,不要摻和此事!”
尤址則堅持請命,“陛下!奴婢以為此女是為父母報仇,所以謀此殺局。為人子女,若是面對仇人無動於衷,這便是不孝!其次,正如剛才陛下所說,百姓的正義與公道需要伸張,朝廷制定律法,本意也是為了伸張正義。可現在卻為了維護律法,棄正義與公道不顧,這豈非舍本逐末、因噎廢食嗎?
這世上有法不容情,也有法外容情。哪怕將這位花魁的經歷公諸於世,百姓也必定是同情者多,到那時行此朝廷法度,卻是傷害了百姓之情,那這樣的法,便是不行亦可!”
一旁的韓子仁這麽些年來,也很少見過尤公公這樣‘拚命’的時候,他有些驚詫,按理說他不該和此女有什麽關系才對。
朱厚照也奇怪,“尤址,你為何替她求情?”
“為了陛下說的那句,為百姓伸張正義!陛下,倒不如就用奴婢的法子,請韓指揮使把此女的經歷公布出去,看看民情如何。到那時,陛下順著民情去做,必會1大獲人心,而這不正是陛下說的維護百姓的正義與公道嗎?”
朱厚照沉思起來,“韓子仁,你覺得如何?”
韓子仁道:“微臣覺得,尤公公的話也不無道理。”
“有道理嗎?怎麽像是歪理?”朱厚照擺手,“先把人帶下去,尤址你也走,朕想想。”
“是。”
到了外面以後。
尤址追了兩步,“等等,子仁。”
“尤公公。”韓子仁抱拳。
“你剛剛應該與咱家一同求情的。”
韓子仁撓了撓後腦杓,“公公,您那番話可是驚到下官了,下官還一時沒反應過來呢。”
尤址靠近,“皇上不願意殺她。只是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罷了。咱家這是給皇上一個理由,可惜,咱家也沒想到皇上今天會對這女子說出那一番話。否則咱們可以先想好,若是一起求情,今天這局面就成了。”
“皇上難道是……”韓子仁往那個方面去想了。
尤址搖頭,“莫要小瞧了皇上,她不過一個風塵女子。皇上只是動了惻隱之心,但又端在那邊,不得不殺。”
“那現在怎麽辦?萬海營也不好查得太多,畢竟死者為大。”
人都死了,還要翻他的舊帳,在朝堂上也會引起怨氣的。
尤址眼珠子轉了轉,“就用咱家在君前說的辦法,能讓他們這些人活命的,也只有百姓了。除了百姓,皇上誰也不會聽。但要記住,有些惡人,不必手下留情。說到底還是那四個字,替天行道。踐行了這四個字,陛下才會真正的痛快。”
韓子仁只有佩服,能把皇上心思揣摩到這種程度的,也只有這種宮裡的老妖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