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前,還有個人要處理。
秋風獵獵, 旌旗翻飛。一處高地上, 一人靜立, 黑色披風揚起一角, 襯得主人如玉竹, 和他身旁的旗杆一樣,晶瑩而修長。
一隻火紅的狐狸在土洞裡鑽來鑽去,時而冒出腦袋來, 眼睛亮亮地望著楚棠,時而瞧中了獵物,“咚”一聲撞到洞裡去。但無論如何,沒人看著,它怎麽都沒離開這塊地兒。
身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紅狐狸探出頭來, 警惕地瞪大眼睛。
那人利落地爬了上來,顯露出他與契蒙人一般魁梧的身軀。
楚棠沒有回頭,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燈火,漆黑長發在風中飄揚。
“楚國師。”連沙在他身邊站定, 冷硬的臉龐露出一抹笑意,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不怕敵人突襲?”
楚棠淡淡道:“可汗說笑了。”
鬱北這些年的邊防線嚴密得跟什麽似的, 怎麽可能有人能偷襲進來呢?連沙明顯在沒話找話, 聽了也不惱羞成怒, 隻道:“這些天承蒙你們鬱北照顧了, 十幾年前那一刀, 就一筆勾銷罷。”
楚棠道:“可汗莫不是貴人多忘事?十幾年前,先招惹鬱北的是契蒙,攻打城池、擄走我們皇子的也是你們在先,這句一筆勾銷恐怕不適合由可汗來說。”
“國師你不清楚,誰若傷我一分,追到天涯海角我都會討要回來,誅殺九族、碎屍萬段並不是你們鬱北才有的酷刑。”連沙哈哈大笑。
他不是說假,在契蒙,誰人不知他連沙以牙還牙的性格。老可汗以前對他不算好,他之後一絲一毫可都討了回來,奪位那天,鮮血染紅了草原,嗜血閻羅的名聲傳開來,著實令人聞風喪膽。
連沙畢竟久經戰場,不加掩飾的時候,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楚棠望著前方,眉眼冷淡,沒有理他。
連沙自顧自笑道:“不過誰叫你是楚國師呢,我連沙不是恩將仇報的人,你救了我的命,若有什麽要求,盡管說來。”
晚風襲人,帶著點兒西北冷冽乾燥的味道。
連沙側過頭,微微眯眼,打量著身邊的人。
他那眼神,仿佛發著幽幽的綠光,好像草原上埋伏的獸類。眼前萬人之上的鬱北國師,一副清絕的容顏和氣質,乍一看便令人神魂顛倒,細看就更讓人著迷了,仿佛一壇清冽的酒,隻一口便使人沉醉不醒。
他沒有鬱北文人那麽多情好事的文采,想不出什麽詩詞,在心裡無限循環的只有那麽一句:他娘的,長得真好看。
好一會兒,他才收回視線,內心依然在嘖嘖感歎。
楚棠道:“不必。”
眺望遠方,連沙伸了個懶腰:“不用和我客氣。美人總有特權,我是真心實意要報答你的。”
那隻狐狸似乎玩兒夠了,優雅地邁著四肢走過來,繞著楚棠,時不時蹭他的腿。
楚棠低頭看它一眼,狐狸就倒在他腳下,臉枕著他的靴子眯眼休息。
連沙看著,笑道:“有沒有人和國師說過,楚國師的美色,這世上恐怕無人能及。”
楚棠神色平靜:“可汗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還有誰說過?”連沙咂摸了一下,道,“你們鬱北的皇帝也有這樣說過嗎?”
楚棠回身,目光輕飄飄地落到他臉上。
“國師言語間,仿佛很維護這個皇帝。”連沙道,“這兒又沒有別人,你何不說一些在鬱北不能說的話。做人太累可不好。”
楚棠道:“多慮了。”
連沙沒想到他性子果真表裡如一的清冷自持,嘖了一聲:“你作為一人之下的國師,就沒想過自己坐上那個位子嗎?別和我說沒有,是個男人都會有。除非……除非你不是男人!”
楚棠淡淡笑了一下:“聽聞契蒙可汗為人幽默,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傳言有什麽好聽聞的——而且斷不會有這種莫名奇妙的傳聞。”連沙沒讓他轉移話題,“你說啊,為什麽不把他拉下來,自己做皇帝呢?”
他慢慢逼近楚棠,眼神死死盯著他:“是他勢力太大呢,還是因為國師與他有不為人知的情誼?”
“吱”的一聲,那隻狐狸渾身炸開了毛,像個小炮彈似的撞到連沙腿上,差點沒把自己撞飛,幸好勾住了衣服,爪子在連沙下裳劃破了幾道痕。
連沙不得不退開幾步,沒什麽動怒:“哪裡來的小寵,這麽護主?”
楚棠微微張開手,披風向兩邊散開,火狐狸就一躍而起衝進他懷裡,趴在他肩膀上,楚棠抱著他。
“陛下從小在我身邊長大,”楚棠說,“我與他情義自然深厚。”
連沙挑眉:“只怕並非是一般的情誼。”
楚棠不置可否:“可汗在鬱北停留許久,只怕契蒙惶恐。”
連沙轉過身,擺擺手:“你這是在下趕客令?過幾天我就去找人算帳,不麻煩你們趕人了。”
兩人一來一往,還算和諧。這段時間連沙在這裡,就是安安分分養病的病患,有時去和鬱恪談事情,有時去楚棠營帳混個臉熟,權當兩國交流了。
楚棠也就禮貌性問了一句:“要去哪兒?是否需要鬱北派人保護?”
連沙開懷道:“還是在你們鬱北境內,不必擔心,我不會破壞和平的。”
似乎想到了什麽,他臉色沉了下來:“冤有頭債有主,誰傷我的,我就去找誰。”
楚棠摸了摸懷中安安靜靜的狐狸,溫熱的皮毛讓人覺得格外舒服:“是去找鬱悄嗎?”
連沙猛地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楚棠:“鬱悄找你,想聯合契蒙一起拉鬱恪下位。我和陛下都知曉。”
連沙眼睛像鷹隼一樣盯著他:“你在我身邊安插了人。”
“這倒沒有。”楚棠道。
連沙哼道:“你們皇帝以前就跟隻狼崽子似的,現在就更狡猾了。”
“契蒙無二心,鬱北自然不會虧待了契蒙。”楚棠淡道。
連沙咬牙:“國師運籌帷幄,我也沒那個心思興師動眾去打仗。”
狐狸已經趴在楚棠肩上睡著了。楚棠道:“可汗英明。”
連沙氣熱了,一掀大氅:“行吧。反正鬱悄必定是要斬於我的刀下。”
天色晚了,楚棠抱著小寵就要走。
連沙忽然道:“其實,國師大人,論身手,你還比不過我。”
楚棠腳步一頓,身後就傳來呼呼的風聲,凌厲迅疾。
小狐狸窩在臂彎裡,楚棠側身躲過,卻好像把自己送到了對方懷裡。
連沙得逞地抱著他的腰,眼裡笑意明顯:“我知道你們皇帝為什麽這麽依賴你了。”
楚棠臉色平靜,一手抱著小寵,另一隻手伸過去將他拉開。
火狐狸已經醒了,機敏地跳上楚棠的肩,然後不知眼尖地看到了什麽,跳了下來,朝遠處跑去。
“你們鬱北有句話怎麽說來的,”連沙慢悠悠說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楚棠手腕一轉,擰著他的手:“不是所有人都能風流的。”
月空下,兩人就這樣打了起來。
最後,楚棠反身給了他胸口一拐手,連沙悶哼一聲,牽製楚棠的手失了力度,松了開來,轉眼就被楚棠掃到了地上。
楚棠的胸膛微不可見地起伏了一下,白色靴子踩上連沙受傷的地方,低頭看他:“可汗還想再來一次嗎?”
連沙坐到地上,雙手撐著,倒也沒想反抗,眨眨眼,說:“你師從何處?身手確實厲害。”
“無可奉告。”
那隻狐狸不知跑哪兒去了,楚棠皺眉,腳下不自覺使了點力,就聽連沙又哼了一聲,似乎很痛。
楚棠收回腳:“需要我拉可汗起來嗎。”
連沙捂著胸口,眼神晦暗不明,聲音有些嘶啞:“不用。”
眼見著楚棠白皙的臉上因為打鬥而起了一點兒紅,那種悶悶的痛快感又湧了上來——自從見楚棠第一面開始,這種感覺就一直伴隨著他。
方才被楚棠踩著,稍微痊愈的傷口襲來陣痛,與以往受傷的痛感不同,說一種奇異的、既痛又有快感的感受。
楚棠也隻當是一場切磋,點了點頭就要走,連沙就又拉住了他。
楚棠回頭,連沙臉色有些紅:“你……”
一支破空而來的利箭打斷了他的話。
一絲碎發落到地上,那支箭堪堪擦過連沙的臉頰,然後如穿雲似的射向了遠方,消失不見。
連沙臉上滲出一道血絲。
兩人順著箭來的方向望去。
坡下,鬱恪剛放下手上的弩,冷冷地看著他們,臉色極其難看,像是要吃人了。
連沙著楚棠耳邊小聲道:“深夜幽會,這位陛下又如此年輕,你說他會不會懷疑你和契蒙勾結?”
鬱恪握著弩,發出了骨骼響動的聲音。
他大步走了上來。
連沙松開手,笑道:“陛下怎麽來這裡了?”
鬱恪呵道:“來這兒散步。”
他轉過頭,牢牢盯著楚棠。
楚棠回以淡定的目光。
鬱恪咬著牙:“你們方才在做什麽?”
“啊,只是說會兒話,”連沙道,“陛下不會介意的吧?”
鬱恪怎麽可能不介意,他看見楚棠和別人單獨在一起就要心慌,介意得不得了。以前在宮中有容約、有那些個女人,他防范得厲害,這次出了宮,多了個麻煩的鬱悄——他對楚棠表現出的赤/裸裸的**,讓他恨不得飲其血食其肉,現在又來了個連沙,方才看到那一幕,簡直要他氣血上湧。
他既想質問楚棠,為什麽和別人處在一起,又想將另一個多余的男人殺了扔到山坡下,好讓他永遠不要出現在楚棠面前。
……他就說過,不能讓其他人看到楚棠。
所有人都想要和他搶楚棠。
鬱恪輕扯嘴角:“有什麽話要說這麽久。”
連沙皺眉,似乎很煩惱的樣子:“我和國師一見如故,難免耽擱了些時間。”
鬱恪眼裡騰的起了兩串火焰。
一道清涼而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過來。”
鬱恪和連沙回身,不由自主就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對視了一眼,劈裡啪啦勾出許多火星來,又仿佛嫌棄得緊,立刻雙雙扭頭,看向前方。
是楚棠在說話,他朝那隻藏在土洞裡的火狐狸招手。
火狐狸小心翼翼探出頭,畏縮地看了鬱恪一眼,然後一跳一跳跑到楚棠身邊。
楚棠抱起它,轉身,道:“夜已深了,陛下和可汗有要事相商嗎?”
鬱恪那團火仿佛被他清冷的眉目熄滅掉了,看著他不知說什麽。
連沙道:“沒有。”
聲音也莫名喑啞。
“臣先回去了。”楚棠看了看鬱恪的神色,對他道。
鬱恪情不自禁就點頭:“好。”
等楚棠走後,兩人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鬱恪扔下弩,鐵器在地上發出鏗鏘的響聲,他涼涼道:“既然沒有要事,那可汗不介意和朕切磋一下吧。”
連沙打量了下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
與十幾年前的記憶迥然不同,那個幼弱的小孩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健壯的青年,站到他面前,毫無示弱,氣勢甚至比他還強大,威壓沉沉,好像被一匹狼盯上。
“陛下真要和我切磋?”連沙道,“是真心的呢,還是只是因為方才我碰了國師?”
鬱恪沉聲道:“這就不勞你操心。”
他身形一動,手上動作狠厲不留情,直擊連沙喉嚨,招招致命。
連沙正值壯年,又是在草原上長大的,交手時臂上肌肉線條明顯,力量驚人。
鬱恪穩穩擋住。
骨頭碰撞的聲音在夜裡砰砰作響。
……
過了很久,兩人大汗淋漓地停了手,“嘭”的一聲,鬱恪壓住連沙,一手擰著他的手在背後,一手掐住他喉嚨。
連沙隻覺渾身都痛,動彈不得,殺意在他頸邊威脅。
鬱恪唇邊有著青紫的擦傷,無損他的狠意和英俊,他沉聲道:“可汗,朕勸你不要做無謂的白日夢。”
作為男人,他很清楚,連沙看楚棠的眼神,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人該有的,而是那種男人看上獵物的眼神——既喜愛獵物的容貌,更折服於他的才能與氣質,想要將他收入囊中,像金屋藏嬌那般,帶著掠奪和暗伺時機。
連沙胸腹隱隱作痛,心想這人還真是深藏不露。
他笑了幾下,隱含惡意:“陛下,楚國師還不知道你心懷這種鬼胎吧。”
鬱恪松開手,整了整袖子:“與你無乾。”
“怎會與我無乾?”連沙直起身,抹了下嘴角的血,“我和國師十幾年前就結緣了,這次一見,甚覺相見恨晚。”
鬱恪:“楚棠只會覺得你惡心。”
連沙道:“我們草原上長大的男兒,哪管喜歡的是不是女人呢?鬱北多繁文縟節,這是陛下才要擔心的事情吧,何況我聽聞陛下是由國師一手帶大的,那就是長兄如父的情誼了,若國師知道你的心思,想必會更覺惡心。”
“不煩你操心。”鬱恪冷冷道,“我隻提醒你一句,你敢再用那種惡心的眼神看楚棠,我必將你千刀萬剮。”
連沙捂了下胸口,不知想到了什麽,露出抹略帶病態的笑意:“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