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的主宅內。
賀嬌正悠閑地站在餐桌旁擺盤。
桌子中間的火鍋裡熱氣騰騰, 鮮美的大骨和菌菇周圍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湯汁奶白, 配著周圍一圈紅紅綠綠的食材,霎是好看。
賀宙在陪小宇宙玩。
有了新的玩具挖掘機,學步車就變成了過去式,被忘在某個角落。這會的小宇宙正快樂地開著他的小挖掘機,在賀宙地指導下吭哧吭哧地挖著圍欄裡的海洋球——然後快樂地撒了一地。
季嶼要清閑得多,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臂彎裡是熟睡的小星河。
小星河秀氣又安靜,雖然還很小,但鼻子挺拔,眼睛又大, 整個人粉嘟嘟,白嫩嫩,就那麽小小的一團。他醒著的時候會安安靜靜地盯著人看, 眼睛跟他的哥哥一樣, 像水汪汪的葡萄, 睡著了也乖得很, 小身體蜷起來, 呼吸聲平穩又低, 弄得季嶼時不時地要伸手指探他鼻息。
電視裡,主持人慷慨激昂地描繪著祖國的大好河山, 演藝人員帶來一個個精彩又有趣的節目。季嶼看到好玩的會叫賀宙一塊兒過來看, 賀宙也會把小宇宙一起抱過來, 等看完了又迅速回到原位,一大一小一塊兒玩新買的挖掘機。
季嶼覺得是賀宙想玩,因為小宇宙都定定心心地在小板凳上坐下來了,是他非要把人薅走繼續玩玩具。
其實吧……
他也挺想玩的。
看看懷裡乖乖睡著的小星河,再看看嘿嘿樂的倆父子,季嶼坐不住了,心裡有點泛癢癢。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挪開,再從沙發上坐起身,想過去跟賀宙他們一塊兒玩。他沒發出聲,可他的重量一離開,沙發裡富有彈性的材料便自覺地彈了上來。
小星河蹙蹙眉,低哼了一聲。
季嶼:“……”
他屏住呼吸,動作停滯,等確認小星河又睡了才躡手躡腳地站起來,用抱枕和毯子把他圍住,防止他掉下來。
“我來了!”
季嶼大步走到小宇宙身旁,“讓爸爸也玩玩。”
小宇宙特別乖地點頭:“嗯呐!”
賀宙問:“小星河呢?”
“沙發上睡覺呢。”季嶼把小宇宙從車裡抱了出來,接著伸腿坐進去。
坐是能坐進去,但他的兩條腿都縮到了胸口,整個人跟被困住了似的蜷在一起。不過季嶼一點也不介意,玩了兩下後他發出快樂的歡呼,“嘿,還真挺好玩的!”
賀宙就在一旁看著他笑:“開一圈試試?”
“行啊。”
季嶼越玩越嗨:“再買輛大點的吧,有沒有成人版?這個腿都伸不直。”
“已經下訂單了。”
季嶼一愣:“什麽時候?”
賀宙:“剛才。”
“剛才什麽時候?”
賀宙默了默:“三點半。”
“啊……”季嶼了然地看著賀宙,神色調笑地衝他點了點頭。
小宇宙原本還跟在季嶼旁邊,嘴裡嘰嘰咕咕地想教季嶼玩,結果兩個大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不理他。
他察覺到後就停在原地沒動。
等了一會,他們都沒發現自己掉隊,小宇宙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噔噔噔地跑到了沙發旁,趴在邊緣看弟弟的睡顏。
小手指伸了又伸,想戳戳弟弟的臉頰,但想到季嶼說過的話,最後還是收了回來,怕自己的指甲刮傷弟弟。想了又想,最後小宇宙眨眨眼,踮起腳在弟弟的額頭上輕輕地啵了一口。
賀雄一回到家就看到了這一幕,氣氛是挺溫馨,但他還是愣在了原地——
當爹媽的兩個人嘿嘿哈哈地玩著小孫子的玩具,而他的小孫子就那麽小小一個人,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卻站在沙發邊照顧弟弟。
“咳!”賀雄背著手,重重地咳了一聲。
“爸!”
“伯父!”
季嶼和賀宙趕緊放開了玩具車,賀嬌跑過去接過了父親手裡的外套。
賀雄回來小宇宙是最開心的,他眼睛都亮了,張著手就跌跌撞撞地往賀雄的方向跑,看得賀雄趕緊上前幾步把這個大寶貝一把抱了起來。
“也不怕摔!”他衝小宇宙虎著臉。
“爺爺~”
軟乎乎的小奶音一出,賀雄頓時凶不起來了。
他又把小宇宙摟緊了一些,爺倆一塊兒去沙發那看小星河。小星河閉著眼,正睡得香甜,賀雄呼吸都不由放輕了,盯著小孫子看了好一會才移開視線,看向攔在周圍的被子和枕頭。
“用這個能攔得住什麽?他要一翻身摔下來怎麽辦?”他擰眉問。
賀宙和季嶼都從玩具車上下來了,此刻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
聽賀雄發問,季嶼才要開口,就被賀宙搶先一步:“他還不會翻身,沒事的。”
“萬一呢?”
賀宙道:“我一直看著呢。”
頓了頓,補道,“我們也隻玩了一會。”
賀雄聞言瞥向兩人身旁的玩具車,嘴角動了動,眼神略顯嫌棄,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抱著小宇宙坐到了餐桌旁。
季嶼把搖籃拉了過來,賀宙小心翼翼地把小星河抱了進去。
家裡地位最高的人已經入座,其他幾個也跟著坐了下來。
賀雄一回家,小宇宙的地位立刻水漲船高,他的專屬兒童椅被搬到了賀雄旁邊,直接坐在了最上位,他得意得兩條小腿不停晃啊晃的,眼睛也笑得彎彎。
吃了一會後,賀雄抿了口酒,放下酒杯道:“這次回來,我也有個事情要跟你們說。”
賀嬌問:“是什麽?”
“研究人員……”
賀雄頓了頓,看向季嶼,“從季正祥,也就是你的爺爺……”他抿起唇,欲言又止。
季嶼放下筷子,道:“您說吧,沒事,我跟我爺爺沒什麽感情,而且過了這麽多年,我都快忘記他長什麽樣子了。”
說完默默在心裡道,季嶼的爺爺對不起!
賀雄點了點頭,道:“一個月前,我們在賀家的墓地裡發現了你爺爺的屍體,你的爺爺他……”說到這,賀雄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那慘烈的事實告訴季嶼。
“沒事,您就直說吧。”
賀雄繼續道:“季遠生把季正祥當成了實驗品,根據他們交給我的檢測報告來看,季正祥應該是最早一批進行試驗的,而且實驗一直沒有斷過,所以他的身體裡充滿了各類病毒。”
說到這,賀雄歎了聲氣,“在他死後,季遠生並沒有把他火化。我的人在檢查他屍體時在他的血液裡發現了多種病毒和抗體,經過加急研究,現在已經研發出了幾種針對變異病毒的疫苗和藥物。
其中一種疫苗能阻斷變異病毒入侵人體基因,這個普通人都能打,相當於預防針和阻斷劑。至於用在已經變異人身上的藥也有了成品,它不能逆轉已經造成的變異,但至少能使後續的變異延緩。”
至此,賀雄沒再說下去,耐心地等待著賀宙和季嶼的反應。
過了好一會,季嶼問:“那這個什麽時候能上市?”
“最快兩個月。”
季嶼點點頭,下意識地瞥看向小宇宙。
小宇宙正乖乖地捧著碗,自己用杓子吃飯。他的額頭光潔飽滿,連體衣的尾巴部分也因為缺少了填充物而扁扁的,兩處都沒有任何異常,看上去完全是個正常的孩子。
“季正祥什麽時候死的?”季嶼又問。
賀雄道:“一個月前。”
季嶼緩緩點頭。
也就是說,從疫苗的研發到問世,才過了一個月。
一個月,實在太短了。
就算季嶼不是專業的,也知道藥品從研發到上市的時間非常漫長,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財富,甚至有的藥品研製了幾十年都出不了一個成果,而且就算有了成果,也需要經過無數次的試驗,確保各項指標通過,才能用於臨床。
畢竟藥物不同於包包鞋子,它是直接進入人體的,國家對此的管控非常嚴格,光是審核就得很久,即使通過了重重審核,一般也沒人會願意成為第一批用戶,因為買別的是嘗鮮,能炫耀,但第一批用藥,就是在當小白鼠。
季嶼微垂眼眸,沒有吭聲。
他對小宇宙和小星河是抱有一定僥幸心理的,這種僥幸大概就像所有的媽媽都覺得自己家孩子最好一樣,他就是覺得小宇宙是特殊的,覺得小星河作為小宇宙的弟弟,就算以後會變異,也一定能像小宇宙那樣,可以控制住身體的變化。
而且網上的那些新聞,雖然他只是吃吃瓜,隨便看看,但無形中,看過的內容還是在他的腦子裡留下了印象,有一點,他甚至下意識地產生了認同——
在若乾年後,全人類會再次演變,隱藏的動物基因會破土而出,成為人類的主宰,於是ABO的世界終結,人類進入更強大的變異人世界。
所以,反正大家遲早都會變……
小宇宙和小星河就這麽隨緣地成長下去,似乎也沒什麽不可以。
想到這兒,季嶼開口:“疫苗出來的時間太短了,我擔心不安全,再看看吧,小宇宙現在控制得挺好的,小星河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事。”
賀雄頷首:“你們自己決定,我就是把這件事告訴你們,讓你們知道知道。”
說完,他舀了杓鰻魚羹到碗裡,喝了兩口,還是忍不住抬起頭,“那個疫苗,我覺得你們可以考慮考慮。”頓了頓,又說,“很多人都試了,我也試了,劑量翻幾倍都沒事。”
賀嬌驚得喊了一聲:“爸?”
賀宙和季嶼也愣住了。
賀雄說得含糊,但那個“幾倍”,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單數。
賀雄沒有看他們,語氣平穩道:“這個疫苗有很多科研人員參與,所以進度很快,因為外面的形勢刻不容緩,假疫苗還在陸陸續續的混入醫院和市場,防不勝防,所以疫苗的研製是重中之重。”
“小宇宙現在是挺好的,但小星河……”他停頓一下,“多上一道保險總是沒錯的。”
說完賀雄也沒非要季嶼和賀宙點頭,只是揮揮手,換了個別的話題,問起了兩個小孩在家裡的趣事。
說到孩子,飯桌上的氣氛又和樂融融起來。
賀嬌話最多,照片視頻一股腦地拿出來給賀雄看,弄得賀雄半天才吃了兩筷東西,注意力全到了手機上。
“爸,我給你換個手機吧?”
賀嬌擺弄著賀雄的手機,實在鼓搗不來,“你這個內存也太小了,一百多G哪裡夠放視頻啊。”
“你看著好的話就給我也買一個。”
待到酒足飯飽,幾個人都沒走,坐在桌前一塊兒聊天看電視。
春晚已經開始,外頭也響起了一聲聲煙花綻開的聲音,不管透過哪塊窗戶,都能看到五彩斑斕的天空。
小宇宙吃飽喝足,打起了哈欠。
季嶼把他抱起,跟小星河放到了一起,接著重新入座。
看了眼賀雄放松的模樣,季嶼不禁問:“人……一直都沒有抓到嗎?”
賀雄緩緩搖頭:“我們的隊伍在壯大,對方的陣營也一直在擴大,其中牽涉的人……實在太多了。”
賀雄沒有告訴他們——
季遠生所說的人類身體裡潛藏著動物基因這一點,確有其事。眼下的世界總有一天會結束,然後人類會跨入另一個與眾不同的新紀元。
季遠生的團隊因為專注這個方向的研究,所以在其他科學家之前發現了真相,甚至這個“真相”在賀雄看來,更像是提前預知未來。
而這預知未來一點,對於許多人來說充滿了難以抵抗的誘惑。
商人巨鱷們蠢蠢欲動,或明或暗的政客們也各有心思,為了自己,為了國家,為了利益,為了其他,總有人不按常理出招,因此,季遠生幕後的團隊一直無法徹底清理,因為,他永遠不缺強有力的靠山。
“不過,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
賀雄看著電視裡歡聲笑語的觀眾,看著舞台上明媚又燦爛的華國紅,擲地有聲,“基因變異只能是天災,絕對不能是人禍!”
—
“世事無常。”
賀宙:“……”
他側頭看向季嶼,“怎麽突然這麽多感慨?”
九點多的時候,賀雄幾個戰友難得也都有空,跟家裡吃過團圓飯後過來找他一塊兒打麻將。
他們平時都是訓練出任務、出任務訓練,難得過年的時候能輕松一下,自然得聚在一起喝點小酒,再打打麻將。
幾個小的自覺地給長輩們讓了位,賀嬌在他們臥室裡看兩個小孩子,而他們兩個則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手套和帽子,跑到天台上看煙火。
美名其曰,二人世界。
季嶼笑:“這不是過年了嘛,又大了一歲,當然得有點感慨。”
說著他摘下手套,把手舉到眼前,看著上面閃耀著璀璨光芒的寶石,“想想都覺得自己好厲害,半年的時間,對象有了,家有了,孩子也有了,全齊了!”
“那你開不開心?”賀宙邊說邊把手套重新給季嶼套上。
“開心!”
“快不快樂?”賀宙把手套邊緣拉開,連帶著季嶼的羽絨服袖子也一塊兒套了進去。
季嶼趕緊收手:“誒你怎麽跟我爸似的,這麽套也太醜了。”
“這樣保暖啊。”賀宙想也不想地說。
“不要,醜。”
季嶼縮回手,不讓賀宙戴了。可才把手收回來,他又想到了什麽似的,忍著笑抬起頭,“你有沒有覺得你成熟了?”
賀宙笑得溫柔:“嗯,我成熟了,你更年輕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季嶼下巴上勾了下,“小嬌妻,是不是?”
“呸!”
呸完了,季嶼單手托腮,不看煙花,改看賀宙。
眼前的人還是熟悉的模樣,眼睛還是一樣的深邃銳利,鼻梁挺拔,嘴唇薄而形狀完美,是他一個男生看了都覺得帥氣的長相,可再看看,似乎又和以前不怎麽一樣了,氣質變了,成熟了許多,他還記得……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特別欠揍。”
季嶼說,“哪哪都欠揍。”
賀宙挑眉:“第一次見就這麽討厭我?”
季嶼點頭,真心實意地說:“你那時候特別傲。”
“有多傲?”
“我覺得你在用鼻子看我,每次跟你對視都覺得你在挑釁我。”
“你那時候渾身都是刺。”
賀宙仰頭看著天空,也不禁想起了過去的事,“我一個眼神,一句話,你就炸了,跟刺蝟一樣。”
季嶼點頭承認:“嗯,我那時候心態崩了。”
“我脾氣是不好,但也不會動不動就跳起來跟人動手,那段時間確實,嗯……怎麽說呢,我現在想想也覺得挺好笑的。”說完,季嶼勾唇笑了起來。
賀宙側頭,深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絢爛的煙花,煙花的中心,是他心上人出眾的側顏。
喜歡是個奇妙的東西。
他見過無數殊色,卻獨獨被眼前的的人深深吸引,一顰一笑,都覺得好看到心窩裡,心緒也輕而易舉地被打亂。
他有點不想聊天了,想做點別的。
想跟眼前的人親密一點,再親密一點,牽手,擁抱,接吻,都可以。
“我們接吻吧?”
季嶼愣住:“啊?”
才“啊”出聲,張開的嘴巴就被溫熱的唇嚴密地覆住。
季嶼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可腿才往後退了一步,背和後腦就被兩隻大手輕松地按住——他退不開了。
這個吻來得強勢,卻落得溫柔。
四片薄唇相貼,不似情到濃時的熱烈激吻,反倒更像是事後的溫存,是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啄吻,十足的親昵,又萬分的勾人。
季嶼哼了聲,仰起頭用力地回吻了過去。
賀宙總是這樣,摸準了他喜歡熱切的吻,又想要他主動,所以時常這樣一下下輕輕地吻他,勾著他主動張開唇齒,邀請他的入侵。
“呵。”賀宙悶笑了聲。
季嶼故意在他的唇上輕咬了一下。
這家夥……他就知道。
“哢嚓!哢嚓!”
季嶼蹙眉,警覺地朝著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可他被賀宙按住了後腦杓,這個扭頭扭得有點吃力。
“你拍照幹嘛?”季嶼有些摸不著頭腦。
賀宙不動聲色地繼續吻著季嶼,說:“當屏保。”
吻一下,又說,“不覺得現在的景色正好嗎?有風,有綴滿了煙花的天空,還有你,我,而且我們在接吻。”
季嶼任由賀宙一下下地吻著,聞言伸手去拿他手裡的手機,想看看剛才拍的照片。
“我看看。”他有些喘。
賀宙主動把手機塞到了季嶼手裡。
季嶼拿到手機,戴著手套的手笨拙地在屏幕上戳著,沒把照片戳出來,倒是戳中Home鍵返回了桌面。
他又重新點開照相機,可打開的卻是旁邊的短信框。
正要退出去,手卻忽然停住。
季嶼不再回吻,並且伸手推開賀宙:“等會,等會再接吻,我有點事。”
“什麽事?”
季嶼把手機拿到眼前,定定地看著最上面的一條已讀短信——
【除夕快樂^w^】
這四個字,還有這個表情,都無比的眼熟。
賀宙也看到了屏幕上的短信:“……”
要完。
季嶼視線上移,落在收信人昵稱上——
【小鯽魚】
季嶼:“……”
賀宙低咳一聲:“改昵稱的時候輸入法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這個,我覺得聽起來挺活潑也挺可愛的,就選了這個。”
季嶼抬眼看他:“那這個除夕快樂是什麽意思?”
賀宙:“……”
賀宙:“你發給我,我不得回麽……”
“我怎麽不知道你這個手機號?”
季嶼說拿出自己的手機,往他保存的賀宙的號碼裡發了個短信。
“叮”一聲,手機顯示收到了信息。
季嶼看向來信昵稱——
【大鯽魚】
季嶼:“……”哈嘍,您有事??
“你有兩個號碼,我也有兩個號碼。”賀宙毫不猶豫地招了。
季嶼腦子一轉,就知道了是怎麽回事。
合著他父親的號碼,跟賀宙的是一樣的。
為了避免尷尬,他沒有點開短信,而是憑記憶瘋狂回憶自己往這個手機上發過什麽信息,好像除了過節時的祝福和問候,也沒發過什麽別的。
應該沒發什麽奇怪的東西……吧。
“九月十六號你給我發了句生日快樂。”
季嶼:“……”
九月十六號是他爸的生日,半夜三更思來想去,沒忍住,所以才發了短信。
“我知道我這個手機號跟你爸的是一樣的。”
季嶼:“……我有在短信裡喊過你爸麽?”
“這倒沒有。”
季嶼長舒了下氣:“那就好,那沒事了。”
才說完,又猛地想到了什麽,“你又為什麽要給我兩個號碼?”
賀宙喉嚨動了動,半晌吐出兩個字:“……逗你。”
季嶼:“……”
他露出微笑,“信不信我把你頭打掉?”
賀宙閉上眼,朝季嶼張開手:“來吧。”
季嶼氣樂了:“行了,不打你。”
“不過真的好巧啊。”他說著,側眸看向遠方,“我到這兒之後,好像不管做什麽都能跟你扯上關系。”
而且扯著扯著,就扯不開了。
戴上了戒指,生了個孩子,還搭上了一輩子。
賀宙笑:“這就是緣分,是命中注定。”
季嶼點頭:“還真是。”
要不然怎麽就穿到這兒了呢,要不然怎麽就碰上賀宙了呢,要不然……怎麽就走不了了呢,人落在這兒,心也落在這兒了。
半晌,季嶼說,“要是我爸一起穿過來,就完美了。”
“你好像特別喜歡你爸。”
“那不廢話麽,誰不喜歡自己的爸爸。”
說完季嶼停頓一下,補道,“那種道德品質有問題的父親除外。”
“如果……”賀宙看著季嶼,欲言又止。
“嗯?”
“如果現在有個機會,能讓你重新回到你的世界,你會不會回去?”
季嶼怔住,沒有吭聲。
對著賀宙直勾勾的眼神,他並沒有想太久,很快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嗯……我們換個話題吧,想這些沒影的事幹什麽?為難腦子麽?沒發生的事情誰知道自己會怎麽做呢?”
說著他抵了抵賀宙的胳膊:“還沒問過你呢,當爸爸的感覺怎麽樣?”
賀宙配合地掠過了剛才的話題,笑著回答:“很好。”
季嶼也笑:“我也覺得很好,非常好,小宇宙和小星河我都很喜歡。”一提起這兩個大寶貝,季嶼就不想在這兒吹風了,他覺得自己臉都皺了。
“我們還是回去說吧,這兒太冷了。”
“好。”賀宙沒有異議。
—
才下樓,熱氣就撲面而來。
兩人脫掉外套,不停地揉臉搓手,等皮膚適應地差不多了,才進臥室接賀嬌的班。
進去的時候臥室裡就小星河一個,賀嬌在浴室帶小宇宙洗澡。
賀宙:“我過去幫她。”
季嶼點了點頭。
他走到床邊看了看,發現小星河已經醒了,正側著頭吃手,小嘴巴咂咂有聲,吃得有滋有味。
“怎麽老吃手啊小乖乖?”季嶼把嬰兒專用的防抓傷手套又給小星河戴了回去。
這麽大的孩子還沒法很好控制自己的手腳,手總是亂揮亂舞,上禮拜小星河就給自己腦門上抓了一條,到今天才好得差不多。
戴上手套小星河還很不樂意,嗚嗚兩聲後又把手舉到了嘴邊,就算隔著手套都要吃手。
粉色的牙齦在手套上磨啊磨的,才戴上的手套又蹭掉了一點,季嶼伸手重新打了個結,系得比剛才更緊。
“你就是這麽把手套蹭掉的是不是?嗯?”
手指輕點肉肉的臉頰,“小調皮蛋。”
浴室門嘩地一聲響起,賀嬌從裡面走了出來:“季嶼,新年快樂,我要回房間了。”
“誒,你等一下。”
季嶼拉開床頭櫃,拿了個紅包出來,接著遞給賀嬌,“新年快樂,這是壓歲錢。”
賀嬌接過,看看季嶼,又看看手裡的紅包。
她抿了抿唇,神情有點複雜,好一會才笑著說:“我從來沒想過我會被同齡人發壓歲錢。”
“什麽同齡人,比你大一歲呢。”
季嶼笑,“喊哥。”
賀嬌衝他吐吐舌頭,響亮地喊了聲:“嫂子!”
喊完就跑,分分鍾從臥室消失。
季嶼笑著搖頭,回過頭的時候正好對上從浴室裡出來的父子倆。
洗完澡的小宇宙白白嫩嫩,特別水靈,一雙眼睛跟小鹿似的清澈,老是讓季嶼想起西遊記裡的人參果和唐僧肉,看起來就特別好吃。
季嶼蹲下:“過來給爸爸咬一口。”
小宇宙放開賀宙的手,嘻嘻哈哈地衝到季嶼懷裡。
季嶼在他肉臉蛋上親了下:“怎麽這麽香?”
小宇宙伸手指指浴室,嘴巴立馬嘰裡咕嚕起來。
小宇宙的傾訴欲一直都特別強,也特別能說,問一個問題他就算說不明白也要說,還連說帶比劃,執著的樣子可愛得要命。
季嶼仰頭,對賀宙道:“我兒子,可愛嗎?”
賀宙配合地點點頭:“可愛。”
季嶼又朝床上的位置偏了偏頭:“那個也是我兒子,可愛嗎?”
賀宙笑了:“都可愛。”
季嶼也笑:“我也覺得他們很可愛。”
賀宙目光注視著季嶼:“你最可愛。”
“我就知道你要說這個。”
季嶼笑得無奈,“把他們兩個哄睡,今晚我們一起守歲吧。”
賀宙點頭。
其實兩個小的也用不著哄,這個點已經到了他們的睡覺時間,奶一喝完他們就打起了哈欠,等賀宙洗完奶瓶出來一看,全都睡著了。
季嶼坐在飄窗上,手邊放著盤點心。
他衝賀宙勾勾手:“過來,坐這兒。”
賀宙坐進去後,季嶼拉上了窗簾。
一層薄薄的布,把房間隔成了兩個世界。
一邊是呼呼酣眠的兩個小奶娃,一邊是摟在一起,如同交頸鴛鴦的兩個成年人。
窗外的天空煙花絢爛,窗內的兩個人放肆熱吻。
覆在後頸上的手不停輕撫著腺體,季嶼攥緊賀宙凌亂的睡袍,在熱烈的吻中含糊道:“你要是想咬……就咬吧……”
賀宙聞言反倒退了開來:“真的?”
季嶼點頭:“嗯,就當是新年禮物。”
“你給了我家,我……讓你標記。”
賀宙嗤地笑了:“傻不傻?我給了你家,你不也給了我家?你不欠我什麽。我給你的,你也不用想著用什麽跟我換,永遠不用。”
季嶼舔舔唇,盯著眼前的男人。
看了好一會,他才開口:“你剛剛不是問我,如果有機會回去,會不會回去嗎?你很想知道,是不是?”
賀宙看著季嶼的眼睛,喉結滾動:“嗯。”
“我想回去的。”
季嶼說,“很想回去。”
賀宙神色不變,卻暗暗抿起了唇。
季嶼注意到了賀宙的小動作,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唇:“別緊張啊。”
季嶼呼了下氣,又說,“我哪裡走得掉?有你,有小宇宙,有小星河,我怎麽走?”他學著賀宙寵溺的語氣, “傻不傻?嗯?我怎麽回去?”還捏了捏賀宙的臉。
賀宙認真地說:“但你很想回去。”
“那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我怎麽會不想回去?不過……”
季嶼拍拍賀宙的臉,聲音柔和,“此心安處是吾鄉,這句話聽過沒?”
賀宙眼裡亮起光芒:“蘇軾寫的。”
季嶼點頭:“嗯,那現在懂我的意思了嗎?”
賀宙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揚,他忍了又忍,笑意還是止不住地從嘴角、從眼睛裡跑了出來。
他看著季嶼,點點頭:“懂了。”
這時,空中忽然同一時間綻開了無數煙花,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炮仗聲,像是要把全世界叫醒。
窗簾後,兩人面對面地坐著,他們的眼裡似乎只看得到彼此。
季嶼笑:“新年快樂。”
賀宙也笑:“新年快樂。”
唇角不停上揚,他問,“接吻嗎?”
回應他的,是季嶼主動吻上的唇。
此心安處是吾鄉。
我的心都在這兒了,哪裡還會舍得離開呢。
-2019.10.10正文完
-by非期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