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樓春雨第一次躲到衛生間裡面。
過去在婚姻中不幸福的她,也總是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面。
衛生間是她的避難場所,當門關上的那刻,外面孩子的哭鬧才不會像刀子一樣刺進她的耳朵。
她大把地掉頭髮,情緒無法自控,而把自己關起來的時候,她才能找到一點安全感。
她一直想做一個好媽媽,但是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麽生完孩子後她心裡發泄不完的委屈,她眼裡只有孩子的吵鬧和仲文林的不聞不問,看不見半點好的,她連看見仲文林在沙發上玩手機她心裡就有火,她歇斯底裡的質問聲在房間裡回蕩,回應她的只有仲文林口中的無理取鬧,還有一旁孩子更加尖銳的哭聲,而她回過神來發現這個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在說話,根本沒有人搭理她。牆上的婚紗照上,兩人靠的很近,眼神卻比陌生人還像陌生人。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是得了產後抑鬱症,醫生建議她家裡人能幫她一起度過這個階段。
後來,她無意中聽家裡照顧她的媽媽在跟鄰居聊天:“我當年生她的時候,一出月子馬上就去廠子裡上班,滿腦子就是賺錢,哪有心思想那麽多,你看還不是把他們姐弟倆健健康康地帶大,我說她就是太幸福了,閑出來的毛病。”那時候她差點情緒失控,她也是躲在衛生間裡,隻覺得世界徹底安靜了,她那段時間甚至喜歡把衛生間的瓷磚擦地一塵不染,她長時間的發呆,看著雪白的瓷磚和黑色的縫隙出神。
這樣的情況,在她恢復工作以後才慢慢恢復,又變回了大家熟悉的樓春雨,而她在這大半年裡的表現,還經常被家裡人拿來當餐桌上聊天的話題,每說一次,她的情緒都在崩潰的邊緣。
樓春雨告訴自己,她已經改變了自己的人生,現在的她,已經重新改寫了自己的人生軌跡,她不會委屈自己去結婚,她有能力維持自己要的生活,更不會讓她的媽媽來擺布她,所以不用再一次次地躲進衛生間裡逃避整個世界,
她低頭輕笑,沒想到重新活了一世,她還是像以前那樣遇到什麽事情就習慣性地選擇逃避。
她是不甘心,認識宋西子的這些年,一直保持著朋友的距離,她不敢踏進,因為她知道,她做的每個決定都有可能影響宋西子的未來,也是自己的未來,甚至是更多人的未來,她每一步都走的那麽忐忑,她沒有經驗,不知道怎麽去追求一份愛情,她更怕自己守不住愛情,所以就想先這樣保持著距離,在安全的位置,她可以保住她那顆心,也能近近地看著宋西子一點點成長。
那是她以為,世界不是她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
她有時候覺得這樣挺好的,她這輩子早早地認識了宋西子,做了宋西子親口承認的最好的朋友,這樣就能參與她的生活,見證她一起成長,
但是世界上不只是她和宋西子兩個人啊,會有別人進入宋西子的世界啊,她哪來的勇氣,篤定宋西子的世界裡不會有別人?
憑的是上輩子記憶裡宋西子曾經愛過她?
憑的是自己先來一步知道宋西子的習慣?
她的自信被一一擊破,她連說服自己的勇氣都沒有。
這輩子,她和宋西子在不同的時間裡相遇,做了一年多朋友,也已經習慣了朋友的距離,一切都變了。
她覺得自己好矛盾,她不想拿感情去冒險,又不想宋西子被人搶走,難道她還想指望著讓宋西子守著自己的名字過一輩子過下去?
樓春雨,你何止是自私啊,簡直是殘忍。這樣對宋西子來說公平麽,這輩子宋西子連愛都不曾愛上你,你卻想佔據她的全部。
人說到底都是自私的動物,她不斷的替自己解釋,但是有個理性的聲音在說服她,她曾經被宋西子愛過那是上輩子的事情,但是她也看到了宋西子受的那些苦,曾經她發誓過不然宋西子再為她而受傷,現在她卻自私地想,為什麽這輩子宋西子不能只有自己呢。如果這些話全都一一告訴宋西子,宋西子一定會把自己當瘋子吧,或者是怪物。
自己沒有宋西子想的那麽善良,自己的內心恰恰是一隻怪物,她這輩子這麽奮鬥,不是為了別人,就是為了讓自己過得好而已。她一點都不好,不值得宋西子愛她。
樓春雨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如白紙,這一下稍微有了一點血色。
在門口,樓春雨驚訝地看到宋西子的身影。
宋西子有注意到她剛才走的那幾步的姿勢,和她猜測的差不多,真的是受傷了。
“你還在逞什麽強,這裡也沒別的人,你受傷了你就告訴我啊。”宋西子以無奈的口吻說。
樓春雨低下頭,把湧出眼眶的濕意硬是壓抑了下來。
“有這麽痛嗎?”宋西子不禁皺起了眉頭,看起來比她想的要嚴重,不然樓春雨也不至於掉眼淚了,關鍵是樓春雨哭不是大聲哭,是無聲地淚流,還能把眼淚硬逼回去,在宋西子有限的人生裡,真的除了樓春雨,不記得有別人有這樣的能力。
“很痛,真的很痛。”腳痛只是一個借口,樓春雨的眼淚為別的原因流的,但是她說不出口,有些話注定只能藏在她心裡,和她那些陰暗的心思一起被深埋在心底,永遠不能說出口。而這時候宋西子恰好誤會她腳痛,樓春雨也順勢認了,被宋西子看做是怕痛,總比知道真相要好的多。
“等會兒到辦公室,我給你看看傷地怎麽樣,你走那麽急幹嘛,又沒人追你,一溜煙就沒人影了,我一抬頭就看到你跑,以前我怎麽不知道你能跑那麽快。”
樓春雨想起自己一路走來,是真的發揮了潛力,大概是一刻都不想在那個房間裡待下去,生怕自己情緒崩潰,露出了破綻。
樓春雨沒有解釋為什麽跑,她跟著宋西子去了宋西子的辦公室。
宋西子從書櫃裡拿出一個急救箱,裡面配備了一些碘酒消毒酒精,還有繃帶。
她打開消毒酒精的蓋子,看樓春雨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皺著眉頭說:“坐下來,把鞋子脫了,我看看你的傷口,你剛才走路沒覺得不對嗎,你都不敢把力氣放在右腳。”
樓春雨不想在宋西子面前脫鞋子,她恨不得現在轉頭就跑,從這個尷尬的處境中脫離出去。
宋西子才不管她想什麽,受傷了就應該接受治療。
宋西子的耐心多到用不完,一直等樓春雨妥協,宋西子才松一口氣。
樓春雨一咬牙,把鞋子脫了下來,當鞋子從她腳上滑落,宋西子看到樓春雨淡黃色的襪子前面一塊面積非常大的血塊,這是受了多嚴重的傷,才能流這麽多的血。
樓春雨也看到了自己鞋子前面的血,更關注的反而是襪子上的鴨子。
“把襪子脫了,我看看傷口。”宋西子手裡已經準備好了消毒棉簽。
“你辦公室裡還真是什麽都有。”樓春雨轉移話題,試圖讓氣氛輕松一點。
“因為每天的工作都要面對各種突發事件,不準備齊全怎麽辦。”宋西子的態度很明顯,這還用嗎,她辦公室裡還藏著其他各種必需品,多到能應對世界末日。
樓春雨看到宋西子手裡的棉簽就有些怕,襪子脫下後傷口暴露出來,半個指甲蓋斷裂掀起,指甲蓋下面的血一半凝結,一半還是鮮紅的,這讓宋西子皺起了眉頭,有種腳趾頭隱隱作疼的錯覺。
“你走路小心點。”宋西子給血肉模糊的傷口消毒,棉簽棒還沒下去,腳趾就縮了起來,樓春雨小聲說:“會不會疼?”
宋西子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疼,疼死你。”剛才血流了那麽多的時候也不見她吭一聲,現在就塗個藥開始說怕疼,這傷口要不處理是不是要撐到回寢室再處理,那時候別說腳趾了,整個腳都可以不要了。
樓春雨也覺得人的身體是很神奇的構造,剛才她光顧著想事情,傷的這麽嚴重也不覺得痛,現在光是想一下那棉簽棒碰到傷口的場景,就醞釀出了撕心裂肺的痛。
宋西子說:“是碘酒,就算是把你的腳趾澆上去也不會痛,你這點生活常識都沒有嗎?”
想到宋西子說的那一幕,樓春雨的腳趾又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都傷成這樣了,還沒一點感覺嗎,如果我不叫你脫鞋子你是不是準備忍到回家再處理傷口?”
樓春雨還真是這樣想的。她看著對面低頭給自己處理腳趾傷口的宋西子,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樣美好的人,不要放她走,要用盡全身力氣留在她身邊,享用她無盡的溫柔,將來的生活一定充滿了幸福。
宋西子見她不說話,又說:“對了,你跑那麽快幹嘛?”
“姐姐,姐姐你在哪裡啊,開車送我回去唄,打車好貴。”小女生的聲音清亮如黃鶯,從門外飄進來了。
隨後就看到那人偷偷從門縫裡冒出了頭,先送上討好乖巧的笑容,“姐姐,你能下班了麽?你在忙?我的天啊,這傷口是怎麽回事,樓姐姐你先別動,我馬上給你包扎。相信我,我家世代從醫。”
她的架勢看起來像是來添亂的。
宋西子說:“你別一天到晚老是怎怎呼呼的行麽,我耳膜都要被你摧殘壞了。我今晚有事,不會送你,你自己打車回去。”
“可是我沒錢。你給我派的活都太輕松了,工資也低。我沒辦法養活自己,還有我的孩子們。”
孩子們?樓春雨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是貓,我的孩子們是我的貓。我有3隻貓。”小女生比劃了三根手指,“我給你看我的孩子們,這是我家老大,是一隻虎斑,這是我的小兒子,是一隻藍貓,這是我家最大的寶貝,小可愛,是不久前撿到的狸花貓,才滿月,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小女生拿來手機湊到樓春雨面前,一定要跟樓春雨分享自己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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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樓春雨:作者,能換一個傷麽,很痛哎。
宋西子:對啊,太殘忍了吧,你看傷口鮮血淋漓我都看不下去了心疼心疼。
作者: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