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悲憫和尚爸爸執迷不悟23
  浮塵倒下，躺在地上看也不看人一眼，一邊研究自己的綠葉上的紋絡，一邊懶懶開口，“至於你拚死要拉著那十萬要死的人活，在我看來，才是愚蠢。你隻想著死去的六萬人，卻沒想過所有的人。現在的人，以後要生存的人。”

  浮塵又扯出那根灰藤，看看花，又放回去。

  怕人太蠢了聽不懂，乾脆舉例。

  “森林中，無論是狼群還是鹿群，首領都會優先保護最強力量。因為他們能延續種族，他們的後代也有更加矯健的身體。”

  “如果他們的首領與你一樣蠢，森林就沒了。”

  “狼保留拖後腿的家夥，他們大部分狼都得餓肚子，餓肚子就找不到充足的食物，吃不飽更弱，最後大家一塊弱，一塊死。”

  “而沒有了狼的鹿群會瘋狂繁衍。就像你們人類一樣，認為妖怪就是你們的死敵，死絕了才好。”

  “可其實，鹿群快速發展，踐踏森林，最後是森林沒了，百年內難以恢復。鹿群也只能等死。”

  “我們精怪妖精是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幻化而成，說白了還是森林的一部分。”

  “我們有著天然的保護森林的意識，也比人類更加善於保護森林。”

  “我們死了，人也得等死。”

  “然後百年千年或者萬年，森林自己重新生長，新的居住者出現了。他們不叫人不叫精怪，但他們就好比現在的我們。”

  浮塵終於坐起，看著青衣襤褸黑發的何家，“你要救他們，自己去舍身喂人。但你不適合做領導。”

  如果不能從大局出發考慮問題，這樣的領導才是最危險的。

  “可……三嶽無錯。”何家堅持自己的答案。

  “誒。”浮塵覺得自己好累啊。

  深呼吸，不斷告訴自己，對方是傻子，對方是傻子，不跟傻子一般見識。

  心裡也暗暗決定：再聽不明白就打！
  “我再問你，三嶽拿的糧食可是他自己賺錢買的糧食。”浮塵強迫自己耐心問道。

  “不是，他哪有錢買糧，月月清……”何家要述說三嶽的“清廉”。

  “好了，別說了。”我怕我忍不住打你，浮塵繼續逼問，“那他所拿的糧食可能救所有人？”

  “自然不能，但是能給人有個緩解的時間，自然也不會餓了。”何家說。

  “那你覺得緩解的時間在哪裡？現在六月，七八月就有洪水，你的好三嶽拿著救濟當地人的糧食卻只夠吃個幾天，洪水一來大家都得死。他們所在的地方就是河床附近。洪水守不住，衝垮三江兩岸無數百姓。”

  何家愣住了。

  看這個樣子浮塵就來火，直接吼，“你還不明白嗎？救救救，就得不能隻想現在活著的人，還有以後要生存的人！你拿你的糧，你可想過以後的人要拿什麽生活！靠你的三嶽盜糧？他盜的了一次盜得了多久？啊？”

  “還是又想那你的天下救你嗎？還是要那些有糧的人必須救你？”

  “你可想過，到那時，生存的人有多少？”

  “你滿腦子仁義道德，就沒想過實際得人會如何做？人群餓瘋了，還有沒有你說得仁義道德？”

  何家固執己見，“不能逃嗎？百姓逃離那個地方，不就得了？只要有糧，人就能活，這是我知道的道理。”

  浮塵徹底絕望了，歎氣感歎，“這就是你與阿無的區別了。你只能是個下人，等死，要挾著別人必須救你的乞丐。而他是個領導者，永遠是解決問題而不是逃。”

  “真是個垃圾。”浮塵總結。

  打人都沒力氣了。

  “哦，對了。你的三嶽已經死了。”浮塵悠悠轉告。

  “怎麽可以？”何家震驚。

  “你也要死了。”浮塵再一次複述。

  何家忽然明白了所有，“不可能，不可能。王爺不可能一手遮天。還有劉叔，還有劉叔……”

  管家出現，拍拍何家的肩膀，“老身以為你能明白，可你看不明白。如果下棋不能看全，你永遠都無法真正造福於一方百姓。”

  “劉叔救我，劉叔救我……”何家拉著管家的衣服哀求。

  後面的侍從已經走過，一個鹼手，一個掐脖子。

  何家滿是驚恐，凸眼紅淚，口裡咿語，“天，理，循，環，你……”

  氣斷。

  死了。

  狼王處理拖後腿的狼，只是踢出狼群，任其自生自滅。

  但遇上干擾狼族生存大計的狼，狼王會處死，毫不留情。

  就像對待獵物一樣。

  浮塵淡淡地觀看著全部過程，毫不避諱。屍體很快被清理掉。

  “死了一個探花，你們人怎麽處理？”浮塵問。

  “大人放心，探花昨天好好的進王府，今天也會好好的出去。”管家鞠躬。

  浮塵不明。

  管家拍手，廊珠內側走出一個男子，模樣竟與何家一模一樣。“此後，他便是今年新中的探花郎了。”

  “何家”鞠躬，“何家見過大人。”

  “……”浮塵看了看新的何家，以為自己會驚訝的，現在忽然覺著也沒什麽驚訝的。

  就像狼群裡的老狼、弱狼死後，總會有別的狼補上來。

  “何家有一事不明。”“何家”鞠躬請示。

  “講。”浮塵開口。

  有一個蠢人在前，也沒什麽不能講的了。

  “按照大人的理論，可以解釋王爺用錢買工護民，而不是直接發錢救人。但三嶽縣令的處置是否必要？我們是人，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人情味，同理心。”“何家”彎著腰，圓滑著問話，卻隱隱長著刺骨。

  浮塵輕笑，感覺自己又要參加辯論比賽了。

  事實上，她在山中寺院多年，跟著和尚也看了不少書，有些東西也能理解。

  她不能理解的是人。

  但論事，身為妖的她，還是可以有一點點智慧在的。

  “你覺得該同情是因為你們平日裡聽多了人倫常情。這無錯。”

  “我說過，你們的天理是以人為出發點的，同理心也一樣。”

  “在太平時候，弱者也一樣有能力生存，人講人情、講天理、同理心，是給弱者成長為強者的機會，而不被強者早早弄死。這是繁榮群體的措施。”

  “但是戰爭與災難年代，同理心與人情味便不適用了。只要能活下來，就是強者。”

  “而能讓最多最健康的人活下來，且能可持續地孕育較多的人，這就是領導者的王道。”

  “殺三嶽是不是必要的，我不敢肯定，但震懾是必要的。”

  “不震懾住，餓得難受的百姓只會瘋了一般搶奪食物，這是動物本性，生存的本性。”

  “五馬分屍是一個有用的選擇，這是我所理解的。”

  “至於是不是必要，你可以自己研究。”

  “在保證工期無礙下，能否溫柔點、人性點對待三嶽這樣的人，便是你與阿無的不同了。”

  浮塵看向“何家”。

  “何家”低頭，“何家賜教了。大人英明。”

  難得碰上一個能說的人，浮塵多說了兩句，“你覺得難受，是因為你聽多了天地有常理，人有鳥獸情的教育。讓你舍棄他們，你很難受。”

  “生活中，你處於下士地位，經常要聽師傅、主人的話，處於弱勢一方，看事情自然會下意識代入弱勢群體的角色。”

  “你代入付合（縣）百姓，自然覺得三河能舍身為你們搶糧食的人是英雄，王爺不仁道。”

  “習慣了朝廷布糧都是直接給予，便默認這是你們該得的。”

  “聽多了王權貴族欺壓百姓的故事，便囫圇吞棗地概括所有人都是這樣。”

  “帶著偏見、自我蒙蔽的心理暗示與貪婪，人自然會覺得什麽都理所應當。最好別人都當佛祖，割肉喂你們。”

  “人須自救。若要救人，也給教會他們生存的本事。”

  “阿無，就在教所有人生存下去。”

  浮塵嘩啦啦通篇大論。

  難以想象，她這樣的草居然也有這麽深博的見識。

  何家低頭，知道自己下意識看低了靈草，看偏了王爺的人，恭恭敬敬低頭叩拜，“弟子受教。”

  “咦？”浮塵驚訝，她只是在說所有妖都知道的天道而已，她說什麽了？“起來起來，當不起當不起，我哪能當人師傅啊。我就一根草。”

  “大人無須謙虛，您所言盡是真理，我等都很受用。”管家亦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哇。是嗎？”浮塵撓撓頭，她發現這樣的英雄場面她適應不來啊。她就一根草，說幾句話就是英雄了？

  罪過啊。

  愧疚啊。

  英雄就該是阿無武劍般的樣子。

  “那個，那個，你們先起，我先回了。啊，走了啊。”浮塵飛快跑去找阿無。

  君子無在昨天的碧桂園裡書寫。見浮塵焉著葉子趴在墨條上。感應到他看過去，又揚起葉片擺啊擺。

  君子無將手伸過去，浮塵沿著手臂跑到肩上。

  “阿無，你那管家怎麽處理？”浮塵問。管家的問題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何家出現的問題，管家也有。

  一個“英雄”被殘殺，是他們不能接受的。

  “他自會請命離開。”君子無說，直接轉移話題，“我習得一寶珠，今日送於你吧。”君子無拿過桌案上放著的錦盒，打開，裡面是一顆黑珠。

  黑珠上散發光芒。浮塵能感應到自己很喜歡黑珠。它在吸引她。

  浮塵的眼睛瞬間寫滿了渴望。

  “哇~”浮塵跳下去，抱起黑色大珠子，特別興奮，“哈哈哈哈，給我的嗎？真的是給我的嗎？”

  不等回答，浮塵已經用兩片葉子包裹起來往草中間放，珠子不見了，看起來就像吃了一樣。

  “好吃。好吃”，浮塵嚷嚷著，蹦蹦跳跳。

  “呃……”浮塵打一飽嗝，草中央跳出一珠子。“咕嚕咕嚕”地滾著。

  浮塵懵了。

  君子無看著又跳出來的黑珠，明顯小了兩圈。看來是吃飽了，吸收不了。剛要撿珠子，浮塵嚷嚷著，“我要！”說著一躍而起，一口吞下。

  “呃~”下一秒，珠子又出來了。

  浮塵不信邪，再一口吞下，然後用兩片葉子包裹自己，防止吐出來。

  “呃~”浮塵強力壓下去。

  “呃~”再壓。

  “呃~”珠子跳出來了。

  “咦？”是不是有什麽機關？
  浮塵繞著黑珠開始研究。

  小草繞著珠子跑，兩片葉子時癱著時摸珠子，呆萌的樣子。

  “我給你串上吧。你慢慢吃，不急在一時。”君子無說。

  “嗯？”浮塵呆呆的，看著阿無從身上佩玉的玉穗中扯了一根，手快速擺動幾下，打結，在擺動，來回幾次，珠子就被牢牢地套在繩子上。

  “哇。你好厲害啊。”浮塵驚歎。

  君子無笑笑，將小項鏈給浮塵戴上。繞兩圈葉子，黑珠正好卡在兩葉之間，方便浮塵舔食。

  黑珠大小剛好是綠草小莖乾（小身板）大小，和綠草倒是般配。

  浮塵抱著黑珠，往莖乾裡塞，又吐出來，“砸吧”，讚一聲“好吃”！又塞進去，又慢慢吐出來。珠子的一方被浮塵舔出一個凹口。

  “好吃，好吃。”浮塵抱著珠子蹦蹦跳跳，忍不住再嘗幾口。

  小東西就是容易滿足。

  君子無看著自己的折子，時不時看兩眼小草。

  浮塵蹦躂一會便覺得困了，抱著黑珠走到大手邊倒下，身子攤在珠子上，葉片還死死抱著，“困。”

  “喝點酒再睡。”

  “不想喝。”浮塵眯著眼，身上綠草根須迅速擴大。

  君子無趕緊將人拍醒，“別睡，喝點酒再睡。”

  “為什麽一定要喝酒啊？”浮塵困得不行，隱隱有怒氣。

  “因為你不喝酒睡覺，便會打我。”

  看阿無說得認真，浮塵也只能睜著眼睛等酒喝。咕嚕咕嚕兩大杯下去，浮塵倒在珠子旁。

  看著與玉飾一般無二的小草，君子無拿玉佩比較。

  玉佩比黑珠大，玉穂比小草長得多。

  在珠子身邊，小草更像是個飾品，裝飾珠子。

  可以一盒子裝起來。

  還可以掛在撿上當個劍穗。

  君子無正慢慢想著怎麽逗草，忽然發現小草上空漸漸濃縮出一個光團。光團一半在草上空，一半趴在黑珠上，好似在睡覺一般。

  君子無猛然意識到什麽，捧起黑珠小草急衝衝趕路，走到一房間床前，將草與珠一齊放下，上空的光團並沒散，而是越來越凝實。

  君子無在櫃子裡翻找，找到一炷香，點燃了香。香霧繞在光團上，形成一個淡淡的圈。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妥。

  精怪無性別，但化形的時候還是會依照人分化出自己選擇的性別。

  他覺得浮塵是女孩。

  既然要化形了，就要有人的尊重。

  王爺從櫃子裡摸出一條新手絹，將草珠捧在手裡，香夾在虎口處。

  王爺走到隔壁房，還是覺得不妥；乾脆走到旁邊院子裡，將草放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