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巍的話語幽幽,可地窖之中仍是一片安寧,那老人獨坐在高處,四下寂然。
「陰所之事,掌握在三方之中,可藉助的終究是我的功業與位次。」
李周巍道:
「你既然轉生至陰所,卻未必要經過陰司。」
「也可以是太陰。」
他微微轉頭,好像在側耳傾聽,言語低沉,靜靜迴蕩著:
「我背後的大人,並不是合力鎮壓你的人之一,太陰又有無形無相的位格,通過太陰走脫此地,哪怕同樣落腳在陰所…」
「帝君是能成就【蹈危】的。」
李周巍道:
「同樣是脫身,可通過太陰走脫,帝君…至少能保留道胎修為,甚至更有甚之。」
李周巍討論的明明是自己被剝奪所有功業和生機,為人所得的事情,此刻卻顯得萬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到時候,從那個陰所中站起來的,是一位道胎、甚至道胎巔峰的明陽帝君。」
他的話語極具誘惑力,在黑暗中迴蕩,那老人卻如同黑暗中捕獵的餓狼,冷冷的在王座上盯著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池道:
「這不是你該承諾的東西。」
這老人似乎完全不信任他,只是冷冷的看著:
「再者…你…真的捨得?」
「你的功業、你的生機乃至於你的道途,通通歸孤所有一一李周巍,孤不可能相信、也不會去相信…你是這樣的人。」
李周巍已經緩緩的往後退出一步了,他道:
「我以明陽成道,當然也不會束手待斃,可這些已經和帝君沒有什麼關係了。」
他道:
「帝君不需要相信。」
「李乾元…我所討論的每一步…都與你這個關押在山底下的帝君並無乾係,無論是我以明陽四義成道,還是我怎麼面對諸仙的圍攻…你只需要看著。」
老人終於抬了抬下巴,眯眼看著他。
李周巍笑道:
「帝君只要等著就好。」
「等到有陰所響應的那一日,一個是面對陰司、低頭屈膝的選擇,一個是無形無色,可以作為跳板的太陰…帝君自然會有所選擇。」
他站起身來,淡淡地道:
「我也不需要勸說帝君。」
此言落罷,滾滾的黑暗裡終於出現了純白一色的太陰之氣,如同湧動的白雪,層層堆積,在地面上砌滿了雪色,一時有桂樹生長,金花墜落!
上方的帝君終於站起身了。
李乾元抬起頭眯著眼,若有所思的凝望著。
池那雙死寂、灰白色的眼睛中終於有了一點點微弱的金光跳動,好像在憑藉自己僅存的位格與實力,判斷著眼前之人身上的光彩到底是何等境界。
李乾元久久望著,神色越來越凝重,帝君道:
「恆清。」
他面上終於不是虛假的種種神色,而是一種真切的忌憚與懷疑,老人的唇齒微動著,傳來低沉微弱的聲「你也在洞華麼…恆清。」
可黑暗中沒有答覆。
雪白的光輝越來越濃烈,如同一道道沸騰的光圈,這位帝君往前一步,側臉望著前方,一隻手微微抬起,張著唇,吐出如同虎嘯一般的狂暴聲浪:
「李恆清!」
這聲音好像是實體的浪潮,在滾滾的黑暗之中,衝擊出金黃色的甬道,兩側好像是被抹至凌亂的畫布,浮現出或深或淺的畫面,或是王侯相殺,或者是兵戈相撞,噴濺出一片片金色的血花。
而李周巍身影正越來越遠,這堆砌的白色在兩人之中不斷增加距離,如同一道通天的長橋,將他越送越遠,在滾滾的月華和黑暗中遠去。
李周巍灰黑色的瞳孔直視前方。
在這一刻,他與那位明陽帝君對視著,面對這無窮玄妙,李乾元已經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不發一言,就這樣平靜地、幽幽地看著他遠去。
李周巍看著那老人、那地牢,在眼前飛速縮小,很快化為黑暗中的一點赤紅。
這位魏王始終凝視著前方,眼看著那一切遠去,他面上沒有笑意,也沒有無奈,而是一種疑慮和微弱的不安:
「李乾元…你…」
「還是一句真話也不肯說…」
身邊的一切不斷掠過,很快出現了那山的影子,模模糊糊從身邊過去,於是整片天地混一了。那如月光一般的白和深沉的黑飛速融合在一起,讓整片天地化為了蒙蒙的淺灰色,隨著腳底月光的增添,這色彩越來越亮眼,好像其中傾注了過多的白,以至於整片天地化為神異的青灰之色!李周巍抬起頭。
這抹色彩對他來說並不算陌生,一切都凝聚在那遙遠的、方寸大小的院子裡,幾棵桂花,幾顆寒松,月光中大雪紛飛,圓桌光滑如鏡。
遙遙望去,白衣人依舊坐在桌前。
這一切和他當時離開此地時沒什麼不同,好像閉關突破和滾滾黑暗中的爭執與博弈都是一場空,只不過是眼前人讓他飲下茶所睹見的一場幻夢而已。
玄天。
天地之中白雪堆砌,看著那一點飛速從黑暗中回歸的金光,陸江仙重新拿起玉壺來,在桌案上滿了兩杯茶,這才放下壺,沉沉地嘆了口氣。
李周巍能在李乾元面前侃侃而談,甚至道破池的某些謀劃,當然有眼前這一位的指點。
陸江仙只是在他耳邊提了四個字:
「【蹈危待真】。』
可李周巍終究不同尋常,無論是同一道命數之間的隱隱感應也好,還是他親自經歷整個天下亂局的若有所悟也罷,憑藉這四個字,他已經猜測出了太多。
而他這一番問話中帶來的信息,遠比陸江仙想像的要大。
可陸江仙沉默著,他並沒有笑容:
「李乾元所言仍不可信。』
不錯,陸江仙藉助李周巍這一番試探,雖然明顯觸及了這位明陽帝君布局的最關鍵之處,可從始至終,李乾元穩坐泰山,還按著屬於池的布局,並不言語。
池甘坐千年的忍耐,又怎麼可能是李周巍匆匆一面能夠猜盡的…他看似已經被問透了,可這一切…李周巍不全信,陸江仙更有疑!
可即便如此,陸江仙算來,李周巍的推測不可能全然正確,卻至少有六七成符合!
「李乾元主動放棄魏李天朝基本已經是板上釘釘,和陰司有所勾結也是必然之事,可他最早的謀劃之中…不可能只有如今這第一縷真。』
其實,關於李乾元覬覦第一縷真的推測,陸江仙是從另一個人身上得來的靈感。
少陽魔君一蒯離!
「據玄諳所說,這位少陽魔君,和盈昃之間並不是以生死為界限的爭端,兩人之中有某種默契。』「蒯離和盈昃的確是拚死一搏,可少陽的失敗留有後路,社的失敗代表少陽向太陽低頭,以整個道統的裂解與極其危險的三分為代價,讓盈昃有更圓滿的功業地踏出那一步,而池…當然是等到後世的第一縷真來換取池第二次成道的機會。」
如果玄諳的話語無誤,其中透露的信息實則很可怕。
「身為參與者之一的盈昃一一很可能知道這件事,而這件事在幾個道胎眼中…也是或遲或早會發生的…
「只是作為太陽玄君的盈昃,天然就不可能享受到那一縷真,更不屑於求之於外,身為太陽玄君,他只會抱著絕對的自信往前修行,很快就突破求道…
陸江仙這才從中得到啟發,敢推斷李乾元也有所準備!
可讓他感到不對的是,這一切實在是隔得太遠了。
「近兩千年…這個過程中有太陰、太陽的興起,還有少陽的升落,他李乾元有何方的膽子和司天一般的術算…能算到今日?』
陸江仙緊緊皺眉,微微閉眼,心中的不解越發濃密。
要知道,玄諳的出現,涉及到仙君位格,連那洞天之中的畫像都不能全盡,必然也不在測算之中,李乾元這千年中的舉動絕大部分必定是將計就計,是不可能主動運算的。
「可池的確…又是以身入甕…
陸江仙思慮良久,把從頭到尾的話語通通理順了,心忖起來:
「關鍵在哪呢…天霞…陰司…真烝…明陽
他霎時間睜開雙眼:
「除非…池算的不是今日。』
倘若從這一道思路出發,事情實則極為詭異。
「天朝隕落的那個年代,其實是一個條件極佳的時期。」
「那時執渡已經離世,大戰方休,天道墜隕…從後來的盈昃證道來看,太陽果位已經是空的了!只是陰陽輪轉顯隱的規矩,掌握在當時的大羅金仙執渡手裡…成為池的一部分功業所在…」
「而玄諳還沒有醒來,洞華道統此刻不知掌握在哪位真君手裡,可從玄諳在府中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來看,必然不是太陰一系的真君!」
要知道,執渡的功績號稱執陰渡陽,除了其中透露出來池代為維持多年的陰陽流轉之外,便還有極其恐怖的執陰!
「太陰果位能夠由池代為顯隱,上方就必然無人。
「玄諳有一點猜錯了,如今陰陽失衡不是獨一次的,很可能因為執渡的離世,太陰此刻也屬於沉寂之中,兩千多年前還有一次失衡,那時…重沅應當早已不在世,後來的宛陵上宗才會為寧國所奉宗,實則已經合流了,樞闔之間,有分量的除了被鎮壓的李乾元,只有一個少陽魔君蒯離…
他思慮了一瞬,有些悚然:
「而那時一一也有一個證真傑的天武真君!」
「難道,那個時候,已經有道胎在著手謀劃第一縷真了?李周巍所猜中的謀劃,實則是在那個魏末亂世之中的?
「楊浞已經有了,可倘若如此…李乾元目的之一就是避讖,原本該誰來做那個…李周巍呢」陸江仙頓了頓,腦海之中終於雲撥霧散,浮現出一個名字。
「李勛全。』
「魏太子!真正的魏李太子,建制隴魏的李勛全…他是那個時代的…李周巍。』
這個名字的浮現,讓一切推斷都顯得合理起來。
「李勛全這位太子,是獨一無二的。』
「所以…李勛全原本是在魏李崩潰以後,在百年之間重建天朝,接過明陽帝君之位,替李乾元應讖而死的那個人…正因如此,他才能得到真君助力,迅速站穩腳跟…
「那才是李乾元的最初謀劃,那個時候的天霞,實力還沒有如今這般強大,李乾元能有更多的騰挪空間,這也是他為什麼為道真一派重立山門,甚至冊封為王,因為他就是真烝之局的參與者。」「這原本是一場漂漂亮亮的借子應讖和蹈危脫身之舉…李乾元用不著等上千年,很可能僅僅是魏末梁初的那幾百年而已·…」
「池與太元的合作就在此處,魏李的覆滅,本身就有他這位魏帝的授意,讓太元有成就的功業…而太元隱隱控制齊帝,讓李勛全有起事的機會!」
「可就在處處都已準備好,李勛全立隴大勢已成,天武降臨人世,這天地諸修著手對付蒯離之時,盈昃…帶著太陽氣象從洞天之中走出來了。」
哪怕是想一想,陸江仙都能感受到那舉天詫異、道胎無言的局勢!
這是青玄的太陽玄君、修了觀華秘法的果位之尊,哪怕只是初成,又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慢慢將之圍困殺害?
「難道是池…已一己之證道,打斷了整個天下的念想,讓這一切往後推去,而脫身而去的李乾元,也被這第一顯的光明逼到了牆角…」
「太陽的浮現毀了這一切,眼看著局面大為變化,李乾元很可能試著重新降臨人間,可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人願意池歸來了。」
「本就忌憚社的陰司毫不猶豫地反水,甚至很可能與落霞聯手,重新鎮壓過池一次,池身上才有那來自幽冥的傷口…」
「而原本安排好的布局全部推倒,各個棋子在相互的放棄與支持之中野蠻生長,成就了天武、齊帝、拓跋…甚至…蒯離與盈昃之間保持了長時間的合作與默契,以至於少陽敢直接入世,支持拓跋建立了大梁。」他心中有萬千念頭流轉而過,仍然將信將疑,隻覺得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久久不言。
「難怪…』
陸江仙回憶著此間種種,雖然心中仍有大片的迷茫,可整個大局的脈絡似乎已經略顯清晰了:「盈昃恐怖的修行速度不是沒有原因的,也許就是袍在這一個時間點的成道,相當於以一己之光輝,阻斷了天下九成九的謀劃算計,少陽也因池而得到保全,把落霞、陰司、明陽、真悉…種種都當做了資糧!」如果一切屬實,僅僅是推算,他都可以想像出那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將太陽氣象修到了極致!』
「這才是池盈昃後無來者、甚至趕得上仙君轉世的恐怖修行速度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