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時候,教室裡只有刷刷寫字的聲音。
韓霖拿起黑色水筆轉了轉,吧嗒掉在了桌子上,他又撿起來繼續轉,又掉到桌子上。
他旁邊的座位空空如也,連陸選義的書包都沒有在抽屜裡,他晚自習壓根兒就沒來。
韓霖原本第一節 課沒來,想著還能冷他一下,結果這家夥更狠,直接來都不來了。
筆掉了太多次,他沒好氣地一扔,把旁邊的唐玉潔給嚇了一跳。
唐玉潔看了他一眼,低頭髮消息。
糖小潔:【霖哥好像和陸哥吵架了?那臉色快要吃人了。】
顧吱吱:【什麽什麽?一線情報員,說出你的消息!】
小蘭發:【是哦QAQ,陸哥今天都沒來上晚自習,怎麽肥四啊?】
韓霖聽見桌洞裡的手機震動個不停,拿起來一看,更是氣得臉都綠了。
糖小潔:【啊啊啊陸哥好像給他發消息了,他臉色更不好了!】
奶糖卷魚:【……我覺得我們安靜上自習比較好。】
灣仔碼頭:【天哪天哪天哪,不會是要分手吧!不要啊啊啊!】
韓霖猛地把手機扔回了桌洞,唐玉潔嚇得差點手一滑,把自己的手機給摔了。
過了五分鍾,韓霖又從桌洞裡掏出手機,查看歷史消息。
群裡面嘰嘰喳喳一片,紛紛在討論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然而陸選義毫無動靜,一個字都沒解釋,他的號在線。
韓霖放下手機,整個人都像是跌落了冰窖之中。
每次都是這樣,一遇到這種問題,他就怎樣都不肯讓步,難道是自己太過嚴苛了?或許他應該尊重陸選義的想法,讓他自己去決定。
但其實這件事看起來,確實是陸選義衝動且固執,聽不進任何意見,怎麽會是他的錯。
一想到這一點,韓霖便退出了和陸選義的聊天框。
算了,既然他還沒想清楚,就讓他自己待著好好想想吧。
酒吧樓上的包間裡,燈光昏暗。
陸選義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倒酒,跟喝得白開水一樣。
陸佔陽看著自己堂弟瘋狂的樣子,一時間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相勸。直到站在一旁的楊明彎腰在他耳邊道:“別讓小少爺喝太多了,難道你想讓他像你之前一樣。”
很久以前,陸佔陽心情特別不好的時候,也是這樣毫無節製的酗酒,喝到胃出血連夜被送急診。
想起那次的經歷,他就禁不住看了楊明一眼。
燈光下,楊明剛毅的面孔刻板堅硬,仿若一塊千年寒冰,永遠不會融化。
“用不著你提醒。”陸佔陽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把他推開,起身坐到了陸選義旁邊。
他攔住陸選義抓住酒杯的手,說道:“來吧,酒也過三巡了,有什麽不開心的事,跟哥哥說說看。”
陸選義喝酒不上臉,即使有點微醺,臉色仍然慘白。
他盯著酒杯裡的液體,慢慢地搖了搖頭。
陸佔陽說:“是不是因為叔叔讓你去A大的事?你如果實在不願意,就算了唄。”
他對這件事略有耳聞,聽說是陸鼎文還為此大費周章,專程把金盛宇請到家裡去了一趟。
陸選義把他的手推開,將杯裡的酒盡數飲了,喉結動了動,說:“哥,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他這個問題把陸佔陽給問住了,也把旁邊的楊明聽得一愣。
楊明聞言,聰明地把桌上的酒拿走了,順便關上了門。
“幹嘛這麽說自己啊,因為小時候的事?這不都已經過去了嘛,你已經治好了,阿義。”陸佔陽放輕聲音道。
小時候因為陸選義的病,杜薇沒少操心,他也沒跟著少擔心。
所以在他得知陸選義被人欺負的時候,糾集了一幫小老弟去幫他報仇,雖然後來人把仇人給泡了。
陸選義又搖了搖頭,似乎有話想說,但不知道從何開口。
陸佔陽想了想,引導他道:“你是覺得自己最近哪裡不對勁嗎?”
陸選義轉頭看向他,眼神迷茫而不安,忽然道:“哥,你知道三亞那次,我為什麽連夜趕回來嗎?”
“不是因為你的小男朋友嗎。”當時陸佔陽也在,鑒證了整個晚宴上,陸選義一言不發,誰敬酒都不接,直到最後離開的過程。
陸選義點了點頭,說:“這是其一,因為我想他,他也想我。其二,我發現只要意識到他不在我身邊,和我相隔很遠,那種小時候的感覺……就又回來了。”
陸佔陽一開始沒聽懂,皺著眉思索了一下,才慢慢地睜大眼睛。
陸選義接著說:“不想和人接觸,想把自己封閉起來,不想說話,覺得整個生活都灰暗無光。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聽著他的話,陸佔陽才想起,他再次回到三亞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從來不跟他們出去玩。
當時陸佔陽以為他是鬧小脾氣,還調侃杜薇說是她把自己表弟慣壞了,但卻沒想過是這樣的原因。
陸佔陽立即對他道:“我現在打電話給嬸嬸,不,如果你不想讓嬸嬸知道的話,我來幫你聯系最好的心理醫生……”
“不用了,哥。”陸選義輕輕地打斷他道,“你看我現在有事麽。”
陸佔陽不說話了,確實如他所說,現在的他一切正常,完全不像有心理疾病的樣子。
“你、你是因為……”陸佔陽倒吸了一口涼氣,忽然就明白了他為什麽這麽抗拒去A大。
陸選義露出一個稍帶苦澀的笑容,低聲說道:“這樣的情況已經好幾次了,每當我見不到他便會消散殆盡。”
他抬起頭,望著陸佔陽的眼神有些痛苦,“哥,我現在怕的是,我會成為他的負擔。”
看著這樣的陸選義,陸佔陽一時啞口無言,突然很想抱住這個弟弟。
他從小就不愛說自己的心事,有什麽總是默默承受,不願意向別人展露他的傷口。而陸佔陽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知道他的性格,也會去主動詢問他、關心他。
漸漸地,許多年過去了,陸選義才可以對他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內心所想。
白駒過隙,一晃眼,陸選義已經長成了比他還高的大男孩。也變得更加成熟、有擔當。
他摸了摸大男孩的頭,心疼道:“不會的,你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所以阿義,你來找我喝酒,是已經作出決定了嗎?”
他太了解陸選義了,深知他是完全聽不進自己的意見的,所以即使他讓他告訴韓霖,他也斷然不會這麽做。
陸選義安靜了下來,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繼續喝酒。
快十一點的時候,一中的校門口停了一輛加長林肯,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等待著。
過了五分鍾,傳達室的燈亮了,從裡面衝出一個穿著短袖睡衣、趿著拖鞋、頭髮凌亂的人。
那人奔到車前,陸佔陽才看清他是韓霖。
他沒想到韓霖就這麽不修邊幅的跑了出來,同時心裡也稍稍寬慰了些許。
他把喝得爛醉的陸選義從車上扶下來,說:“辛苦你了,今晚照顧他一下吧。他喝成這樣,我也不敢往他家裡送,而且明天還有課,只能麻煩你了。”
韓霖直接把陸選義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道:“是我麻煩你才對,都怪我,和他吵架慪氣,他才喝成這樣的。”
陸佔陽沒再說什麽,對他揮了揮手,轉身上車了。
楊明開車離開一中,問道:“小少爺還去A大嗎?”
“去啊,他會不去?”陸佔陽哼了一聲,扭頭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楊明又問:“今晚去哪邊?小琴那裡,還是小朱那兒?”
陸佔陽聽了他的話,莫名一肚子火,突然吼道:“停車!我要下車!”
楊明不知道他又發什麽無名火,隻得靠邊停車。
“你滾吧,今天晚上我去哪你都別跟著!”陸佔陽憤怒地說了一句,下車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韓霖扶著陸選義回到寢室,為了堵住傳達室大叔的嘴,他破天荒地問人借了幾條煙才搞定。
鞠浩偉幫忙打了盆水來,說:“給陸哥洗洗臉吧。”
陸選義本來在路上有點抗拒,但聞到韓霖身上的味道後,就老實了,安安分分地把頭靠在他肩窩上。
韓霖有點擔心晚上陸選義說醉話,不小心把他們的關系暴露了,便對鞠浩偉道:“你今晚能不能和他換個寢室?他醉成這個樣子,我擔心於堯照顧不好。改天請你吃飯。”
“不用,當然沒問題。”鞠浩偉趕緊擺了擺手,說,“你好好看著他,忙不過來就打電話給我。”
說著,便拿了點東西,去隔壁了。
宿舍裡沒人了,韓霖讓陸選義在自己的床上躺下。
他喝得臉色發紅,韓霖知道陸選義喝酒不上臉,這是得喝了多少,才能醉成這個樣子啊。
陸選義在睡夢中也極其不安穩,皺著眉毛似乎很難受的樣子,嘴裡不斷低低的哼著,熱的拿手扯自己的衣領。
韓霖看他難受的樣子,自己心裡也不好過,捏了捏他的臉道:“不舒服了吧,看你下次還喝這麽多不。”
陸選義說了一句什麽,他沒聽清,便彎下身子,俯身將耳朵貼到他嘴唇邊上。
陸選義壓著嗓子哽咽道:“……以後,不吵架了好不好……我去……A大,哪裡都去,什麽都……聽你的……”
韓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是為陸哥哭泣的一天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