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悲憫和尚爸爸執迷不悟30
  在進來之前，浮塵沒想過一個問題：她該如何出去？

  為什麽之前進來的任務者會隕落在此。

  出現在這個世界，恢復神智，才更真切：只有一個成神機會。

  這個世界對任務者的束縛很重。

  這個任務有問題。

  世界給出的靈力只有這麽一點，只有一個成神機會。

  而他們要出去，也必須借助“飛升成神”的契機才能完好無損地出去——這意味著，進來的任務者必須與任務對象搶奪資源。

  矛盾來了：幫助和尚飛升，自己死在這裡；自己飛升，和尚錯失飛升機緣。

  浮塵坐在雪山之巔，遙望著蒼穹下的暗黑山體。怕只怕，這個天道根本不是為了拯救機緣的，而是為了釣魚。

  釣他們這些“任務者”的大魚。

  來自上位世界的大神，死在一方世界。他們的屍體就是最好的資源，溢出的氣場魚靈力都將改變世界氣場。

  這其中，和尚扮演什麽角色不清楚。但估摸著，未必是“主角”這麽好的待遇。

  沒有哪個主角會成為“魚餌”。

  小和尚，大概率是個棄子。

  浮塵坐在山頂孤獨地望月，思索著未來。

  也許小和尚早就預見到了。

  木神……顯然是她。

  四海佛心寺的主持只怕早就預見到：小和尚的劫難會是她，所以才起名“木神”。

  半年後，浮塵百無聊賴在山間逗狼，忽聞一聲宏亮“阿彌陀佛”。轉身去看，一身巨大的佛像虛影坐在天地間。佛像垂眉慈目，左掌垂下，右掌大拇指合上中指，立起三指。

  端得是慈眉善目，高大威嚴。

  和尚出關了！
  浮塵飛過去。果然見和尚慢慢走下山，去往寺院。

  浮塵停在和尚前面，打趣道，“實力提升了？不怕妖怪掏心了？”

  和尚抿嘴而笑，眼裡有溫柔的光。

  “和尚，我有些問題。你什麽時候給我解解惑啊？”浮塵飄在空中，輕描淡寫說著自己的煩惱。

  和尚眼睛明亮，似乎知道浮塵要問什麽，“貧僧要先去找方丈一趟，再靜掃佛像三日。浮塵可三日後等貧僧。”

  “好。”浮塵爽快答應，果然這貨什麽都知道。

  她坐在牆院之上，吃著阿無送來的果子，盯著和尚安靜地打掃佛像。等到和尚出殿的那一天，浮塵跳下去，慢慢跟著身後，不催促，只是跟著。

  和尚帶浮塵回自己住處——這裡原來是兩人的住處。

  推開院門。

  大半年沒人住，也有小沙彌負責打掃。禪院很乾淨，並沒有過多的灰塵。

  和尚坐在院中大樹下的蒲團上，摸著佛珠，“浮塵，問吧。”。

  他很平靜。

  浮塵跟著他的節奏，也很平靜。

  浮塵坐在和尚對面，盯著和尚，問，“和尚，你早知我是你的劫難？”

  “何為劫難？”和尚語氣平靜，反問。

  他總是寧靜。

  在他身邊，就是歲月安好。

  和尚微微搖頭，“貧僧不覺得施主是劫難。施主有擔當有能力，心懷天下，是天下人的幸運。不是劫。”

  浮塵安靜地傾聽，平靜地直擊中心，“但是我是你的劫。”

  和尚笑，“你無任何品行不端，更無害我之意，又怎會是劫？”

  “你我二人隻活一人。”浮塵冷冷地撕開殘酷的一面。

  和尚還是笑，“那就讓貧僧去吧。貧僧總會因為人而去極樂世界，是你不是你，並無關系。況且施主比貧僧聰慧，更能為天下做事。若是施主去，貧僧難以心安，必生心魔。所以，貧僧去更好。”和尚語帶笑意和平淡。

  他從未想過她是劫。

  他看著她長大，一次次澆水，每日念經，盼著她長大，盼著她成神。

  當她化形，他就知道，她會是天下人的福神。為天下安生造福。

  她就差渡劫成神，他又怎會阻礙？

  況且他沒看出他們二人有什麽衝突。她若成神，百年後他也入土，兩人死一人，大抵是這麽個意思。

  浮塵卻知道“她是他的劫”是什麽意思。“兩人隻活一人”是什麽意思。

  浮塵清楚和尚的未來，凝眉解釋，“和尚，你看著我。”視線對上瞳孔的那一刻，浮塵忽然意識到：和尚的眼睛裡一直是自己。他一直都正視著自己。嘴裡要飆的字詞忽然噎在了喉嚨。喉間疼痛。

  這種眼神太過澄澈，如一汪湖水，將人承托在他的平靜水面。

  和尚太過單純，單純地希望一個生靈平安成長成才。也許這裡面還參雜著幾分的人間父女情。

  便是因為如此，她更不能讓和尚陪上他的未來。

  如果說她欠誰的，那就只有和尚。

  王爺有助龍之恩，和尚卻是養育之恩。

  王爺的恩以蛟的加入幫她還。

  和尚的恩情卻沒那麽簡單。

  她也不願一個一心渡人的和尚死去。

  回去是個未知數。可能回去就是個騙局，神君的任務認真回想，也像個騙局。

  她寧願拚上一把也不折自身腰杆。

  但她希望她死之前可以做好準備。

  浮塵深呼吸，緩緩而笑，“和尚。”

  和尚不眨眼，盯著浮塵，等著她的話。

  “我們再入世耍一趟吧。”浮塵笑出聲音。仿佛心中的鬱悶隨著這口氣吐了出來。

  如果沒有太多未來，那就享受當下。至少，不負時光。

  若是獨留一人承受孤獨，記憶裡也有更多的美好時光。

  和尚笑，“好。”

  他想著：浮塵渡劫只差臨門一腳。他也入到第三層，再突破便是大乘佛法了。二人入世修行，總歸是好的。

  和尚沒有過多糾纏。他活得通透。簡單收拾，與主持招呼一聲，便帶著浮塵離開了。

  浮塵變作小人兒的模樣坐在和尚肩上，高高興興上路。

  “和尚，三世十方有那麽多佛，你想做哪一位啊？”浮塵好奇。

  和尚笑笑，“不知。”

  “我希望你做彌勒佛，彌勒佛多好啊，吃飽喝足睡大覺。”浮塵別著腦袋，覺著這個主意真好。

  和尚失笑。

  再次出門，二人沒有了以往的新鮮與期待。

  大路朝天，隨意走一邊。

  去哪兒都有路。

  到哪兒都是修行。

  和尚走了兩天。第二天下午，山間泥土小道上，竄出來一堆人，手拿尖刀，對準和尚。

  都是狂野的大漢。不難猜測是強盜。

  和尚走路的原則是隨心，隨心隨到了賊窩了。

  “阿彌陀佛，施主攔下貧僧所為何事？”和尚問。

  “少廢話，將錢財和吃的全部留下。”為首的邋遢臉說。

  沉睡的浮塵幻化作小草坐在肩上。聽聞動靜，變成小人兒，來了新鮮勁兒，“哦？打劫打到你老子身上了？”

  幾個拿刀的強盜忽然看到小人兒，非常驚訝。為首的邋遢臉與旁邊人商議，“是靈草嗎？”

  “天下會說話的草只有一株。要不，你再問問他們來自哪個寺。”幾人嘀咕，有些虛。

  皇上頒布的法令貼遍了全國，他們也是見過的。

  “大師，敢問，你們來自哪裡啊？”為首的漢子學著禮貌。

  “阿彌陀佛，四海佛心寺。”和尚恭恭敬敬。

  邋遢臉“噗通”就跪了，“大師饒命，靈草饒命，小的不知是兩位……”

  後面幾個也全跪下了，跟著求饒，“大師饒命！”

  浮塵不打算放過，冷哼，“每人排隊踢一腳。快點！”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見和尚站著也沒阻止，一個個挨個站著，屁股翹起。

  浮塵伸腳。腳化作白色根須變長，甩了過去。

  “哎喲！”

  “哎喲！”

  “哎喲！”

  幾人吃痛作聲，揉著屁股，又乖乖跪下。

  新皇的暴虐以及到處頒發的“保護令”，全國各地皆有傳聞。

  “你們，為什麽要打劫？新皇不是推行了以工賑災了嗎？”浮塵問。

  邋遢臉哭喪著臉說，“大人有所不知，我們來自靈場村。附近有個陰靈山，一到晚上便有野鬼哀嚎。我們幾個上有老下有小，走也走不遠。地也長不出糧食，只能靠打劫為生。”

  “那你們打劫到了嗎？”浮塵純真無良。

  邋遢臉赧然，“一般。附近的人知道我們是靈場村的，都不會反抗，”憋了一口氣，舔舔嘴，“怕沾晦氣。”

  靈場村，陰靈山，這名字，感覺就到了人生盡頭。

  “你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改個村名不就好了？”浮塵疑惑。

  山賊們臉色難看，“這，哪是我們說改就改的。這名字，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我們改，那別村的還是這麽叫。”

  浮塵看向和尚。

  這種事她懶得管，但是和尚一定會去。

  果然。

  和尚追問，“施主可否告知陰靈山如何走？”

  “大師要去陰靈山？”邋遢臉看看天，“這走過去天快黑了。不如大人去我們村子呆一晚，明日一早再去吧。”

  和尚搖頭，“正是晚上去看看。”

  邋遢臉指著遠處山巒說，“大人盡管沿著此路走，有岔路口便左拐。若是遇見忽然有大霧看不清遠方，退兩步卻看得清，就是陰靈山的邊界了。不過，只有白天能找到出路，晚上，那裡就是野鬼哀嚎，想走都走不出去了。”

  邋遢臉幾人陪著走了一段路，一路嘮叨，“大人有所不知，我們打劫都要完全日出出去，中午過後就要馬上回去。今天一個生意都滿意，就想再等個一刻鍾碰碰勇氣。沒想到遇到大師了，真是緣分呐。”

  “唉，我們冬天就慘了，白天時間短，基本出去就得回來，偶爾還得幫走捷徑往陰靈山走的商隊整理屍體。”

  “然後你們拿錢。”浮塵耿直。

  邋遢臉撓撓頭，“誒嘿嘿，是。我們會拿一半的財物，幫他們把屍體拖出來，等他們的家屬來認領，實在沒人我們就給他們埋了。”

  “那你們是兩個職業咯。一個強盜，一個收屍人。”浮塵總結，一塊嘮嗑。

  “誒嘿嘿，大人說是就是吧。”為首的隨意點頭，不與爭辯。

  不一會兒，岔路到了。邋遢臉等人要往右拐，和尚要往左邊走。

  邋遢臉走了幾步，發現和尚在空中飛，才知道他們根本不需要人陪走。

  和尚飛了一段路，在山中低空飛行，確如邋遢臉所說，走到一個臨界口。忽然大霧看不清遠方。

  回首，能清清楚楚看遠方的天空，看得清山林樹木。但是往前走上前，就是大霧彌漫，雲煙四起。

  仔細查看，看見山路邊上有個界碑，寫著：陰靈山。

  和尚在臨界口來回走著，不斷試探。浮塵不解，“你懷疑這裡有陣法？”

  和尚點頭。

  如此明顯的邊界難以解釋，陣法倒是能解釋得通。

  浮塵想到了白，這個借蛟以霧飛升成雲的雲妖。霧山與這裡倒挺像的。

  順著山路一直走，這裡霧氣繚繞，完全看不到路。

  不知不覺，腳下沒了路，進入了森林。

  天空是白霧。目之所及是枯枝敗葉，屍骨與墳包。

  浮塵乾脆自己發光，悠悠的綠光在白霧中閃動。看起來真的就是傳說中精怪的模樣。

  和尚看著浮塵，微笑著，“浮塵。還是收了吧，現在是白天，萬一這兒還有人，豈不嚇死？”

  浮塵沒多想，收了。扭頭看到和尚散發著金光，浮塵不滿意了。

  “為什麽你行？”浮塵氣鼓鼓。

  “施主，人們對顏色是有不同意義的。在民間，綠光象征著詭異、鬼怪、幽靈。金光則是祥瑞、佛法。所以貧僧放光可以。”

  這話的意思是：有本事你放金光啊。

  浮塵：你當我還是傻傻的小草嗎？

  “哼。就你有理。”浮塵扭頭，自己接著放綠光。

  就放！

  趁著山外還是白天，和尚與浮塵在山中走來走去。

  發現這裡除了樹木、墳包、屍骨還是樹木、墳包、屍骨，沒有別的東西。

  山裡特別安靜，完全沒有活物的感覺。甚至過往的鳥兒都沒有。

  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麽印象，後面看到的，還是一樣。

  枯木。墳包。

  枯木。墳包。

  灰色。暗色。

  灰色，暗色。

  視野裡全是暗灰色視野。

  重複的東西反覆又不意外地出現，一層一層複製毛骨悚然，視野衝擊太大。

  “誒。”浮塵飛到樹枝上坐著，不願意動了。這裡看起來完全一樣。

  “施主。”和尚揚頭打招呼。

  “啊？”浮塵反問。

  “請不要在屍體上面。”和尚說。

  “我沒有啊。”

  “也不要在屍體下面。”和尚接著說。

  “我沒……”浮塵昂頭，只見一個頭骨懸在她眼前，視線正對黑色眼窩。

  “臥槽！”浮塵罵一聲。乾脆移動一步，停在空中，感歎，“普通人進來還真是要被嚇死。走哪都是他們（屍體）的地盤。”

  和尚看著這霧下的森森白骨和殘亂的墳包，“施主覺得這裡是什麽原因造成的？”

  “戰場唄，還能是什麽？”浮塵坐在空中，白霧遮掩著她的身影，聲音在死寂中響起，“這裡到處是屍體，而且位置千奇百怪，當然是戰場。”浮塵感慨一句，“戰後就是這幅場景，什麽生命都是虛無。”

  和尚不說話，盯著浮塵看。

  浮塵很少有感慨，她直接慣了。見得多了，心也大了，看事情能從大局觀入手，什麽也不能讓她驚奇。

  有的時候，和尚懷疑她到底經歷過什麽，是他陪伴著長大的小草嗎？

  為什麽，有時候會有那麽多的盔甲？
  性格使然？

  有時候和尚懷疑浮塵是不是自己養大的孩子。她來自哪裡？是這個世界的生物嗎？

  不一會兒，白霧滾滾成黑，猶如風暴席卷，黑霧從四周飛過。

  視野成了黑色。

  天，黑了。

  和尚放棄之前的念頭，繼續摸索森林。

  “啊——”

  “啊~”

  “嗚——”

  各種聲音從黑夜中出現，嘈雜又凌亂。

  浮塵警惕。

  有東西過來了，卻見一個鬼魂從自己身邊飄去。第二個，第三個……無數鬼魂在這黑色森林裡飄蕩。

  浮塵停在和尚身邊，不說話。

  很多很多，多到浮塵根本數不清的，只能按照密度與山體大小估算，“這裡至少有三萬陰靈。”

  但是……

  浮塵偏頭看向一直皺眉的和尚。

  正常而言，是不會有靈魂留在時間飄蕩，都要去地府。

  個別是因為怨氣大，成為怨鬼，躲過了黑白無常的追捕，但是這麽多，不正常。

  “難道……他們在守護什麽王權貴族的陵墓？”浮塵腦洞大開，最近發行的《美猴王》裡講到了盜墓，她下意識就想到了這裡。

  和尚搖頭，“他們在哀怨，並非是自願。”

  “這裡有陣法，他們又非自願，難道……”浮塵眼神堅定，“被人設計看守陵墓？”

  和尚沒有說話，而是找了個平坦的地，坐起念《地藏經》。

  浮塵飛起跟著鬼魂飄，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規律，能幫她找到陵墓。又從空間裡摸出黑刀，不斷砸洞砸洞，正砸到第六十幾個洞時聽見上面有大動靜，飛出去看，卻見黑霧中有一支軍隊行進，身上的氣息非常不爽。

  陰兵。

  怎麽這個時候往這裡借道？

  不對……怎麽知道這裡，這還這麽多陰兵？

  “阿彌陀佛，”和尚擋住陰兵去路。

  第二排的陰兵立馬亮出兵器要動手，為首的鬼將抬手止住，客客氣氣地問，“大師，敢問何事攔下我等？”

  “施主，貧僧想問問，為何這裡這麽多陰魂不能入地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