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陳雲秀滿意地喊了一聲， 結束了這個鏡頭，接下來是片場休息時間。

　化妝師過來給小園補妝，她專注地翻著劇本， 菜卷把水杯遞到她面前， 她低頭吸了一大口。

　另外一邊，何辰影也在補妝， 化妝師柔聲和她說：“姐， 你這幾天睡眠是不是不太好？”

　何辰影淺淺一笑， “是沒怎麽睡好， 黑眼圈很重吧？”

　“有點，我給你補好。”

　“嗯。”何辰影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抬眸望向了小園的位置。這大半個月裡小園的狀態很不錯， NG 的次數越來越少， 有時甚至能一條就過， 陳雲秀的皺紋都笑開了， 整個劇組的氣氛也是開拍以來的積極和興奮，落下的拍攝進度也趕了上來，如沒有意外，可以如期完成。

　補完妝之後，何辰影接過助理給她的保溫瓶，喝了口水，聽見了小園叫她， “辰影姐。”

　何辰影抬起眸，視野裡她走了過來，粉撲撲的一張臉， 滿是年輕的光澤和生氣， 她在身旁坐下， 將劇本遞到自己的面前，問：“這裡我打算這麽設計的，林栗先過去拉住沈芮……”

　她看著小園的唇一張一合，似乎說了一大段話，忽然她頓了頓，笑了起來，“辰影姐，你是不是不太舒服？還是我說得太瑣碎了？”

　何辰影也知道自己的注意力不夠集中，下意識要說什麽的時候，小園已經先體貼道：“你先休息一下，我等下再過來找你……”

　她很快起身，小跑走了。

　何辰影盯著看了兩眼，垂眸透出了一口氣。

　她曾經很熱心地想要小園簽橦華，甚至在公司的高層面前推薦過，而她們的大老板那時居然問了一句“你問過她的意見嗎？”當時她就覺得有些不同尋常，不過沒多想。

　因為那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在這裡圈子，走捷徑的人實在太多，也不是什麽人都能走捷徑，她也知道小園曾經有過很掙扎很坎坷的幾年，她也以為她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成為國內年輕一代演員的領軍人物，所以她十分欣賞和喜歡小園。

　可如今，也許，她並沒有如自己想象的那麽純粹。

　何辰影心裡的感覺很複雜，驚愕，意外，惋惜，抵觸，甚至還會有受到欺騙的感覺。

　她自己也覺得這些感覺很別扭，強行將自己的情緒和感覺捋了好幾次，才能在工作的時候暫時摒棄在一邊，認真工作。

　可閑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啥去翻小園的豆瓣，像是想要去證實什麽。

　自己與她第一次見面是在《抉擇》的片場，當年小園是陳雲秀試鏡的，老陳說他當時都著急死了，根本臨時找不到合適的女演員，是賀科文推薦的小園。

　也是在這裡，小園拒絕了葦家寶，得罪了他，所以小園後頭的《他們的二三事》也被換角了。

　接下來的兩年裡她拍了三部網絡大電影。

　直到《醉逍遙》，可當時的采訪是說編劇親自挑的小園，而且那編劇是行業裡少見的清流，所以並不可能有私底下的交易。

　此刻回想起來，好像葦家寶就在這裡沒有為難過小園，因為他出國去讀書了。

　現在回想起來，是葦莊將他送出國的，那麽也就是在那時她們就？

　《長夜》是霍璧君挑中的小園，《宮庭深深》也是小園自己試鏡成功的，說實話，除了小園，何辰影也想不出另外的人來演梁寂。

　順一遍小園迄今為止的職業軌跡，也許有橦華相助的影子，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小園確實是靠她自己的能力的。

　何辰影也說不出自己在介意什麽，在膈應什麽，反正在小園面前或多或少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在橦華是A級裡的最高權限的藝人，但與葦莊見面的機會並不太多，畢竟橦華影視在橦華集團底下只能算是一個小公司，大老板偶爾才會來一次。

　她從來沒在葦莊的臉上，看到過如此心無旁騖的親昵的神色。

　她也沒料到葦莊來了之後，小園像是完全卸下了心中的重擔，能夠正常發揮了，從另外一個方面證明了自己之前對她的開導和談心完全沒有用。

　她在停車場見到的那一幕莫名刻在她的腦海裡，清晰又惱人，太震驚了以致於怎麽都揮之不去。

　她暫時還沒有理清那麽多複雜的情緒，幸好還能正常工作，她也應該正常的演戲，不再糾結小園私下的感情生活。

　“呼~”何辰影再透出一口氣，還是好好工作吧。

　今天這一場是夜戲，也是《遇見》的重場戲。

　沈芮和林栗一吻之後，兩人便開始了交往，沈芮是公立醫院的主治醫師，林栗才剛上大二，兩人生活並無任何交集，也有較差的年齡差，沈芮想要低調地隱秘的交往，林栗只能答應。

　林栗自小家庭離異，在老人家生活長大，奶奶也隻管她溫飽，很少對她有更多的關心，喜歡上沈芮之後，她就陷了進去，什麽都不管，隻想要和她在一起，她十分依賴於她，也沒有安全感，要是沈芮的信息回慢了她都會不開心，她讓沈芮答應每周必須見一次面，可惜沈芮工作繁忙，不值班也會忙一些程序公式上的公事，無法保證每周都能見面。

　久而久之，她們兩人的關系失衡，爆發爭吵，這也是沈芮會選擇結束這段戀情的最後一根稻草。

　何辰影和小園一起對戲，討論並設計細節。

　小園念著台詞，“我每天都想著你，想和見面，可你總是在忙，我也知道你忙，只是你連回我個微信都沒有嗎？我是不是讓你煩了？”

　“你說嘛，你要說了我也會識趣的。”

　“我也很忙的，我的學習也不輕松，可我還是盡量找時間和你聊，你為什麽就……”

　小園頓了頓，分析說：“我覺得這裡說話的時候林栗是坐著，眼睛看著沈芮，她是很幽怨的，甚至是在埋怨的。”

　何辰影接著她的話說：“嗯，可以理解，林栗在她家門口等了很久她才回，她們的關系本來就是失衡了的。”

　“她有沈芮的鑰匙，只是丟了，所以只能在門口等她回來，所以發了好幾次微信催她，可沈芮又在工作加班，自然沒有辦法及時回答她。”小園面色有點沉重。

　“回到家的時候沈芮的臉色就不太好了，她也累，不過進門的時候是強打精神想要緩和氣氛，可是被一連串的追問，也實在是身心俱疲。”何辰影微歎道。

　所以沈芮說了：“我們算了吧。”

　分析到了這裡，兩人都沉默了。

　沈芮和林栗，一個是青春爛漫的心動，一個是成熟溫柔的動心，開端如此甜蜜，赤誠，卻因為社會見識，年齡差以及各異的身份帶來的矛盾而越走越遠，旁人看得清晰，身在局中的人卻迷惘，糾結，面目全非。

　小園心悶悶的，歎氣道：“對於林栗來說這句話太重了。”

　何辰影語氣也變得輕飄起來了，“沈芮離婚也不過一年，還有孩子，這裡她也已經調職。”

　“調職也沒事先和林栗說清楚，那就證明了她的人生規劃裡並沒有她，等她說出她要調走的時候，林栗這一刻突然就明白了，心死了，知道再挽留也沒有意義。”

　何辰影沉默一霎，偏頭瞅她一眼，笑了笑，“沒想到你有這麽深的感慨，是經驗之談嗎？”

　很多感觸瞬間湧上了心頭，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說，也不知道該不該和何辰影說，所以小園隻笑了笑。

　晚上氣溫低，她們披著外套，熱氣從保溫杯裡冒出來，片場的工作人員在忙來忙去，一切都穩步就班。

　何辰影輕聲道：“我其實挺了解沈芮的，人到中年，有了孩子，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已經喪失了年輕的為愛不顧一切，橫衝直撞的熱情。”

　她話語裡和深情都透出一絲悵然，好似她說的不是沈芮，而是她自己。

　小園忽然心生不忍，“其實在我心中，辰影姐一直很溫柔，是個好媽媽……”

　何辰影似乎聽這種誇獎聽多了，臉上立刻條件反射地堆起無奈的笑，小園端詳著她的笑容，醞釀了一下，跟她說起媽媽的事情。

　說她離婚一個人帶著自己是多麽不易，也很寂寞，所以當有人對她好她就陷進去了，到了最後已經無法回頭。

　何辰影越聽越吃驚，小園說得很平鋪直述，感覺就在說發生的新聞裡的別人的事情。

　要經歷怎樣的心裡坎坷 ，如今才能淡然地說出記憶裡的苦痛。

　原來在她旁觀的那段期間，是小園裡人生最灰暗的時刻。

　她現在願意對自己說這樣的私心話，是一種對自己的信任和交心了，何辰影暗吸一口氣，神色也認真了起來，只是聽著聽著，心裡越堵越厲害，酸澀感從心裡一路蔓延，傳達到了她的眉眼。

　夜深陰寒，片場裡的燈光淺黃色地暈開了一大片，遇到家具都轉了個彎，她們兩個坐在片場外的沙發，小園坐在背光地方，除了她之外的景和人都是忙碌和潦草的，唯有她的眉眼是靜謐而清晰的。

　連臉上柔柔的絨毛都能看到，長睫扇動，引人遐想。

　“其實我到了今年，也才開始懂得了媽媽的辛苦和孤獨，當然我也會心疼過去的自己……只能說人都有選擇，只要無怨無悔就行了。”

　“我覺得媽媽是世上最偉大的事業，可有時又覺得‘最偉大’三個字的擔子太重了，所以還是希望‘媽媽們’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開開心心地生活。”

　她唇瓣嘟起，側過臉來，對著自己彎眼一笑。

　何辰影也跟著笑了起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兩人四目對視，有好幾秒誰都沒有轉開眼睛。

　小園忽然轉開，打破沉默道：“哎呀，好像扯遠了，辰影姐，我們準備吧？”

　何辰影“嗯”了一聲，視線仍然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