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何之觀×侯果(3)
七年後。
天縱市三環,九泰會所。
頂層包廂,果逅廣告天縱分公司正因為公司新辦而在此召開聚會。
天縱分公司的經理人正在台上眉飛色舞地宣揚著他們年輕的總裁如何白手起家,逐漸把公司做大,成為業內翹楚的激勵故事。
下屬的員工認真聽著,不少人還對侯果投來欽佩的目光。侯果面上泰坦自若,心裡還是有些不自在,對身邊正在和自己說話的合夥人微笑致歉,起身前往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遇到一個人正在洗手池邊上揉眼睛,似是眼睛裡進了什麼東西,半邊眼睛都被他給揉紅了。
見他身上掛著果逅廣告的工作牌,是公司的員工。
侯果打開水龍頭,“實在不舒服的話可以和你的主管說一聲,提前走。”
對方沒注意身邊突然出現了個人,起初嚇了一跳,隨後勉強睜開被揉紅了的眼睛,再次被嚇到,“侯、侯總。”
是個很年輕的男孩,工作牌上還寫著“實習生”三個字。
侯果頷首,心裡有些奇怪,未必自己長得很嚇人。
他欲走,卻被這個員工叫住,“侯總,您等等我。”
侯果覺得奇特,剛才不是還有些怕自己,現下竟然還敢小跑來和自己並肩?
這個男孩戴上眼鏡,很斯文的樣子。
侯果看著他,目光尤其落到這個眼鏡上,加之男孩穿著有些復古的各自襯衣,以至於侯果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破天荒地放慢了腳步,生了些少得可憐的耐心,等他說話。
侯果在他們這些新進公司的員工心中,真的是神話般的存在。
短短幾年的時間,公司業務從鄰省拓展到了天縱市,很多同學春招的時候都是擠破腦袋想要進這個公司的,雖說公司年輕了一些,但據說福利優渥,企業文化也很不錯,根據總公司的發展來看,這個公司是很有發展前景的。
加上領導者年紀輕輕一表人才,也是大家常議的對象。
這男孩也是乘風破浪了一路才得到了個實習機會。
“侯總,您今後會常駐天縱市麼,聽說您大學就是在這裡讀的,應該對我們這裡很熟悉吧。”男孩員工語態乖巧地詢問,他的普通話裡還帶了些天縱市當地的口音,應該就是本地人。
卻不知道這個問題是觸動了老總的哪根逆弦,侯果的表情忽然變得不太明朗,“不一定。”就這樣簡單又敷衍地回復了他一句,便不再給任何眼光,快步回了包廂。
男孩員工面露失望,有些沮喪地跟回了包廂,和同事說話的時候,時不時地會偷看在首位的那位西裝男人。
聚會接近尾聲,大家紛紛告別,男孩喝了不少的酒,腦袋有些暈乎乎的,走到大馬路上想要攔出租車,卻發現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從車庫開出來,駕駛座上是那他偷看了一晚上的那個人。
許是酒精作祟,男孩變得比清醒的時候要大膽很多,跨了一大步上前,逼停了老總的車。
侯果蹙眉,搖下窗戶,語氣非常不好,“你搞什麼?”
現在的孩子做事怎麼奇奇怪怪的,不知道這舉動有多危險嗎?
男孩被他凶了,聲音有些委屈,“侯總,您能送我回家嗎?攔不到車。”
侯果見身邊呼嘯而過好多輛空的出租車,心裡明白男孩的心思,這些年他遇到過不少主動扒上來的人,男人女人都有,做得比這男孩更過的也大有人在。
“不能。”侯果欲搖上窗戶,不料就這麼幾個呼吸的功夫,男孩卻已經鑽上了副駕駛座,“我家很近的,就在天縱大學的宿舍,不費多少事兒,先謝謝侯總了。”
侯果:……近什麼近,你忽悠誰呢?當他沒上過天縱大學?那學校校址明明在郊區。
不過,沒想到的是,這個員工竟然和他是校友。
見男孩醉得不輕,侯果看在他是自己校友的淺薄緣分上,決定”順道“送他一程。
最重要的是,天縱大學,這四個字,勾起了他很多深埋在心底的回憶,有些想回去看看,哪怕很多東西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路上,男孩用他那已經有些迷濛的雙眼,看向侯果,眼底浮起痴迷,“侯總,您真的好完美啊,不對酒精沉迷,還事業有成,也太迷人,關鍵是很有魄力和決斷力,經理剛才說您當初公務員的考試都過了,結果沒去,全身心地投入到創業中,開拓出果逅廣告這樣的江山……”
侯果拿手摸了摸下巴,“這些話,騙騙你這樣的小孩還差不多。實話告訴你吧,我當初公務員的考試只通過了初試,複試沒過,準確說是沒去,因為那陣子整日沈迷酒精,酒醒了後錯過了複試,也就是這事後覺得喝酒誤事,所以把酒戒了。”
男孩沒想到真實故事竟然是這樣的,驚得瞪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啊,打破了你的幻想。”侯果的語氣很淡漠。
卻沒料到男孩說了句:“絲過一!”眼睛裡開始冒小星星。
侯果:……
男孩:“天啊,喝酒的侯總可能更帥吧,好後悔晚生了這麼多年,要是那個時候就認識您了該有多好。”
侯果無語片刻,“如果你不想明天醒來收到你上司的炒魷魚的郵件的話,最好現在給我閉嘴了,從現在一直到天縱大學,我都不想听到你的聲音。”
男孩喝過的酒的後勁上來了,此時更加迷糊了,連連作嘔要吐的樣子。
侯果的音調陡然拔高——
“你給我好好憋著!要是敢吐到我車上,有你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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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縱大學,教職工宿舍。
何之觀剛洗過澡,用毛巾擦著微濕的頭髮,走到客廳的時候發現手機的屏幕正在發亮。
白天上課的時候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忘記還原了。
拿起一看,是陳熠安打來的電話。
平日里,除了外賣快遞的電話,也只有陳熠安彭于超會給他打電話了,他的交際關係一直很簡單,平日里打交道第二多的也就是學校的老師還有同學。
接通電話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陳熠安的那句,“速來喝酒。”
“我就不喝了,我明早還有課。要是喝得頭疼腦裂,上課腦袋都不清醒,被我博導知道了,不給我畢業了怎麼辦,你們別忘了,我現在還只是助教。”何之觀實在不想出去,澡也洗了,現在只想在床上躺著。
彭于超顯然已經在陳熠安家,在電話那頭嚷嚷著把手機給他,看來梁懷學長今天又去組裡了。
“之觀,你今天必須來,我有話要對你說,我今天在車行遇到一位故……”彭于超那邊好像已經喝上了,說話有些大舌頭。
手機卻被陳熠安奪了回去,“你來吧,不喝酒也行,就聚聚。他又和吳學姐吵架了,急需你來開導開導。”
“他剛才說,有話對我說?要對我說什麼?”何之觀覺得有些莫名。
陳熠安:“你來,你先來,來了我們再說。”然後不給何之觀追問的時間,掛了電話。
不知道是真的有話說,還是勾他出去見面的引子,總之他們成功了,何之觀輕嘆一聲,開始換衣服,簡單地穿了身運動服,然後拿起車鑰匙,出了宿舍。
他在宿舍下的找到了自己的那輛二手比亞迪,這才剛起步,還沒出宿舍區,因為轉彎視線不好,而他剛拿駕照不久車技又不太行,應變能力很差,沒料到這麼晚會有汽車進來,就算第一時間猛打了方向盤,還是“嘭——”的一聲,和對方的車蹭了一下。
他懵了一瞬,隨即懊惱,就不該答應熠安他們見面。
懊惱歸懊惱,但該他負的責任也逃不過,他只好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下去,結果發現自己蹭的竟然是一輛保時捷,你說你好歹也是一名車,怎麼就這麼不經蹭呢?
他的大眾也就蹭掉了點漆,你這保時捷怎麼連里面的鐵皮都給刮花了呢?
他的心態幾近崩盤,但又只能硬著頭皮朝對方駕駛座走去,同時努力讓自己揚起一個友好的微笑。
最要命的是,他覺得自己的車太破,認為除了強制要求的保險以外,沒必要買什麼保險,所以他就什麼商業保險都沒買,今天這趟出門,可能要把他好不容易攢下的小金庫再次掏空,想來真是倒霉。
對方顯然沒想到他開車這麼莽,氣沖沖地推開車門,剛要和他理論一番,結果兩人都猛地在原地定住。
燈光下,他們愣神地望著彼此,都沒想到多年後的初見,竟是這樣的戲劇化。
其實何之觀幾乎沒有什麼變化,還是從前的樣子,就連穿著也依舊很樸素,一件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打底,下身是棉麻的長褲。
倒是侯果和讀書時期的他判若兩人,頭髮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永遠都趕著時髦,而是沉穩的發式,連白襯衣的釦子都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顆,非常正式和嚴謹的裝扮,再加上從豪車上下來。
何之觀由衷感到欣慰且開心,侯果應該過得還算不錯。
侯果的心情,卻要比他復雜得多,該說些什麼?
還是裝作不認識?
他現在一點也不為何之觀蹭了自己的車而生氣了,他現在已經把自己的車拋到腦後了,雖然面色不顯,但心裡亂成一團。
還是何之觀先打的招呼,“回來了啊。”
侯果聞言瞇了瞇眼,回來?回哪?他從來都不是天縱市的人,又談何回來之說。
何之觀看上去有些欣喜,又有些欲言又止,他內心是忐忑的,因為在他打了那句招呼以後,侯果並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甚至連個簡單的微笑都沒有。
但他還是想說點什麼,來緩解當前的氣氛,這剛欲張嘴,結果發現保時捷的副駕駛座上下來一人,是個很年輕的男孩,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侯總,到了宿舍,你怎麼都不叫醒我呀。”
侯果沒有回頭,目光全落在何之觀的臉上,發現後者身形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微微揚了下眉毛,對男孩員工道:“今天你先回去,其餘的事我們明天再說。”
這句話就有很多歧義,往淺了想,就是字面意思,二人只是普通認識的關係,但如果往深了想,就又有很多值得琢磨的點,比如“先”字,他們有可能是約好去什麼地方,但現在因為車蹭了,不得不改計劃。
男孩員工笑著應了聲好,“侯總拜拜~”然後一步三回頭地往男生宿舍走去。
何之觀垂著眸,背在身後的手,用力地攥緊衣擺。
到了此時,侯果才第一次有了說話的意思,“你……”
不想卻被何之觀打斷,“你計算一下賠償的費用,然後告訴我賬戶,我把費用打給你。”
侯果沒想到他張口就跟他劃清界限,開始公事公辦起來。
他氣不打一處來,這些年來官場上煉就的好修養,不知道為什麼在跟何之觀重逢的這一刻,忽然煙消雲散了,語氣發冷:
“你賠得起麼?”
說話間,目光往何之觀的那輛老舊大眾上瞥去。
何之觀有些難為情地抿起嘴唇。
侯果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完全就不是一件事。
“那什麼程斯勇,當年自己還勉強開個奔馳不是?對你就這麼不捨得,讓你開這個?”他自己也意外,沒想到竟然還記得那個人的名字。
何之觀怔了怔,他一瞬間甚至想不起來程斯勇是誰。
緩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再次相遇的喜悅,瞬間被那帶著傷痛的回憶給撕裂。
他並不覺得侯果此時說的這些話有多麼的過分,畢竟自己曾經對他做過比這還要過分得多的事。
剛才那一瞬,他竟然覺得是老天的安排,讓他們有機會重新開始。
可那一瞬間,也確實是他妄想了,侯果顯然仍沒有對當年的事情釋懷。
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
就算釋懷了,又如何,侯果現在已經有了新的生活,與何之觀完全無關,也和他的差距更加大的新生活。
何之觀沉默了一會兒,“你這一番提問,似乎和賠償沒有什麼關係。”
侯果被他問得一堵,臉色十分難看。
“把你的聯繫方式給我吧,我現在趕時間,過後再與你商議賠償的事宜。”何之觀拿出手機,他現在情緒非常不好,直覺自己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
侯果從西裝外套裡抽出一張名片,“你和我的助理聯繫。”
何之觀面色又是一滯,隨後接過名片,遂不再和他說話,轉身回了自己的車。
侯果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何之觀所在的方向。
何之觀並沒有看他,只想快點離開,也沒有去注意侯果看自己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神情。
擰了下車鑰匙,發動機的聲音響起,何之觀給了腳油門,卻不見汽車啟動。他再次重複這套動作,汽車卻一點反應沒有。
他從來沒有這麼懊惱過自己為什麼要貪便宜買個二手車,就這麼輕輕剮蹭了一下,還把車的內部弄出毛病了。
一直坐在車內倒顯得刻意,他只好再次硬著頭皮下車,從座椅下拿出個手電筒,打開車頭引擎蓋,試圖尋找毛病出在哪裡。
怕把衣服弄髒了,他把袖子挽了起來,努力讓自己無視掉不遠處的侯果。
好在侯果並沒有打算久待,也沒有送他一程的意思。
很快,保時捷飛快離開了宿舍區。
這片燈光下,瞬間恢復了夜晚的寂靜。
何之觀有些無力地撐在引擎蓋上。
而校園外的馬路上,保時捷飛馳而過,在汽車管家無數次地警告侯果已經超速的提示下,保時捷終於在一處公交車站附近停下。
汽車剛一停穩,侯果就憤怒地捶了一下方向盤,汽車喇叭發出長鳴。
他在心中暗罵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和何之觀提程斯勇的那些話,並不是他的本意,他本來是想風輕雲淡地和何之觀打聲招呼。
而且那幾句話,說得也太刻薄了。
他原以為過去了這麼多年,自己早該忘得一干二淨了,沒想到對於過去的種種,竟然依舊記憶猶新,深入骨髓般。
最讓他心亂如麻的是,他剛才無意間,在何之觀修車的時候,看到其左小臂內側,有一個紋身,是一隻鯨魚。
他記得很清楚,在他們分開之前,何之觀並沒有這個紋身。
何之觀這樣的人怎麼會有紋身。
怎麼偏偏就是那隻鯨魚,是他為何之觀參加設計大賽,特意設計的那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