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然感覺自己被人抱在懷裡， 熟悉的氣息將他籠罩，只是他看不清， 耳邊是風聲， 自己好似是失重的人一直往下墜落。

　他合上眼，四周的聲音空曠了去，最後轉為寂靜。

　“滴答——！”聽見一滴水滴落神泉的聲音， 他迷茫的睜開眼睛，聽得他四周的聲音議論紛紛。

　“這就是順應天道降生的孩子嗎？”

　“模樣粉妝玉琢， 神格也是渾然天成。一定是個天賦極高的孩子。”

　“這麽說，他會不會取代季君大人， 成為真正的神王呢？”

　“噓，你少說幾句。這可是神宮裡最大的忌諱。”

　“季君大人要來了——！”

　議論聲消失不見，他的目光適應了周遭的環境後從神泉中站起身。他茫然無措的看著四周， 不知道為什麽降世，也不清楚世事， 如神泉般清亮的眼眸將一切都倒映在眼裡， 清澈見底。

　眼睛裡出現一名穿著墨白雙色衣袍的男子， 他的容貌俊美， 身上的與生俱來的高貴氣勢帶著幾分清冷，他來時，神泉裡的水都凝結成了冰霜。

　“天生神格，極等水靈根。你可願入本尊門下， 隨本尊修煉？”這人的聲音沒有什麽情緒，聽在他的耳中卻宛如天音。只是那話語中的內容他聽不大明白， 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那人。

　“……隨你……修煉？”張口重複著幾個簡單的字眼，話語笨拙得厲害。

　“你可願？”那人又問了一遍，目光稍微多了幾分柔和。

　他看著那雙如墨般的眼眸，發呆似的點了點頭，隨後他聽見那人再度開口說道，“賜道號雲然。”

　後來，雲然才明白，那人昔日的話語中的意思，就是要收自己為徒。他跟著那人一同修煉，一同生長。從三尺高長到八尺，歲月無邊，他的天賦是極好，又是天生神格，才將要及冠就到了上神境界。

　來神宮拜訪的人絡繹不絕，他們對雲然的進階速度或是驚訝或是誇讚的情緒，總帶著另外一些打量。

　雲然卻不曾關注過這些，他每日都與那人待在一塊。年幼時替那人研墨，年長後替他打理神宮的一些事務。有時候會依賴這樣的現狀，可心底的一些情緒不知是怎麽回事，變得有些難以控制。

　神宮的所有人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他“季君大人”，雲然則是喊他一聲“師尊”。沒有人知道季君的姓名是什麽，或許是姓季，下人們不敢亂嚼舌根。

　神宮主人的唯一親傳弟子的及冠大禮，整個神界加上其他的仙界魔界佛界都來祝賀，盛況空前。

　“師尊。”

　身後的人正在替他束發，聽見這一聲呼喚便停下動作應了一聲。“何事？”

　“我及冠以後，是不是要娶一名道侶回來？”哪怕是已經及冠的年紀，也只是數十年的閱歷，而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情只有修煉，這樣的雲然自然是如同一張白紙。

　“……”身後的人沉默不語，讓雲然不禁有些好奇的轉頭去看他。

　紅燭燈火下，那人俊美的面容上似乎與往日不同，“不必。”他如此對雲然說著，一雙眼睛的色澤卻是深了幾分。“聽誰說的？”

　“有好多人都說我及冠後，想要做我的道侶，或者是給我介紹道侶，徒兒不知道侶是什麽意思。”

　那人聽到雲然這樣的話語，一聲輕笑後解釋道，“道侶是雙修道侶，一般都是情投意合、不離不棄的一雙人。”

　雲然若有所思，“那雙修又是什麽意思？”

　“兩個人一起修煉罷了。”那人解釋得風輕雲淡。

　“是像我和師尊兩個人一起修煉一樣嗎？”雲然這句話說出來後，整個寢宮一時間都寂靜了下來，尤其是端著茶水的侍從，險些打翻了手中的茶水。

　那人也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你日後就知道了。”

　日後，雲然總算明白了道侶雙修為何物，隻覺得那時的自己無比羞恥，好幾日都不敢抬頭見自家師尊的臉面。

　哪有徒弟纏著師尊問這樣事情的？

　可有一日，他撞上了向自家師尊獻美人的禮官。自從明白了情愛，雲然之前覺得其他人在師尊面前晃悠令他不喜，現在卻徒生危機感。

　好像是有人要把師尊搶走一樣，與自己爭奪那人的目光。

　“師尊向來不喜打擾，你們退下。”那是雲然第一次干涉神宮的事情，那禮官和美人見來人是他，目光都訕訕的在一旁等季君大人發話。

　“你們都退下吧。”季君讓禮官和那美人一同離開後，抬眼望向了臉色不好的雲然問道，“然兒這是怎麽了？”

　雲然聽見自家師尊的質問後才恍然回神自己做了什麽，茫然與無措在眼底交織，他聽見自己突然問道，“師尊會找道侶嗎？”

　“不清楚。”那人的目光看著他，回答好似敷衍也好似認真。

　雲然卻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不知所謂胡亂的脫口而出，“那師尊能不能做我的道侶？”

　在兩側伺候的侍從聞聲直接驚恐得下跪，神宮的大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季君的神情沒有什麽波動，好似雲然問的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問題。“為何？”

　“我想與你情投意合，不離不棄。”這是眼前的人教過自己的，被他學以致用在這裡。

　季君驀地笑了，如凡界的三月暖生花，“當真？”

　“當真。”雲然的聲音堅定。

　然而，所謂道侶之事，遠比那一時間的衝動還要來的多。雙修，也不是兩個人在一起修煉那麽純粹的簡單。

　身體像是被揉碎了似的又重新拚起來，雲然的眼角不知道什麽時候溢出淚光，那人的力道深重，將他翻來覆去，覆去翻來。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成侶後，那人親吻著雲然的耳垂，聲音聽起來有些愉悅，不似以往那般沒有多少情緒。似乎是在告誡雲然不能反悔，又如情人在耳邊廝磨。

　很是撩人。

　雲然將自己埋進這人的懷裡，臉上冒著熱氣，心腔有什麽東西好像要呼之欲出。以前令自己尊敬襦慕的師尊，變成了自己的道侶，名為季瀾。

　神宮之人都知道季君大人與雲然上神結為道侶，卻無一人聲張。有一些老資歷的侍從依舊還記得當初天道法則降臨的事情。

　他們看著兩人若無旁人的親昵在內心惶惶不安著，有時候又覺得是自己杞人憂天。雲然上神與季君大人感情這般好，又怎麽會奪取季君大人的神格，從而登位神王？

　直到有一天，季瀾很突然的失手打碎一隻琉璃茶杯。那修長的手指看著多了幾分蒼白，他沉默不語的面容令侍從不敢動作。

　那日，雲然再度突破了境界。天道法則將他的神格重新淬煉一遍，周身的威壓浩蕩逼人。

　青年欣喜若狂的朝自己懷裡撲過來，季瀾張開手攬住他，聽他笑著說自己又進階了，實力可以與自己一同並肩時。季瀾看著那雙隻倒映著自己的眼睛，親吻了下去。

　此消彼長，這是法則。季瀾清楚的知道天道的意思，他會一天比一天虛弱，而他的青年會一天比一天耀眼。然後代替他成為神宮的主人，甚至是神王。

　可若命運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將那孩子從靈泉中帶回去撫養，而不是將他扼殺。當雲然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倒映裡自己就能滿足雲然的一切。他孤寂了千萬年，收了這麽一個徒弟，還讓他成了自己的道侶。

　畢竟是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孩子，比起雲然對他的愛慕，季瀾更多的是佔有欲。

　“用盡我所有的身外俗物，隻為你締造一座城池。”雲然看著即將修建好的城池轉頭對季瀾說著。

　季瀾笑道，“那你呢？”

　“到時候再告訴你。”雲然想要給他一個驚喜。等自己登上神王之位，就要昭告整個上界。“你從這裡看，這座城連起來，是一個字。”

　“是然。”

　“唉？我怎麽看是瀾。”雲然又提醒了這人一遍，卻被他扣住腰身親吻。

　怎知，這座精致的城池還沒正式送出去，它未來的主人卻隕落了。

　雲然晉升神王之位時，曾有八方來賀的盛況。他卻抱著渾身冒血的人喪失所有言語，“你早就知道的對不對……”

　懷裡的人想要伸手撫摸他的眉眼，卻是無力的落下，神宮之主隕落，天道法則降臨在雲然身上，神力達到了頂峰，他依舊渾然未覺。

　“你早就知道的對不對……”沒有人再回答他，血淚自眼角斑駁整張他的整張臉。

　分明是你將我帶入這世間，又是你答應我不離不棄，你卻又扔下我，讓我在神王之位永世孤獨……

　“啊啊啊啊——！”

　神王自爆，神界崩塌，上界一片混亂。

　一名老者慌亂的抱著兩縷魂魄前往佛界的輪回菩提樹，“佛祖慈悲，我來還一世因果。”

　“你本該神魂破碎後隕落，怎麽今日又複原了？”那守在輪回菩提樹前的佛陀疑惑。

　“這便是我的因果，神王雲然修建季城時，順手撿回了小老兒我的命，他的神力修複了我的神魂，我才能修得正果。”

　原來，這老者本是佛界天賦卓越的佛修羅辛，卻誤食了天道菩提果，容貌一瞬間蒼老，神魂被那浩瀚的靈力震碎，離了佛界四處漂泊，最後跌落在如琉璃般精美的季城邊上，被建築季城的雲然順手救下。

　“這再造之恩，的確是應該報。可他神魂過於強大，又觸犯了天譴。委實不好轉世，哪怕轉世，也有一世萬劫不複。弄不好就生生世世這樣困死在輪回中。”那名佛陀擔憂道。

　“無妨，等雲然上神的第一世劫難抵擋了天譴，我再從菩提樹心取一粒菩提子給他服下。”羅辛亦有他的考量。

　“也多虧你得了天道輪回菩提的道，不然誰能報這個因果。”

　“命中因果，自有定數。就像我那日命不該絕，被雲然上神救起。又像今日我恰好能償還雲然上神昔日的因果。”

　“所言是極，所言是極啊。”佛陀打開了輪回道，羅辛將那兩道魂魄都放進去。

　自此，那菩提樹上又是一世花開。

　顧然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人的時候，算起來，菩提已經是過了兩世的花開花落了。

　“都想起來了？”季瀾的目光溫柔，抬手替他擦去眼角不知何時溢出的淚珠。“我的然兒下界歷劫都快成了哭包。”

　“阿瀾。”他張口喚了眼前人一聲，氣息是真實的，耳邊還有城池崩塌的聲音。“我不要當神王，也不要那神格。”

　這世間，我只要一個你。

　季瀾安撫的揉了揉顧然的頭頂，卻笑道，“擔心什麽呢？我們兩個的神格都融合成了一個，這天道只有一個神王神格，人卻是兩個。”

　這世間，我再也不會丟下你。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_^感謝一路支持的小天使。這本書仍有許多不足，感謝你們的包含。

　今晚或者明天即將掉落番外。

　接檔《保護我方弱雞路癡夫人》明天就上線。寫了好久的古耽，打算寫鹹蛋。如果還有想看古耽的小天使《師兄》預收也在專欄裡嗷。預計是下下本。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