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家狼崽平日裡話少卻很懂禮貌， 沈裴一下子就發現了對方的反常。

　沒有指責男孩面對同學家長時的回避和沉默，他簡單寒暄幾句結束話題，手拿書包帶著對方往回走：“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嗯， ”鬼使神差地撒了一個完全沒必要的謊， 沈一悶悶應聲， “好像是有點難受。”

　作為一個初見時滿手染血卻仍能裝作無辜的演技帝， 只要他肯認真， 輕易便能騙過大多數人。

　更別提青年本就把他穩穩地捧在心尖上。

　“確實有點熱。”自然而然用手背碰了碰男孩額頭測試體溫，沈裴突然有些懊惱剛剛沒開越野車過來。

　——那是他先前從研究所帶出來並上繳的半報廢物資， 在經過專業人士的修理後，沈裴便獲得了作為獎勵的短期使用權。

　腦海裡飛速轉過空間系異能者使用瞬移的合理性， 沈裴一邊在系統商店搜索傳送道具，一邊輕聲細語地問：“還能走嗎？”

　很喜歡這段能和哥哥散步回家的閑聊路程，男孩想要點頭， 卻又舍不得此時此刻吸引到青年全部注意力的感覺。

　試探性地， 他圈住對方沒拎書包的手臂， 稍稍側身倚住，借機將自己身體的重量交付些許：“這樣就好。”

　被自家狼崽依靠的沈裴頓時覺得自己成了上能頂天下能立地的兩米八壯漢。

　整整九個世界，他何曾見過某人這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那我們慢慢來， ”貼心將行走的速度放緩了些， 沉浸在老父親角色中的黑發青年嗓音低柔，“頭暈就和我說。”

　因為沈一的長相明顯還未成年，哪怕兩人如此親親密密地走在一處，也沒引來太多的打量和關注。

　放心讓青年引導自己向前， 男孩眼簾低垂，音量很輕地嗯了一聲。

　只有識海裡的0049糾結得厲害：天道在上，它到底要不要告訴自家的傻宿主， 狼的體溫原本就比人高？

　某狼崽明顯就是在趁機靠說謊撒嬌。

　足足磨蹭了半小時才走到新家樓下，一顆心全放在自家狼崽身上的沈裴，半點沒發現銀白龍貓的反常。

　親眼見到青年翻出車鑰匙和各種證件、一副要帶自己去醫院的架勢，被按在沙發上休息的男孩，立刻放軟語調開口：“只是有點小感冒……”

　“哥哥，我不想去那種地方。”

　那種地方？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負責治病的醫生們也是穿著一身標志性的白大褂，知道那日研究所內發生了什麽的沈裴，手上的動作立時一頓。

　沒錯，對於他們這個特殊的家庭而言，醫院確實並非最好的選擇。

　無論是沈一受到刺激，還是無辜的醫生們受到連累，都不是沈裴想看到的結果。

　“那就先在家裡休息一天，”重新將證件和車鑰匙扔回抽屜，黑發青年展眉，選了一個相對折中的方式，“如果明天還沒好轉，就必須和哥哥去醫院看看。”

　再次確認過自己在哥哥心中的地位，逐漸拿捏住青年軟肋的男孩勾勾唇角，乖乖地點頭應和：“嗯。”

　養孩子果然是件很難的事兒。

　見男孩一反常態地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沈裴心裡又酸又軟，連忙從暖壺裡倒了些熱水晾著，又挽起袖子，做了一桌清爽開胃的粥菜。

　因為骨子裡是實打實的肉食動物，素來要求極少的男孩，只會對蔬菜顯出幾分挑剔。

　特意在口感軟糯的粥裡加了許多切碎的肉末，黑發青年連哄帶嚇，總算在滿足男孩口腹之欲的同時，讓對方多吃了幾筷子素菜，省得夜裡消化不良。

　【我記得好像有沒肉也能做出肉味的菜譜來著？】難得有了想提高廚藝的念頭，黑發青年邊刷碗邊問，【素齋教程來一份。】

　讓狼吃草，他心中有愧。

　【……寵，就硬寵。】嘴裡像吃了整顆檸檬一樣酸，0049鼓起臉頰，徹底斷了提醒對方沈一是在裝病的念頭。

　用力把想來幫忙做家務的男孩推回臥室，黑發青年親眼盯著對方就著溫水吞下兩顆最常見的感冒膠囊，還不忘叮囑一句今晚早點休息。

　誰料等沈裴收拾完屋子、洗過澡、又整理了一遍下次探索區域的資料後，他隔壁房間的燈，居然還沒有關。

　縱然那縷從門縫裡透出的微光顏色極淡，可對於每晚睡前都要在男孩門口晃上一圈的沈裴來說，它著實是顯眼得很。

　“叩叩。”

　屈指輕敲兩聲，他擰開房門進屋，果然看到了書桌前開著台燈學習的男孩。

　“……明天下午有個小測，”如同偷吃被抓包的小動物，自知理虧的男孩抿唇，罕見地露出幾分慌亂，“我想再多看看。”

　反手關上房門坐到床邊，黑發青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過來。”

　眼前發生的情況和預料中的展開略有不同，沈一卻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放下課本走到了青年身邊坐好。

　——哪怕是訓斥或懲罰也無所謂，只要能一直佔據哥哥的視線，任何代價都很值得。

　聽說青春期的人類，也都是用“不聽話”的方式吸引關注。

　“沈一，”比平時略顯嚴肅的聲音傳進耳中，未等男孩想好之後該如何道歉哄哥哥開心，他便感到有誰輕輕撥了撥自己的發絲，“……怎麽連頭髮都沒吹？”

　“生病了就不要逞強，學習和你的身體比，到底哪個更重要嗯？”熟練從空間裡拿出吹風機連上床頭的插排，黑發青年老媽子似的碎碎念，“知道沒人捂著耳朵你覺得吵，但是感冒的病號，沒有任性的機會。”

　持槍訊問一般，他用吹風機輕輕碰了碰男孩的腦袋：“知道錯了嗎？”

　沈一：“嗯。”

　沈裴：“錯哪了？”

　沈一：“不該熬夜，不該不吹頭髮。”

　似是怕自己說得不夠誠懇，他又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哥哥……我錯了。”

　“好了好了。”實在見不得男孩這副低落又委屈的可憐樣，強裝嚴肅的青年立刻破功。

　伸手將吹風機調到最適合對方的檔位，他揉揉男孩的頭髮，輕輕歎了口氣：“多大點事，找哥哥幫你不就完了？”

　狀態正常的身體已經不會再隨便展露狼形，男孩抬手捂住自己遠比常人靈敏的耳朵，小聲地反駁一句：“可哥哥最近好像很忙的樣子。”

　“再怎麽忙，幫你吹個頭髮的時間還是有的，”最低檔的風力幾乎不影響對話，隱約猜出男孩心思的沈裴，耐心和對方解釋，“現在高級喪屍的弱點基本已經被摸清，哥哥保證，以後每天都回家陪你好嗎？”

　萬萬沒想到自己這次裝病還能得到一個如此驚喜的承諾，男孩雙眸圓睜，失態地撲向坐在他斜後方的青年：“真的？”

　“真的真的，”脊背直直抵住床頭的軟枕，黑發青年被撲得一個後仰，覺得身上的重量確實沉了許多，便笑著伸手捏了捏對方的胳膊，“胖了，也長高了，看來這段時間的肉沒白吃。”

　天地良心，沈裴在說這話時絕沒有任何奇怪的用意，手上的動作也純得像是檢查莊稼的長勢。

　無奈某狼崽今天被動聽了一番八卦，知道了許多男人對哥哥的心思，原本平常的觸碰，在他眼中也變了味道。

　“那個楊華，是喜歡哥哥嗎？”喉結微動，沈一默默停住準備自己起身的動作，狀似無意地問，“學校裡有好多人都這麽說。”

　末世當中沒有明星，異能者間的恩怨糾葛就成了普通人之間最愛談的八卦，從沒想過自己有天還能和攻略者組成cp，沈裴哭笑不得：“聽誰胡說八道？人家有男朋友的，叫夏葉，是個偏輔助的水系異能者。”

　夏葉，原著劇情中的主角，整整耗了兩個月來摸自己這個“變異炮灰”的底細、最終卻一無所獲，如果沈裴沒有猜錯，楊華在這周就會帶著對方離開基地。

　“男朋友？”心臟莫名砰砰加速跳了幾下，沈一將這個詞含在舌尖上無聲念了幾遍，明知故問，“……男人和男人？”

　“嗯，”早已接受自己彎成蚊香的事實，沈裴姿勢別扭地替小孩吹著頭髮，態度卻很自然，“人類是一種很特別的生物，哪怕換做男人和女人，他們在一起，也不僅僅是為了繁衍。”

　況且末世剛開始兩年，公序良俗崩壞得厲害，那種朝不保夕的生活，讓許多人都選擇了及時享樂，瘋狂放縱內心的**。

　如此情況下，不用擔心懷孕的男人和男人，反倒成了更好的選擇。

　不過這些理由對未成年來講多少有些汙耳朵，沈裴當然不會和自家狼崽細說。

　那哥哥呢？

　哥哥是更喜歡男人還是更喜歡女人？

　那個王婭、或者其他什麽趙婭李婭張婭，會把哥哥從我的身邊搶走嗎？

　及時將這些不合時宜又任性的質問吞回喉嚨，男孩小小打了個哈欠，裝出一副疲憊的樣子，故意用偏熱的額頭抵住青年肩膀：“難受……”

　“哥哥今天能和我一起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