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長負道:“大人說笑了,原本就是特意進獻給大人的,何來舍不得之說?只是按照我們的習俗,城池守官的雕像是要擺在外面供百姓瞻仰的,因此大人說收起來,我才有些驚訝。”
車敕兒道:“你說擺在廟裡讓人燒香?那不是死人才會被供奉的嗎?”
曲長負微笑道:“供奉已逝英烈的是祠堂,通常是為了紀念他們的偉大精神,而活人的雕像擺在那裡,則代表著讓百姓們銘記此人的威嚴與功勳。”
“您想想,如果不讓這些愚昧無知的人們日日見到並參拜,他們又怎麽知道這座城中真正具有威嚴的管理者是哪一位呢?”
別的也就罷了,曲長負的最後一句話,確實打動了車敕兒。
按照通常的道理來說,一個地方要對別國進行侵略佔領,不光是要將那一片地盤搶奪在手,更重要的是收歸民心。
民心教化,應當用文化和生活習俗來滲透,可是西羌文字簡陋,民族歷史也短,人口更是不多,根本就不具有反過來同化中原文化的能力。
因此無論怎樣努力,百姓們依舊不能從心底將車敕兒看成是此地的真正管理者,這讓車敕兒十分頭疼。
經過曲長負這麽一提,他突然覺得,信仰教化也是一個好主意。
如果讓百姓們對自己日日參拜,久而久之,他們總會記住,這座城池的統治者已經換成了西羌人。
車敕兒想到這一點,十分興奮,重重拍了曲長負的肩膀一下,說道:“不錯不錯,你小子這話說的,可是十分有道理了!”
曲長負被他拍的踉蹌了一下,又招來車敕兒一陣大笑:“你們中原的男人,怎麽個個都娘們唧唧的!”
周圍的人都哄笑起來,曲長負不氣不惱,反倒微笑著坦然承認:“自幼享受慣了安逸,便很難經得起風雨。真是讓大人見笑了啊。”
笑吧,反正也笑不了幾天了。
*
其實曲長負並沒有騙人,就算是在郢國,也確實會有一些好大喜功的官員,興建廟宇,令百姓供奉自己的雕塑畫像。
但那雕塑頂多就是泥胚的外面塗上一層金粉,卻沒有這樣奢侈的。
純金打造的雕塑,如果公然擺在外面,怕是不到一天就會被人哄搶一空。
因此如果車敕兒將他的話聽進去了,就會尋找放置雕像的合適位置,那麽,最安全的地方,只有這城中的奉日台。
奉日台位於城西,平地而起四丈余高,很難攀爬,十人以下根本就不可能運送重物。
擺在上面的雕像只能由百姓們遠遠瞻仰,卻無法偷走,是最安全和理想的地方。
而濮鳳城是郢國佛教的中心地,寺廟眾多,奉日台上所擺,原本是一座彌勒佛,車敕兒要換成自己的雕像,就得把佛像挪走。
——曲長負算的就是這一點。
他每天買賣綢緞,一本正經和城中的鋪子談著生意,看上去甚為悠閑,竟然把商人當的有滋有味。
過了幾日,聽說車敕兒果然照自己說的做了,引起了不少百姓們的不滿,紛紛埋怨西羌蠻子不敬佛祖,必遭報應。
但這些怨言,他們也只是私下裡說說而已。
西羌人的統治並沒有對城中百姓的生活秩序做出太大改變,因此誰也不願出頭進行激烈地反抗。
金像擺到奉日台上的當晚,曲長負就叫來了小伍和小端,說道:“你們兩個想辦法避開守衛,到奉日台上去,把車敕兒那雕像給我砸了。”
小端:“……”
小伍“啊”了一聲,忍不住道:“少爺,那個特別貴!”
誰收了曲長負的好處可以說是倒霉到家,因為喜悅過後,總有更大的晦氣事等著。
曲長負道:“砸完了之後,你可以從上面摳下來一些金塊寶石,如果能帶的走,就全是你的。”
小伍:“……是,謝少爺賞。”
曲長負又摸出一副畫像:“砸完之後,記得把這畫像掛上,前面點上兩炷香。記住了,一定要掛的端正,恭敬,讓人一看,就覺得是真心信奉佛祖的人所為。”
小端接過畫像看了一眼,發現上面所畫的,竟是被運走的那尊彌勒佛。
他明白過來:“少爺是想挑起佛教與西羌賊人之間的矛盾?”
曲長負道:“信仰的力量才是最強大的。佛家講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總不能國難當前卻縮在一邊獨善其身罷。”
他露出一個十分漂亮,卻莫名令人背後發涼的笑容:“這裡好幾個有名的大寺當中,武僧都不在少數,只是太沒有血性了。對於他們的戰鬥力,我很期待。”
將雕像擺在奉日台上之後,車敕兒還沒來得及做一做被百姓們虔誠瞻仰的美夢,第二日一早便得到了一個令人震怒的消息。
——那座價值不菲的雕像被人給毀了。
車敕兒親自去了奉日台,只見滿地狼藉,甚至連雕像臉上的鼻子和黑曜石做的眼珠都被人給摳走了,簡直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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