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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人帝師手冊》第80章 我不食言
鬱恪的手掌本就寬大, 為防抓破瘡口,戴了沒有指套的棉手套, 手指可憐兮兮地擠在布料裡,顯得更加寬大了。

 楚棠修長白皙的手放上去,就像上好的冷白玉擱置到了一個笨重的座台上。很快, 座台翻了過來, 像一座小山翻轉,努力彎曲手指, 回握住了楚棠。

 “難受嗎?”楚棠問道。

 棉布太厚了,鬱恪手指彎曲不了,一隻手使不上力,握不住楚棠, 只能虛虛牽住兩隻手指, 他便像忍不住了一樣, 伸出另一隻手來, 極其珍而重之地、輕柔地抱住了楚棠的手。

 “不難受。”鬱恪笑道。

 宮侍都被鬱恪遣出去了, 殿內只有他們兩個人。兩人之間隔著一扇朱紅色的門, 鬱恪生怕碰到楚棠,隻從裡面打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只夠他一上一下伸出手來。

 楚棠低頭看著鬱恪微微顫抖的雙手,聲音平靜:“哪裡難受?”

 鬱恪輕輕摩挲他的手的動作一頓, 沒過多久, 他難過的話語響起, 配上他原本低沉沙啞的嗓音, 活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大男孩,在向他最信賴的人訴苦:“臉難受,臉上長了疹子,好疼……哥哥,我會不會變醜?”

 楚棠想了想,回答道:“會吧,聽說長了天花的人,好起來後都會留疤。”

 門上響起“嘭嘭”兩聲,像是什麽碰撞到了門,悶悶的。

 楚棠都能想象到鬱恪整個人靠在門上的情景。

 他這樣別扭地伸著手出來,門後定會歪歪扭扭地站著,聯想到平日裡鬱恪愛歪頭靠在他肩上撒嬌的一幕,他此刻應該還把頭靠在門上,說不定那兩聲碰撞就是他額頭敲門發出來,那場面,要多鬱悶就多鬱悶。

 鬱恪悶聲悶氣道:“我不要。哥哥本來就不喜歡我了,再毀容……我就更沒機會了。”

 楚棠眸光閃了閃,似乎閃過了一絲笑意,聲音卻半點兒聽不出來,正經道:“我說笑的。陛下玉樹臨風,一表人才,上天愛惜這樣的相貌,不會讓你毀容的。”

 “哥哥嘲笑我,”鬱恪聽到他的讚美,居然沒高興起來,低落道,“你在安慰我。可我知道的,就算好了,也是會留疤的。到時候我就沒臉見你了。”

 是沒臉見你,而不是沒臉見別人。

 鬱恪也只有在楚棠面前,才會這樣像女人一樣在意自己的臉。

 楚棠眉尖挑了挑,是一種很漂亮動人的神態:“我不在意長相如何。”

 鬱恪兩隻手掌合在一起,中間是楚棠冰涼的手,那厚厚的布料快要將他的手都給捂熱了。

 “真的?”鬱恪聲音染上了驚喜,不一會兒又失落了下來,“那萬一我活不下來呢?”

 楚棠道:“怎麽會?陛下吉人天相,自有神佛庇佑。”

 鬱恪嘟囔道:“哥哥安慰我也不用點心。”

 “會活下來的,”楚棠的聲音明明淡淡的,卻莫名有一種讓人鎮定下來的力量,道,“我以前也患過天花,不也活下來了嗎?”

 鬱恪驚訝萬分:“不可能!”

 楚棠全身上下就沒有半點兒疤痕,怎麽可能患過天花?

 他立刻收回手,像是怕楚棠下一秒就碰他似的,篤定道:“你騙我。哥哥你快走,不要染上這病。”

 鬱恪要關上門,就聽見楚棠淡定道:“我騙你做什麽?”

 楚棠沒有半分要闖進來的意思,似乎只是在陳述事實,卻有著令人相信的從容。

 患過天花的人,好像不會再患第二次。

 鬱恪猶猶豫豫的,心在“不想楚棠染病”和“我可以見見楚棠”兩邊來回跳躍,最終還是前者佔了上風,他狠下心道:“那哥哥也不能以身犯險。若是因為我而令你陷入危險,即便將我千刀萬剮了也不足惜。”

 楚棠似乎輕輕笑了下。

 鬱恪繼續道:“京中近日不安寧,哥哥若想回家,便早點回吧,我已經吩咐下去,諸事都安排妥當了,你別擔心鬱北。哥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這樣我才能安心養病。”

 若是放在平日,能接近楚棠一點兒,鬱恪一絲機會都不會放過。今天這樣推拒楚棠,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現在說這些話時,更是心如刀絞了。

 他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反正以後他會找到楚棠的。

 沒有什麽比楚棠的安危更重要。

 他是想楚棠留下來,這個願望早就深深埋在他心底,做夢都能夢到他祈求楚棠不要離開。可一切的前提是楚棠平安喜樂。

 楚棠在門外,感歎了一聲:“陛下這麽乖啊。”

 鬱恪扯了扯嘴角,道:“我乖乖的,哥哥心裡對我的喜歡是不是就多一點?”

 “這倒是。”楚棠點點頭,道,“既然陛下要養病,我就先告退了。”

 鬱恪下意識就道:“等等!”

 叫別人離開的是他,這會兒叫人停下的也是他。

 楚棠似乎還沒走,冷淡的聲音道:“怎麽了?”

 鬱恪忐忑道:“哥哥,你會想我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病的人都特別脆弱,特別想親近信賴的人,他真的好想見一見楚棠啊。可隔著這一扇門,楚棠難得有耐心,他卻得藏著掖著,小心著不讓楚棠沾染到一絲不潔。

 門後面,他舉了下手,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一道道紅疹子。病情來勢洶洶,他身上長了很多皰疹,紅腫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潰爛似的。

 可想而知,這些皰疹之後會化膿、會破爛、會結痂,一樣一樣,都是毀容沒什麽分別,更何況他手腳、臉和脖子上長了好多——如果楚棠稍微碰到他,那說不定楚棠會被他危及。而且,這樣醜陋的病狀,讓楚棠看見,也是髒了他的眼。

 鬱恪現在都不敢看鏡子了。

 楚棠平靜道:“會的。”

 鬱恪笑了笑:“好。”

 楚棠不再開口了。鬱恪捏住拳頭,死死咬著牙根,才不至於讓自己說出挽留的話。

 他貼在門上聽了好久,外面安靜了下來,楚棠應該走了。半晌,鬱恪脫力似的,靠著門緩緩跌坐了下去。坐了許久,他才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回到床上。

 他的背部和腿上也長了好幾塊斑狀的紅疹,像灼燒了一片皮膚,火辣辣的疼。

 這種狼狽的樣子,還是不要讓哥哥瞧見的好。楚棠走了……也好。他遲早要走的,如果不是因為他使了苦肉計,楚棠早該走了,哪裡還會停留在這裡,以至於有感染天花的危險?

 對楚棠安危的擔憂衝淡了離別的憂傷——其實他還是很傷心的,畢竟楚棠是離開他、離開鬱北,這十幾年的生活,他看起來並沒有一點兒留戀之處。可除了傷心,他又能怎麽樣,楚棠從來不會為誰停留。

 他呆呆地望著床頂,心想,楚棠心真軟啊,明知他染了天花,還能冒著風險來看他。他真的……真的好喜歡楚棠。

 胡思亂想了許久,鬱恪慢慢失去了意識。

 他昨晚意識到自己染了天花後,就連夜安排好了一個月內的事,這樣就算他病重不露面,也不會引起慌亂了。這樣就不用楚棠為他多操心國事了。

 等他醒過來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下來了。其實沒有楚棠在,對鬱恪來說,什麽時辰都不要緊了。

 胸口上的傷還沒好,他就起了天花,果真如他所說,是報應,是對他欺騙楚棠的懲罰。

 他捂著胸口坐了起來,門外響起黎原盛的聲音:“陛下,該用晚膳和藥了。”

 “進來吧。”鬱恪懨懨道。

 不過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他得快點兒好起來,好起來才能去追楚棠。

 黎原盛帶人進來,布了一桌子清淡可口的菜。

 鬱恪吃完後,讓人撤下。徐太醫端著藥上來,道:“陛下,您的藥煎好了。”

 “醫治天花的藥方研製出來了嗎?”鬱恪看也不看,直接端起一大碗黑色的藥,一飲而盡。

 徐太醫戴著面紗,道:“回陛下的話,太醫院已經在加緊研製,定不會辜負陛下期望。”

 “這就好。”鬱恪道,“你們盡心,朕必定有重賞。”

 “多謝陛下!”

 徐太醫從藥箱拿出幾個瓶瓶罐罐,叮囑道:“陛下現在是感染天花初期,疹子會痛癢紅腫,塗這些藥膏會好受些……”

 鬱恪突然問道:“那會留疤嗎?”

 徐太醫支吾道:“這……說不準,不過只要注意著別抓破瘡口,應該不會留下祛不掉的疤痕,陛下放心。”

 “嗯。”鬱恪道,“下去吧。”

 黎原盛上前,拿過桌上的藥,用一支扁平的梨木棒塗抹在鬱恪皮膚上,道:“陛下忍著點。”

 鬱恪背對著他,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很專注的樣子。

 黎原盛歎了口氣。

 突然,一隻手接過了他手中的藥罐,黎原盛一驚,回頭看去。

 楚棠微微搖頭,黎原盛立馬會意,看到楚棠戴了手套和面紗,才小心地讓開來,和一旁伺候的宮人都悄悄退了出去。

 鬱恪低著頭沒察覺,但很快便發現了異樣,他嗅到了清苦的藥味中來了一絲冷淡的檀香,若有若無。

 背上塗抹的動作輕輕的,鬱恪聲線顫抖:“哥哥,是你嗎?”

 “是我。”

 楚棠打量了下他身上的疹子,表情平淡。

 鬱恪不敢回頭,不敢動,怕碰到了楚棠,道:“你、你不是走了嗎?你小心不要碰那些東西……萬一、萬一你也生病了怎麽辦?”

 楚棠說:“我以前長過天花,不會再長的。不信你去問明月寺的人。”

 “真的嗎?”鬱恪依然僵硬著身體,突然要將衣服拉上去,“不行,這個太難看了……”

 楚棠冷冷一句“別動”,立刻讓鬱恪停止了動作。

 “一個月後,等你好起來我再走。”他語氣寡淡,“我不食言。”

 鬱恪沒有說話,肩膀抖動了一下,過了良久,他才“嗯”了一聲,很輕,卻也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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