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個警探站在這棟高樓下。

　滿目狼藉，現場比某些二十八禁的內容還要血腥一些。

　經驗不豐富的小年青已經去牆角偷偷吐了，他們倆還算好，畢竟做這一行都已經快十年了。這兩人舉著咖啡站在一片狼藉中默默吐槽。

　Beta輕聲道，“幸虧法醫和勘察部門不需要打掃地面，我今天就是過來看看——人死了，這個結論給完了。”

　Omega閉上眼，“別說了，小心上面等下要你確認對方生前吃了什麽。那時候我們得一寸一寸地把這人胃和小腸拚好，你信不信。”

　Beta不由默默看了身邊這人一眼，滿臉嫌棄。

　“話說你一個O為什麽來法醫組？”

　Omega瞪了過來，“你嘴巴這麽多為什麽不去脫口秀賺錢？”

　Beta被懟了回去，不啃聲了。這人一隻手插腰，另一隻手舉著咖啡，看著前方滿目狼藉半晌，還是小聲嘀咕了句。

　“眾目睽睽從某棟大樓上跳下來自殺，我覺得是在模仿某個電視劇。”

　“不要告訴我是那個軍醫和偵探的，”Omega面無表情地戴上手套，眼中透著凶光，“當某個人結婚那一秒起，我就已經成了黑粉了，不要再我面前提這電視劇……”

　她大步往裡面走，順便扭頭補充了句。

　“……的演員和人，還有一個字劇情也不行。”

　Beta咂咂嘴，一臉無奈，“我的意思是我們說不定能給重案組一個新思路，說不定哪個小醫院的法醫正在徇私呢？”

　Omega轉身，指了指地面。

　“看好了，能夠被徇私的屍體就在這地面上呢，你來摳吧。”

　·

　時間開始繼續運轉。

　【四月十九號，下午1：09：23。】

　克拉倫斯支開了所有人，“匯報情況。”

　助理跟在這人身邊語速飛快，“目前所有的東西都亂成了一團，我整理出來了三點，你是想聽Sky處理進程，媒體反應，還是市場部門反饋的產品信息？”

　助理故意沒有提到把通訊都已經弄癱瘓了的那些高層大人物的怒火，克拉倫斯也特意不去問。

　克拉倫斯這人知道，MA現在已經算是完了。Sky竊取收集用戶資料這件事已經把這個公司所有的產品推上了懸崖，死亡只是早晚的事。

　他於是選擇了第一個，“Sky？”

　“Sky，額，攻關組發現了羅尼黑進去的途徑，並且試圖重複對方的手法，但是……”

　助理喉頭哽咽，“那是一個陷阱。技術中心確認了，羅尼很可能是在研發初期就已經進入了Sky。”

　克拉倫斯轉身，“什麽意思。”

　“就是，就是在好幾年前這個項目剛剛啟動的時候羅尼他可能就已經在MA內部了。這個人很有可能不是直接黑入系統的，他是直接……”

　克拉倫斯緩緩道，“動了核心對不對？你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還在我們MA做過一段時間的核心技術工程師？”

　助理大氣都不敢出一個，身前那位Alpha又大步往前走，他一路小跑跟上，只聽見對方問了句。

　“媒體。”

　“而目前媒體主要針對的是Sky上傳的所有文件、還在直播的那些畫面，四月花和羅尼之間的聯系以及卡密拉女大公。”

　克拉倫斯扭頭，“沒有我？”

　“沒有，”助理面露一點喜色，“沒有，我想是羅尼忘記了還是……”

　“不，”克拉倫斯咬牙，“他是故意的，故意不放我任何資料，讓大眾的矛頭先針對那些人。他很清楚，只有這樣才會讓我真正的眾矢之的。”

　這個Alpha氣到發抖，他很清楚。

　羅尼才不是忘記了，這人是特意不放自己資料的。因為資料是從Sky泄露的，戰爭是克拉倫斯挑起的，愛卡莉的死刑是自己推動的，所有人都遭了殃，但是他卻安然無恙。

　在外界看來，他像是逃過了一劫。

　但實際上克拉倫斯現在已經成了所有人的目標，不僅僅是那些Sky的用戶，還有那些他侍奉吹捧了那麽多年的大人物們。

　這就是羅尼算計中的一步。

　羅尼要的是他們把自己捏死。

　要自己在最後一點時間裡，時時刻刻都如火燎，都像是在刀尖舞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擔心那些人會不會放棄自己，就像自己放棄愛德蒙和愛卡莉那樣。

　克拉倫斯知道，自己在那些人的權勢面前如同塵埃般渺小和脆弱，羅尼要的就是自己這時候的這份害怕。

　在進入電梯之前，克拉倫斯最後問了一聲，“還有卡密拉是怎麽回事？”

　“皇室……”助理猶豫，“卡密拉女士，因為她不願意與您解除婚約，皇室看樣子打算把她除名了。”

　聽到這裡克拉倫斯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什麽表情，是生氣失去了一枚重要的棋子，還是高興在這個時刻卡密拉還站在自己身邊。

　“我知道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在離開之前，他很明白自己現在要去什麽地方。

　也很清楚自己要去做什麽事。

　·

　程昱被林曦晨死死抱在懷裡。

　當程昱見到羅尼的那一刻起，這個Alpha就馬不停蹄地向著程昱在的方向跑去。他不能驚動很多人，也不能讓MA發布會的人意識到一個WSJC的警探不見了。

　但林曦晨還是晚了一步。

　他沒有看見那漫天的血雨，也沒有看見那場對話。但是他聽到了，聞到了，感覺到了，電流依次閃過時發出的響聲還有那濃鬱到讓人想吐的血腥味，以及程昱的悲傷。

　林曦晨來到天台上，程昱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他衝上前把程昱緊緊抱在懷裡。

　“好了，好了，沒事了程昱，我來了。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林曦晨把他的Omega死死摟在懷裡，“不要去聞，記住我身上的味道就好。”

　程昱顫抖著轉過身來，這人把臉埋在林曦晨懷裡。

　艾草和薄荷的味道撲面而來，把羅尼血的味道蓋過去不少。

　“羅尼他，”程昱聲音很小，這人在發抖，“羅尼他，跳下去了……”

　“別去想，不要去想。”林曦晨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在這個時候，天台的門猛地被人撞開，武器上膛的聲音格外清晰。

　“不許動！”

　“不許動！不許任何人有額外任何動作！”

　有人朝這邊扔了一個什麽，滋的一聲，電光閃爍。程昱抖了一下，林曦晨抱住他解釋，“是電磁彈，用來解除我們身上所有電子設備的。不要怕。”

　程昱在自己懷裡不說話，林曦晨抬頭，巨大的軍方直升機從他們頭頂盤旋而過。

　這個前軍人從來都沒有想到過，軍用狙擊步槍有一天瞄準的目標會是自己的妻子還有自己。

　無數大大小小反恐探測機械爬上了樓頂，毫無情感的機械女聲一遍又一遍的在空氣中重複。

　【發現可疑人物兩人，發現可疑人物兩人，強製措施采取中，強製措施采取中。】

　一切都亂糟糟的，有人端著武器大聲吼，“喂，你們，你們倆！你們倆給我分開！”

　林曦晨低頭小聲在程昱耳邊道，“羅尼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橙子園，記住，橙子園。”

　“橙子園。”

　程昱抬起頭盯著林曦晨小聲重複了一遍。

　“你們倆，閉嘴，停止交談！”

　所有人都知道時間不多了，林曦晨繼續，“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就不用開口。”

　說罷，他們兩人被人分開。

　有人拉住林曦晨的胳膊，“雙手舉起給我跪下！”武器抵到了程昱腦門，有人試圖讓程昱屈服。林曦晨站起身來大吼，“他懷孕了！你敢碰他小心我殺了你！”

　Alpha的這一聲讓人莫名感到了害怕，在場有人聞到了程昱身上的味道。

　問題很棘手，這一位可疑人物懷孕了。

　在場有人悄悄聯絡了上級想詢問到底該如何處理的時候，大家都忘記了首都第一電視台的戶外主持人還在直播中。

　【觀眾朋友們，讓我們把畫面放大，】這個主持人還在盡職敬業地直播中，【我們可以看到，剛剛那個Omega把脖子上的防咬帶遞給了嫌疑人一號，而我們現在看到……】

　他遲疑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是個孕婦才戴的手環嗎？】

　一石驚起千層浪，這一下，這一方不用上級確認都知道要對那個Omega怎麽樣了。

　在林曦晨的怒視下，他們飛快地調了一個女性Beta士兵上來，對方抓住程昱的手。

　程昱很配合。

　軍方很想知道是哪個蠢貨讓電視台的人上了直升機，還有是哪個蠢貨允許直播的。

　武裝小組負責人上前，這人和林曦晨對視了一秒。

　雙方在心底做出了判斷，知道這都是不好打交道的對象。負責人的視線掃過程昱的後頸，已經被標記了，他無奈，但還是繼續道。

　“先生，你必須和我們回去接受檢查。你有權知道，根據國際法，你在懷孕又在被成功標記的同時，我們是不會讓你和你丈夫分開超過一個小時的。”

　程昱看了林曦晨一眼，聲音嘶啞，“我知道。”

　“但是，你也要清楚。”

　負責人聲音加重，“根據國際反恐法，懷孕並不是你逃避法律製裁的手段，我們會按照國際法依法對你進行審訊和詢問，一旦你某些行為被確認，你就不再享有這項特權。”

　程昱點了點頭。

　負責人知道，這句話不只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也是說給網絡上，關注電視直播的那些人聽的。

　“可以了，把他們帶走。”

　程昱還有林曦晨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首都軍事化管理中心，並不是警局，更不會是WSJC。

　羅尼這件事影響太大，已經造成了整個國家的恐慌。再加上克拉倫斯作為國家戰略武器首席專家，那人能動用的一直都是軍方那邊的人脈。

　程昱和林曦晨先要分開一個小時，以防他們串供。

　這是很正常的流程，可是期間有可操作性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小橙子現在還不到五個月，正是非常脆弱的時期，過大的壓力和過分壓抑的環境都會讓孕婦產生不安，甚至有些脆弱的O在陌生Alpha太多的地方都會過激性流產。

　克拉倫斯把審訊點安排在首都軍事化管理中心這裡，可見是動了一番惡毒心思的。

　這種地方，光是A的數量就比外界幾乎多上幾倍，且不說空氣裡的那股肅殺之意。

　程昱走進大廳之後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站在他身旁的兩位Beta於心不忍，但也還是什麽都沒說，他們帶著程昱走進電梯。在重武裝監控下，電梯門緩緩合上，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隻胖胖的手按住了電梯門。

　眾人一愣。

　一位臉色紅潤，身材魁梧的Alpha擠了進來，對方穿著三件套，手上掛著一件厚厚的大衣。這可是極危人員押送現場，但是外面那些人竟然放他進來了。

　負責人認出了這一位，“X……”

　“別別別別，”男士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轉身，他朝著負責人小聲道，“我有一個重要會議要遲到了，別喊我的名字。不然他們會發現的……”

　說罷，這人看向電梯口全副武裝在戒備的那位，“地下負十五層，謝謝，比你們先下。”

　在武裝小組負責人眼神示易下，士兵遲疑地幫對方按下了樓層。

　一時間電梯裡安靜地嚇人。

　這位不速之客站在程昱身邊踮了踮腳尖，但是他太胖了，這麽做太引人注目。程昱不由看了過去，對方於是開口道。

　“這下面可真冷對不對？”

　電梯無聲地下滑，他們要去很深很深的地底。

　“……”

　程昱一時間沒有開口，但是那個人毫不尷尬，對方側身，竟然和程昱說起了悄悄話來。

　“說實話，我們家有三個孩子，都很調皮。不知道你們家的以後會怎麽樣。”

　“咳咳咳，”負責人咳嗽。

　程昱不由看了過去，身邊這個Alpha有一雙很漂亮的褐色眼睛，對方不管後方的警告，朝程昱眨了眨眼。

　“再說了，養孩子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教育更讓你頭疼，指不定教育不好，哪天小偷小摸的時候就被人發現了。”

　程昱看了那人許久，他什麽說不出來，只是小聲回答道了一句，“對，這下面很冷。”

　那人笑了。

　地下十五層馬上要到了。

　對方體貼地把手裡的那件大衣展開，輕輕披在了程昱身上。艾草和薄荷香味撲面而來，程昱瞬間就感到了安心和暖意，Alpha細細幫程昱整理好了衣擺。

　“都說了我們家傳統優良，對Omega就是要足夠紳士。”

　說罷這人就走出了電梯，走之前那人揮揮手說了句。

　“程昱先生，你要知道這年頭想要找到一個好的家庭教師是很難得的，記得有時間多多輔導我們家小女啊！”

　電梯門緩緩合上，程昱小聲抽了抽鼻子。

　這件事發生後，負責人還有整個電梯廂裡的人都無視了那件多出來披在程昱身上的大衣，誰都知道這一位可能有事，可能沒事，那麽誰會去得罪一個真正的大人物呢？

　地下二十三層到了。

　這裡確實很冷，是屬於地底的那種陰冷。但是程昱此刻很暖和，他跟著負責人向前，然後有人從對方那裡接手了自己。

　“克拉倫斯還沒有來？”那個高大的Alpha冷冷地問。

　“報告長官，還沒有！”

　武裝小組負責人知道身後那個是個無比棘手的大麻煩，無論是哪一方都不想接，他於是問。

　“長官，介於克拉倫斯路上有事耽擱了。這人能交給哪個……”

　“你們的任務完成了，剩下的我來和克拉倫斯溝通，他交給我了。”

　說罷，那位Alpha緩緩上前，對方越走越近，對方高大到程昱只能仰頭才能好好看著。

　對方盯著自己。

　目光冷到出奇。

　“審訊室在右邊，派個人帶他進去。”

　負責人見狀知道自己這一個小隊的任務徹底完成了，他向那人行了一個軍禮，就轉身大步離開。

　程昱站在過道上，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萬全準備緩緩走了進去，然後這人發現審訊室裡竟然很暖和。

　有人開了一盞黃色的燈，燈光暖暖的，甚至還有一杯蜂蜜熱牛奶在等著自己。

　程昱盯著那杯子非常遲疑。

　“牛奶還是別的？我想你應該不能喝咖啡和茶了。”

　那個高大的Alpha走了進來，在明亮的燈光下程昱看清了對方的臉。四十多歲，正是一位男性最富有男人魅力的時候。

　對方看程昱不說話，眯了眯眼。

　“怎麽，難不成你還像我太太一樣喜歡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