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浩蕩。
李周巍於院中站定時,白雪紛紛擾擾,一切安定如初,那道人靜坐在院落之中,持著玉杯,似乎正在沉神思慮。
李周巍微微低頭。
他當然知道李乾元的話並不可全信,可終究有幾處是擺在檯面上的事情。
「避讖…
李周巍道:
「多謝大人指點。」
聽了這樣的話,道人抬起頭來,似乎在注視著他,道:
「指點算不上,只是安池的心。」
這魏王便抬頭,道:
「可我聽懂了。」
道人笑道:
「你…想要做什麼?」
李周巍凝視著他,靜靜地道:
「接下來的局勢,可以轉圜的並不多,李勛全一旦落足北方,本王一定要與他大戰一場」
「結果呢?」
道人悠悠地道:
「本座自信你會贏,那…你要怎麼處置他?」
道人嘆道:
「證明陽本就是悖上之道,你的命數又是李乾元的一部分,一旦證明陽,更帶有弒父奪權的意味,這一步是邁不回去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道人輕聲開口:
「你從我這裡取了兩種求金法走,本就是用以借鑑,又能判斷帝君是否可以脫離果位而留存,而你…要證道明陽真君,而非明陽帝君。」
「你本以為這是兩方都得利的事情,以為李乾元被鎮壓在山下,無路可走,別無所圖,卻沒想到還有讖言這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你要見李乾元…卻沒想到你們之間完全沒有合作的可能。」
李周巍開口了,他道:
「是,反正我終究要死的。」
「未必沒有機會…我以明陽帝君成就,是替李乾元避讖,這個事情隻符合帝君一個人的利益,我若以明陽真君成就被他們斬殺,同樣是明陽不正,卻叫李乾元躲不過這個讖言,落霞多半支持,想必陰司也不會介意。」
「池們一路逼我走明陽帝業,無非是這樣成功的可能更大一一社們更在意玄真。」
陸江仙抬眉,似乎已經通曉了他的心思:
「不錯,你猜的是…證成了明陽真君,與帝君功業相悖,又有我幫助,未必能讓李乾元得逞。」「李絳遷的事,我已出手來保,或有轉機,你也不必一定要殺子,可無論你以何種方式證明陽,奪權是一定會有的。」
道人嘆起來:
「可致命的是,李勛全這張牌不在本座手上,如今,他很可能已在某處落腳了,以陰司的手段與對他的重視,就算出動法寶庇護來運送也不為過。」
「為逼你下死手,一定會有殺人如麻的孽劫,到時候能抵擋他的只有你,不處置他,你問心有愧,處置了他,奪愛意象便昭極。」
「而你想的是替父而死,因為我們背地裡與帝君合作,看似未有弒父之相,實則不然,你欲證明陽真君,那就不是替父而死,是不願替池頂替讖言了,反而有悖逆之相。」
陸江仙嘆道:
「所以,有三道明陽之義是一定會犯的,再加上你一路走來都是稱王稱君,哪怕你不動手殺子,一切也不重要了。」
李周巍沉默了一陣,靜靜地道:
「如果…我一定要頂著這所有帝君氣象來證真君…」
陸江仙靜靜地道:
「證道不是可供選擇的,而是用你所有功績和氣象的凝聚,如果你一定要捨近求遠,我可以通過求金法來強行更改你求取的目標,可成功的可能不足一成,最後會便宜了他人。」
說到這個他人,李周巍的目光略有閃動,道人幽幽地道:
「你說得不錯,落霞曾經是有容許你證明陽真君的可能的,是陽璃和東穆道統…他們看似敵對,其實是逼著你一直在走明陽的帝業。」
李周巍卻並不在乎,或者說他早就對此有所預料,而是想著別的事情,忽然道:
「而馮修其實是另一步棋,在我應讖而死,帝君消磨得差不多時,第一縷真浮現的那一瞬,去重證明陽,畢竟那個時候明陽果位名義上位置是空缺的,李乾元奪取我的功業需要時間,更需要空間。」「落霞一方藉此影響李乾元一一至於馮修,他成還是不成,同樣不重要。」
「不錯。」
道人挑眉:
「我看,真正覬覦明陽的,是陽璃。」
「好…好…」
李周巍頓了頓,低聲道:
「大人的意思,是我非殺子以證帝君不可。」
這位魏王此刻的話已經很直率,面對這種大勢上的無可奈何與走投無路的殺機,他沒有遮掩,也沒有躲避,而是諷刺地一笑:
「就像我對李乾元所說,至少還能得個帝君做一做,不算這麼多年的修為白費?」
他道:
「我固有證道之心,可我不是蕭初庭…他是無情無欲的求道者,為了一睹更高的風景而不惜一切,而我…掛念的不僅僅是仙業。」
他頓了頓,輕聲道:
「李氏不懼犧牲,只是不知道犧牲換來了什麼。」
李周巍抬起頭來,那雙灰黑色的眸子終於靜靜地凝視在了道人身上。
「只是如此…大人…也不算白忙活一場了。」
陸江仙微微垂眼。
這位魏王對局勢的敏銳本就堪稱可怕,又精通族史,背過那接引符種的引導法,以他現在的道行,乃至於接觸的種種消息,甚至已經隱隱約約猜出身謝太陰的真相!
可即便如此,李周巍面上也沒有過多的神色,反而多了一份安定,笑道:
「大人一路提攜我家,能保下絳遷,做的也夠多了,李氏多年蒙受玄恩,大人既然以為這些不過是無謂的鬥爭,自不強求。」
「不過是一份道功,一身性命,周巍又有何吝!」
他笑了一聲,聲音低下來,道:
「可李氏…罪業在我一身,隻盼…能多加寬恕…」
陸江仙並未動容,他抬起頭,幽幽一嘆:
「世子…」
「李氏有李氏的命運,非你我所能輕涉,在這天地之中,你我隻談明陽,不談李氏。」
不知何時,道人已站起來了,他轉過身,聲音漸低:
「可如果我說…你…未必要預料著,自己會隕落呢?」
李周巍抬頭,目光微亮。
陸江仙負手道:
「我許了你玄位明陽,自然不會背諾。」
聽了這話,李周巍微微啟唇,呼吸紊亂了一分,卻沒有開口,在這寂靜的大雪與月光之中,這道人終於抬起手來。
道人輕聲道:
「李周巍,本座要你做三件事。」
他仍然站在滾滾飛雪之中,可此時此刻,燦燦的月光已經通通凝聚在他身上,讓這一身平凡的道人有了幾分光輝。
「第一,本座命你臨祖地、置高樓、祭玄業、供見陽,暗留衣冠、道書、寶盤、斧鉞於湖上,使李氏日夜供奉,燭不得息。」
李周巍上前一步,提了袍擺,單膝跪地,答道:
「領命。」
道人點頭,繼續道:
「第二,本座命你陰所受命,親監墳塚,與鬼神相盟,置麟衣、玄瓶、兵器、血肉於槨中,天下以明陽四義動你,你不必忌憚,大可奪得。」
聽了這話,這魏王微微低著頭,沉默了短短一瞬,答道:
「領命。」
道人靜靜地注視著他:
「第三…」
「李周巍,本座命你殺故太子、除北地君、發掘泗水、修立帝命,以當世玄功,於魏郡證道,所用玄天道法,受命得金。」
李周巍猛然抬頭。
眼前之人的掌心之中,已多了一枚青色的玉簡。
這魏王一點點抬起眉來,眼中的光彩緩緩明亮,那枚青色的玉簡距離他如此之近,以至於可以看到上方細微的玄妙紋路,他雙手接過,微微吐氣。
這枚玉簡入手冰涼,好似明明的白雪,奇特的是,李周巍拿起的這一瞬,他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了對方掌心上一一那裡刻畫著一道詭異的卦文。
這卦文由許多大小段的橫紋組成,僅僅是一閃而過,便完全從他的腦海之中抹除了。
而在他注視之間,手中的青色玉簡已化為一汪燦爛的月光,緩緩浸入了他雙手之中。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寒意,伴隨著玄機衝上腦海!
【玄轉重明求金法】。
這個秘法如山如海的衝擊著他的腦海,以至於他的雙眼一瞬間被濃密的白色所掩蓋,哪怕以他如今的道行與道慧,一時間也沉浸其中,茫然無法自拔。
不知過了多久,這浩瀚的秘要與法決才慢慢被鎮壓下去,李周巍垂下頭,眼中的光彩忽明忽暗,緩緩抬起頭來。
他低聲道:
「周巍…定不辱使命!」
眼前道人依舊一襲白衣,靜靜地俯視著他,早些時候面上沒有太多沮喪,如今面上也沒有太多喜悅,他只是道:
「你隻管渡你的劫。」
李周巍抬著頭,口中想要追問的話語慢慢按下去了,他這樣靜靜地等著,身形淡去,化為一片金光,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白雪依舊紛紛而下。
道人站在這白雪中,複雜地、久久地凝視著那個位置。
不知過了多久,陸江仙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一道卦文微微光明,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受他的決定而呼應。
這道求金法,他早就在籌謀了。
從李周巍謀取兩道求金法那一刻起,他便心有所感,只是他看到的更多,玄妙也更廣,心中早有所領悟,只是始終捕捉不到那個關鍵的節點。
正是李乾元的這一面,終於將他最後一抹不確定拚湊完整。
「【天地否】…【地天泰】…這一縷真如果曾經發生在魏末,那就代表著玄諳打亂的是後半部分的布局,池…知道這一縷真必然會出現…』
他的目光灼灼。
「否者,天地不交,證者為人所擾,泰者,二氣流轉,證則得證,修則得修…兩者的差別,在於何處?」
「第一縷玄真。」
陸江仙隻覺心中仿佛有激烈的火在燒:
「對了…這才對…只有玄真誕生了,才是證則得證,修則得修,這些東西指的是天下諸修,從來不是個別的人,只有玄真…是利於天下所有欲證欲修的人物的…才是天地泰的關鍵。」
「我要做的不是去阻止池們…那位青玄主也不會認為一味地阻道會是解決事情的方法,堵不如疏,順勢而為,因為…面對那一縷玄真,我的收穫只會比池們多,不會比池們少。」
陸江仙抬起頭來,目光穿過了眼前的白雪,隱隱約約落在了那一處洞天之中,漂浮在那一幅空無一人的畫卷上。
「難道說…我感應到的太陽顯現的關竅,與第一縷真有關?當年三玄觀看第一縷真的結局到底是什麼…難道青玄主…是觀玄真而得太陽?」
「倘若如此…」
此時此刻,他的思路已經被徹底打通,反覆思量著自己這一道布局,這道人忍不住抬起頭來,發出兩聲大笑。
「原來…原來是這個意思…這才是可用而不可信…李乾元的關鍵…不在於信,在於用…」
他的笑聲漸漸淡了,面上的笑容卻更濃,以至於帶上了幾分冰冷:
「李乾元…想要奪取性命一一可本座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李周巍身上有功績、有性命、那時還有位格…」
可除去這些,他身上還有一樣東西。
符種。
映照在三府之中、不隕不滅的符種。
陸江仙悟到這一點,簡直如有一縷清水衝散全身。
「他的意思是…這種奪取比奪舍還要高明與深入,等到那一刻,李乾元就算不是完全的符種子,卻怎麼也是半個身具符種之人了,半個身具符種的道胎…
他雙目明明。
「倘若是完全的符種子,必然一切由我所控,不必多言,這種奪取必然不完全,池才會有可用而不可信的示意…興許我能通過符種影響這位道胎帝君,和池做一定的妥協與控制…
「那…若是叫池隕落呢?』
「道胎級別的李乾元…能夠給我帶來多少反饋?
他的腦海被各種各樣的思路所充斥,可此時此刻,仍然還有一個最大的,必不可少的目標橫在他眼前。「李周巍…一定要先登上明陽果位。』
「等…且再等一等…」
道人緩緩向前,看向那一面豎在眼前的鏡子,伸出的手虛握,眼中的光輝冰冷而又強烈的閃爍著:「李周巍也好…李乾元也罷…真君也好…帝君也罷…」
「我…全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