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施蠱
千蛛老林,密不透光的深處,瘴霧暗沉。
青面獠牙,身軀高大又猙獰的青疇上人,戰敗之後,遁逃了大半日,這才走進這密林深處。
可這千蛛老林深處,一片瘴氣迷霧,濃得不見五指,青疇上人也辨不出方位。
來回逡巡半日,仍舊不知前路,青疇上人暗罵一聲,只能從人皮儲物袋中,取出一隻蠱盒。
盒中養著一隻,五花毒紋蛛。
青疇上人忍痛,劃破手指,滴了精血,餵了這毒蛛。
原本頹靡的五花毒紋蛛,吃了精血,有了精神,似是受了「母體」吸引,便開始在蠱盒中,朝著一個方向,不斷爬動了起來。
這蠱盒中的五花毒紋蛛,仿佛是一隻活的司南。
青疇上人便向著這毒蛛爬動的方位,繼續往前趕路。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周遭瘴霧漸消。
眼前多了些亭台和石燈籠,竹木掩映間,坐落著一處隱蔽的道觀。
道觀幽森空寂,散發著生人止步的氣息。
青疇上人見這詭譎的道觀,面色肅然了幾分,而後邁動畸形的身軀,踏步入了觀門。
進了觀門之後,抬頭便見山角盤蛛網,迴廊刻蟲紋。飛簷低矮,似蟒蛇垂首,亭樓交錯,如蜈蚣立足。
看似霧氣飄飄,如方外仙地,卻處處險崛,如蟲妖鬼殿。
霧氣籠罩下,即便是青疇上人這等殺人如麻的兇徒,也覺心底微微生寒。
恰在此時,一個身穿黑衣的左道弟子,迎了上來,躬身行禮道:「見過上人。」
青疇上人一見這黑衣,那道可惡的身影瞬間就浮在腦海,當即又驚又怒,差點就忍不住出手,將這黑衣弟子給當場殺了。
他手都抬了起來,這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在千蛛道觀,面前只是鄔先師的弟子,而非那奸險賊人。
「上人————所為何事?」那左道弟子,察覺到殺意,面色微變。
青疇上人皺眉,問道:「先師何在?」
黑衣弟子拱手道:「師父在清修。」
青疇上人命令道:「帶我過去。」
「師父清修之時,不允許任何人打擾,請上人————」那弟子還未說完,青疇上人便道「聒噪!」
說完他便邁步往道觀大殿中走去。
那黑衣弟子還想阻攔,被青疇上人一巴掌拍飛,摔在了石欄上。
道觀內還有其他左道弟子,見狀紛紛面露怒色,或施方術,或控蟲蛇,出手阻攔青疇上人。
但他們修為淺薄,不是青疇上人的對手,根本攔不住。
蟲蛇也咬不破青疇上人的皮肉。
青疇上人也懶得與這些弟子糾纏,略微出手,打發了幾人,便身如鬼獠,大步流星一般,幾步之內便走近了大殿的門前,直接推門而入。
大殿四柱,刻著古老蟲紋,高處供著一尊神像,被黃布遮著,不見真形。
神像之下有桌案,供著五毒之物,點著紫色的檀香。
氤氳的煙氣中,一位形容枯瘦的老者,坐於蒲團之上,身穿五毒玄袍,周遭擺滿了瓦罐,蟲屍和藥酒。
青疇上人推門而入,見了這老者,倒也不敢太過放肆,隻冷聲質問道:「先師,你派人害我?」
身穿五毒玄袍的鄔先師,這才緩緩睜眼,眼眸是褐綠色,像是披著人皮的蛇蟲,聲音嘶啞道:「你胡言亂語什麼?」
青疇上人面帶怒色,「我遇到一個賊人,身穿黑袍,自稱方士,說是你鄔先師派去助我殺賊的。結果關鍵時刻,此人竟然暗算於我,讓我————吃了大虧————」
正說話間,外面人聲嘈雜,一群道觀弟子義憤填膺,衝到了門口,見了鄔先師,面露畏懼和愧色,道:「師父,弟子們,沒攔住這廝————」
鄔先師目光冰冷,擺了擺手。
這群左道弟子,便驚惶地退去了。
鄔先師手輕輕一拂,大殿的門又關上了,隔絕了外部的視聽。
但整個大殿內,只有神像,鄔先師,和青疇上人,更顯陰森死寂了。
青疇上人看了鄔先師一眼,卻垂下目光,不敢去看那尊神像。
雖然他也看不到那神像的真容。
鄔先師則皺眉沉思,而後掐了掐手指,心中有了確定,這才抬頭看向青疇上人,緩緩道:「我不曾派人去助你————」
「我這一門,近日也不曾有師兄弟來訪,你被外人騙了。」
果真被騙了————青疇上人心中慍怒。
他心裡也有這份懷疑。
只不過無論真假,終究是要找鄔先師當面對質一下,分辨個清楚。
不然之後做大事,稍有一些誤會,就會出大的紕漏。
鄔先師看著青疇上人,目光微沉:「所以————你還是沒能殺了顧長懷?」
青疇上人臉色難看。
鄔先師微微吸了口氣,面色陰冷道:「這麼長時間,我施法為你困了他這麼久,還是沒能殺掉?」
青疇上人陰沉道:「就快了,若不是那黑袍賊人,騙我害我,此時那顧狗賊,已然屍骨無存了。」
鄔先師不管這些藉口,隻道:「無論如何,顧長懷要死在青疇州界。」
青疇上人面露不悅,但還是拱手道:「是————」
鄔先師沉吟片刻,心中奇怪,又道:「你是說————有一個黑袍修士,冒充方士,騙了你,並從你手中,救下了顧長懷?」
青疇上人點頭,「是。」
鄔先師道:「此人是金丹後期,還是金丹巔峰?」
青疇上人憋了半天,才吐出兩個字,「初期————」
饒是鄔先師陰沉老辣,也不由臉色一變,「羽化初期?」
青疇上人面如豬色,「金丹————」
鄔先師看著青疇上人的目光,漸漸就有些不太對了,懷疑青疇上人,是不是有點問題。
青疇上人咬牙道:「此賊人的修為,看似是金丹初期,但一身本事,出神入化————」
鄔先師道:「再出神入化,不也還是金丹初期?」
青疇上人沉默不語。
鄔先師不想說難聽的話,畢竟青疇上人,可不是他的弟子,這位是世俗意義上的大區之人。
青疇的大局,還要靠他去廝殺,去鎮壓。
鄔先師又問:「此人既然出神入化,到底有何本事在身上?」
青疇上人道:「火球術,水行控術————」
鄔先師等了半天,見青疇上人不再說了,便問:「然後呢?」
青疇上人道:「沒然後了,就這些————」
即便是陰狠的鄔先師,也忍不住心頭火起,「那可真是————夠出神入化的————」
一個火球術,那本事可真大了去了。
鄔先師冷漠問:「你打不過他?」
青疇上人麵皮抽搐了一下,「能打過————但————打不到。」
「打不到?」鄔先師的目光,已經忍不住有些鄙夷了。
青疇上人又怒又恨,「他身法————太好了————又油又滑,像是個水鬼一樣————」
鄔先師道:「身法再好,不還是金丹初期?」
「你一個金丹後期,當真拿不住他?」鄔先師實在忍不住,又質疑道。
青疇上人自然不願意承認,隻面色鐵青,聲音嘶啞道:「我被那顧狗賊的殺招命中,受了重傷,元氣大損,血氣紊亂,無法全力以赴————這才拿不住他。」
鄔先師看著青疇上人,眉頭緊皺。
他開始懷疑,青疇上人此獠是不是真的「吃」人太多,把腦子給吃壞掉了。
迄今為止,他說的話,沒一句像是人話。
但凡一個有正常腦子的金丹修士,都編不出這等拙劣的謊話來。
鄔先師皺眉:「那你此戰,當真沒一點收穫?傷不到那賊人一點皮毛?」
青疇上人沉默片刻,道:「我拚盡全力————割斷了他一綹頭髮————」
空氣一時之間有些死寂。
若是尋常修士聽聞此言,定會覺得青疇上人有些滑稽。
可鄔先師乃是左道高人,覺得滑稽之餘,聽聞「頭髮」二字,渾濁的眼眸中,當即露出了凶光。
「頭髮?」
「是。」
「你如何割來的?」
「前後鏖戰近千回合,不分勝負,最後巧施計謀,聲東擊西,於千鈞一髮之際,引了心脈之力,遁速倍增,這才從那賊人的鬢角,割下了三根頭髮————」
青疇上人神情肅然道。
鄔先師臉色多少有些微妙,若不是他親耳在聽,當真還以為,這青疇上人立下了什麼不得了的功績呢。
不過有三根頭髮,也算是不錯了。
對尋常人而言,三根頭髮,或許微不足道。
但對左道方士而言,受之於父母的身體髮膚,都是極重要的術媒。
鄔先師道:「頭髮呢?」
青疇上人這才小心翼翼,用血腥的大手,取出三根墨色的髮絲,呈給郭先師。
這是他費勁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從墨畫臉頰邊割下來的。
鄔先師取過髮絲,心頭莫名微顫。
這是左道上的直覺,說明這髮絲,當真是有些門道在其中的。
這不是一般人的頭髮。
鄔先師微微頷首,正準備下手施術,但到底還是心頭疑起,問道:「那賊人,是何來歷?」
青疇上人搖頭,「隻知是個極陰險的小人————不知來歷。」
鄔先師又問,「那他是真方士,還是假方士?」
青疇上人還是搖頭,「分不清,看樣子有點像,但又好像不是————」
鄔先師暗罵這青面獠愚蠢不可及,連是不是方士,都分不清楚。
他只能細問道:「那他是何樣貌?」
青疇上人回憶了一下,那兜帽之中驚鴻一瞥的面容,道:「像是月光,又像是白玉,雕琢得精緻無缺,很讓人討厭。」
鄔先師皺眉,「那他很年輕?」
青疇上人頷首,「看那張臉,嫩得出水,修齡至多不超過五十————」
鄔先師越發覺得奇怪,又問:「那他與你交手,可曾施展過奇門方術?」
青疇上人回憶了一下,搖頭道:「不曾施展方術————除了火球,一門水系控術,身法外,就沒別的了————」
「對了,」青疇上人突然想起什麼,又道,「他還懂陣法————」
鄔先師一愣,「陣法?」
青疇上人點頭,瞳孔微縮道:「此子在陣法上的造詣,高深莫測,讓人根本看不見青疇上人這個「仇人」,都如此盛讚。
鄔先師更是心中微凜。
隨後他尋思片刻後,點頭道:「年紀太輕,精通陣法————那便不會是方士了。」
任何修道門類,若想學得精通,都得耗費大量時間,日夜鑽研,專心打磨。
修士的命數,時間和神識,都是有限的。
尤其是神識,看似無形,但卻是極其珍稀的修行資源。
而左道和陣法,都是「神識」類的修道學問。
無論是學左道,還是學陣法,想要登堂入室,有所小成,都需要夜以繼日,傾注大量的神識去練習。
因此,左道和陣法,幾乎是互斥的。
兩者都是「吃神識」的大戶。
學了左道,就沒多餘的神識,再去練習陣法。
學了陣法,也不可能有餘力,再去研習方術。
兩個一起學,必定貪多不得,最終一無是處,兩個都不可能學好。
在一些老怪物身上,或許會有陣法和左道兼修的情況,但這本身也是極少數。
而且老怪物壽元長,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兼修左道和陣法。
可青疇上人口中的那個「賊人」卻不同。
他年紀如此之輕,就有了不俗的陣法造詣。
那就意味著,他短短幾十年的修道年歲,幾乎全部神識,都投入了陣法的練習中。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可能,再去學什麼高明的左道方術。
就算學了,那他會的方術,估計也屈指可數,更不可能有什麼過人的造詣————
郭先師點了點頭,覺得事實大抵如此,緩緩放下了心來。
青疇上人雖然狡詐,但不好學,對陣法和左道上的事,知之不多。
但鄔先師,是左道高人,卻不可能不明白這裡面的關竅。
鄔先師又將前因後果,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確定萬無一失,這才道:「老夫會用這髮絲,施展蠱術,去窺此人的因果。」
「若是此人,有些不俗的來歷,那權且撤退,再從長計議。」
「但若此子命格薄弱,神念不堅,亦無左道根基,那就休怪老夫————」
鄔先師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直接用蠱術,咒得他七竅血流盡,斃命當場。」
青疇上人聞言大喜,道:「還是鄔先師神通廣大,那便有勞先師了。」
鄔先師捋了捋鬍鬚,輕輕頷首。
之後青疇上人,在一旁護法。
鄔先師,則開始準備施展左道「蠱術」的儀式。
他先取出一個大蠱罐,擺在地上,而後又從旁邊的黑色大缸裡,徒手掏出幾隻活生生的毒蟲。
這些毒蟲,有的形似蜈蚣,有的如同蠍子,有的只是小拇指長的毒蛇,最邪異的,是一隻人面蛛————
鄔先師將這些毒蟲,一同放在蠱罐裡,而後開始放入各種激發凶性的毒藥。
之後,鄔先師將墨畫的三根髮絲,丟進了蠱罐之內,待蠱蟲養出,吞噬髮絲,他便開始掐訣,念咒,施展蠱道方術。
這一系列儀式,乃是他這一門,絕密的方術傳承。
鄔先師當著青疇上人的面施展,卻並不怕他學去。
因為儀式是有形的,真正的奧妙,卻是無形的神念。別人即便看,也根本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這便是左道之術,最難學,也最詭譎玄妙的地方。
青疇上人在一旁護法,的確看不懂蠱術玄妙,但心中卻震撼不已,猙獰的目光閃動不停。
而大殿正中,鄔先師施展完左道蠱術的儀式後,便開始聚精會神,催動神念,去順著蠱王口中的髮絲,去窺那未知的因果。
他倒要看看,青疇上人口中的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青疇上人一個金丹後期,竟拿不住他,真是個廢物————
五毒護身,蠱術催咒,髮絲引線,郭先師神念似是融於虛空,開始向未知的因果去探求,一片迷霧之中,他很快便看到了一道,略顯瘦削的身影。
這道身影,穿著黑袍,面容白皙而俊美。
>
丁二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