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我們該回一下午了。”離琅在雲虛身側出聲提醒著， 將雲虛的思緒喚了回來。

　“好的。”雲虛再度看了看玄瀾兩人一眼，無聲的歎息了一聲，帶著離琅頭也不回的往玄劍峰走。真是世事無常啊，當初小師弟入門時，他可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又過七日，玄劍宗上下忙碌， 似乎是在籌備著什麽典禮。弟子們都不甚明白準備這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麽，直到當日， 本該是風清氣朗的長空迎來了雷雲重重。

　那雷雲極廣， 幾乎能將玄劍宗的領域都佔據。赤紅色的天雷在雲層中翻滾醞釀著，來勢洶洶的模樣令玄劍宗的弟子有些心驚膽顫。

　到底是誰在這時候渡劫？引動的雷劫如此浩廣……莫不是玄霜峰的玄瀾師祖？

　猜想到這個可能性，眾人的目光紛紛望向那座山頭， 果然，哪裡恰好是雷雲的中心地帶。

　“玄劍宗所有元嬰期以上的弟子，速速前來玄劍峰觀禮。”幾乎整個玄劍宗弟子都能聽到自家掌門的聲音， 沒有人遲疑，若是玄瀾師祖渡劫飛升，這一場觀禮定能對他們的劍道大有裨益。

　“轟隆轟隆——！”雷聲作響。

　那常年飄著霜雪的主峰之上，兩道人影執劍禦風，並肩而立， 皆是一身紅衣豔烈， 衣袂似當年玄劍宗那一場結侶大喜。

　所有人都沒想到， 今日會是玄劍宗的玄瀾雲然兩人一同渡劫飛升之時！當其他勢力聞聲朝玄劍宗趕來的時候， 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密密麻麻，不斷的往顧然和玄瀾頭頂轟去。

　劍道有形，為手中劍。

　劍道無形，為心中劍。

　水氣彌漫之處，冰霜也如影隨形。兩人進退自如，身形在赤紅色的雷劫下渺如一粟，舉手之間牽動的天地能量卻勝雷霆萬鈞。

　“轟隆——！”

　最後一道雷劫為赤金色，其氣勢通天入地，威壓將周遭觀禮的眾人都逼迫得喘不過氣來。可那兩人的身影依舊挺拔而立，雷劫已經足足劈了九日，這一劫過後，他們將攜手登入上界，共赴無上大道。

　好像皮肉和骨都被這道天雷硬生生一起摁進大地裡，顧然的右手鮮血淋漓，紅色的血順著掌心蔓延而下，染透了雲霜劍，並劍上那些張狂的魔紋，相襯。

　恍惚間，這一劫也過去。

　紅色的衣袍並血色，顧然抬頭時，身側的人正抬手替他擦去唇角的血跡。天際的霞光已經落在了他們的身上，瑞麗異常，可放在顧然眼底不及眼前人容貌半分。

　玄瀾彎起唇角露出笑容，在顧然恍惚之際低頭將人攬入懷中恣意親吻。懷中的青年曾由稚年到少年最後成了自己的道侶，這一雙眼睛卻是始終如一的清澈通透，尤其是只看自己一人之時，恨不得將他融入神魂，生死相纏。

　魔紋順著玄瀾的眼角蔓延出來幾分，將那張清冷的臉添上幾分豔麗張揚來。

　天道法則的金色紋路在他們的身側拉扯，似是要將他們帶到上界去。

　顧然從玄瀾的懷中出來時，氣息微亂，目光掃過周遭的觀禮之人。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還有些人或許從此就是天塹兩隔。

　“今日飛升上界，望前來觀禮的諸位珍重。”

　至此，那兩道相依的身影一同與天道法則消匿而去。

　天地也廣大，玄霜峰雪寂。

　***

　“師姐，我們……該回去了。”煙雪撐著傘，朝身側的另外一名女子說道。

　“令人將觀禮準備的東西送入玄劍峰。”那名女子的眼睛上戴著白色的紗帶，有風吹過，紗帶下的那一雙美目空洞無神。“我們回去吧。”

　這名女子正是素月宮的掌門煙如，在屍鬼之亂過後，素月宮地位一落千丈，為了能夠不讓門下弟子被其他勢力欺辱。煙如獻祭了雙目，將素月宮至寶素月鏡煉化，置於山門前鎮守。

　“掌門，我們不用和玄劍宗聯姻嗎？”有一名小弟子小小聲的開口詢問。素月宮的女弟子道侶眾多，唯獨玄劍宗的劍修卻是極少，甚至是沒有。

　“玄劍宗的劍修大多數都極其出色，出色的又都極其優秀。你若想找一個這樣的道侶，一是要兩情相悅，二也要自己更加努力修煉配的上他才是。至於聯姻，玄劍宗不需要。”

　還有一句話煙如沒有說，玄劍宗的劍修大多還難以動情，而動情了的，大多數都是癡情到底。若不是兩情相悅，就不要陷得太深。

　***

　“唉……”雲虛看著空蕩蕩的玄霜峰頂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物是人非一場空啊。”

　“人間亦有悲歡離合，修道也是如此。師父不必過於傷感。”離琅在雲虛的身後出聲安慰。

　“是啊，再過個幾百年，你也會達到那個境界，然後一飛衝天。等你到了上界莫要忘了給你師父我上幾炷香，讓我來生得仙緣庇護。”雲虛嚷嚷著，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臉皮能有多厚。

　“師父說不定還比徒兒早日飛升，何來上香之說。”離琅的神情沒有什麽波動。

　雲虛瞥了他一眼，其實他這徒弟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總會耿直的和自己唱反調，“生死有命，天賦所定。指不定哪天我就化作了黃土，入那輪回。”

　“算命者不為自己算卦，師父還是莫要胡言亂語了。玄劍宗還有一堆事務等著您去處理呢。”離琅少有的反駁，用來回答雲虛這一句隨口一提的話語來。

　“哼。你快去大殿招待一下那些從四面八方趕過來觀禮的貴客，為師隨後就到。”雲虛使喚人時絲毫不會嘴軟，尤其這人還是自己的首徒離琅。

　***

　上界。

　濃鬱的靈氣凝成一片霧繚繞在空氣中，朦朧中顯露出來的瓊樓玉宇不勝其數，最引人矚目的還是中央放置的數十口靈池。

　顧然是從靈池中清醒的。肉身重塑，脫去凡胎，丹田之中多了一個金色的印子，其他都沒有什麽變化。顧然低頭，靈池中的青年容貌俊美，眉目清透，眼角因為入魔產生的些許魔紋多了幾分豔麗，一頭墨黑色的發絲散落在肩上，倒是有點像從深海出水的海妖……

　神識回歸，顧然驀地從靈池中站起身，不知道阿瀾他現在如何了，兩人明明是一同渡劫，為什麽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此外，顧然還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都不見了。他又默默蹲回去，臉上的神情浮現出少有的窘迫。不過既然肉身都重塑了，衣袍消失也並非大事。

　索性，下界帶來的乾坤袋還在意識海裡。顧然取出一套玄色的衣袍換上，才從池中走出去。水珠從白皙的腳踝滑落，沒有沾濕分毫。如今這副肉身的力量，光是經脈中暢通的靈力就令顧然感受到了舒坦，脫胎換骨，正是如此。

　他才從靈池中出來，迎面便撞上了一名小童，“沒想到尊上蘇醒得這般快，這裡面是一件法袍並一百塊仙石，本來是要替尊上送過去的。現在就直接給尊上了。”

　“你是什麽人？”顧然可不覺得這天底下有什麽餡餅。

　“我是這洗靈殿侍奉的小童，你們都是從下界渡劫飛升上來的天選子，都要在靈池中洗去凡胎。原先這裡是無人管束之地，後來一些大能為了方便接引自家後輩，或者是挑選人手，就集體在洗靈殿設立接引。”小童的修為堪堪到達元嬰期，態度也是畢恭畢敬。

　顧然的戒備藏進眼底，將這段話聽了個七八分，詢問道，“其他的靈池還有人從下界渡劫上來嗎？”

　“有的，近來下界天賦異稟之人橫出，靈池中接一連二的出現天選子，著實令人驚豔。離尊上最近的靈池中的另外一位尊上，與您恰好是一同出現的。”小童的口中讚歎不絕，能從下界靈力那般貧瘠之地修煉到大乘期，後又能渡劫成功，著實不易。

　“那口靈池在哪裡？我飛升之時是與我家道侶一同渡劫，若無意外，他應該與我一同抵達上界才是。”

　“尊上請隨我來。”小童一聽顧然這般說辭，便要為他帶路。這靈池自有天道結界守護，在未完成脫胎換骨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打擾。哪怕是一起飛升上來的宿仇，也不能破壞其在靈池中的洗禮。故而這小童也不用過多顧忌顧然話中的真假。

　隨那小童走過玉石長階，逐漸熟悉上界的靈氣環境後，顧然的丹田已經不自覺的開始運轉修煉，不過這些暫時都不是最重要的，他現在更迫切的想要知道玄瀾在何處。

　那一口靈池中合眼睡著一名男子，靈池中看不清肉身的塑造，唯有那一頭墨黑色的頭髮令顧然怔住。玄瀾自入魔後，一念間發梢盡白頭，如今在靈池中洗去凡骨，肉身重塑，白發也轉為黑發。

　片刻，靈池中的人睜開了眼，本是幽深如寒澤，在對上顧然的視線後都散去，徒留歡喜。

　“恭喜兩位尊上脫胎換骨步入上界。”守在入口處的小童見兩人並肩走出來，當即恭敬行禮，又奉上先前準備好的法袍和仙石。

　“多謝。”入鄉隨俗，顧然這次也不再推脫。

　等他們收下後，聽得那小童又開口說道，“兩位尊上從此地出去後要當心。如今上界之中不大安生，真界仙魔在開戰，鬼界混亂，佛界是算安寧。但兩位尊上為魔修，從洗靈殿出去後去修真界，小心被戰火誤傷。”

　“仙魔雙方在開戰？仙魔不是各自成一界麽？”而且上界有真界，鬼界，佛界？

　“這個啊，自從遠古神界倒塌，仙與魔不得不共處一界，先前雖有一些小間隙，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可近來仙魔矛盾激化，以九玉上仙為首的仙君主戰，魔修那邊則是以祁褚魔君為首。”

　總覺得一些事情驚人的相似，仙魔不兩立……九玉上仙，祁褚魔君。每個字拆開都令人十分耳熟，合在一起總覺得掩藏著什麽事情等著他們去發覺。

　“多謝告知，我們走了。”

　“兩位尊上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