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昂然對邱銳峰的第一印像是這個人很兇。

一米八多的個子，壯得像座小山，皮膚微黑，是常年在操場打球練就的小麥色，眉峰英氣，氣質硬朗，看著就很不好惹。

季昂然也沒想招惹他，是邱銳峰先撞進他的心裡的。

那天是競賽班剛開學的日子，班裡的人已經來了不少，人聲鼎沸，喧囂熱鬧，可季昂然向來摻和不進這種熱鬧。

他著實不擅長與別人交流，也習慣了孤身一人，於是默默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盛夏的熱浪在浮躁的教室裡肆意遊蕩，門窗都洞開著，但連吹進來的風都是熱的，空氣裡裹挾的水汽，讓人覺得渾身上下都黏糊糊的，像是踏入了桑拿房。

季昂然單手撐著腦袋看書，目光卻不自覺飄向了窗外。

嘰嘰喳喳的蟲鳴鳥叫之中，遠處傳來一陣嬉笑怒罵聲，幾個壯實的男生抱著籃球朝教學樓走來。鬢邊掛著汗珠，在熱辣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亮光，臉上的笑意是那麼的燦爛又肆意，彷彿把太陽的光芒都遮掩了去。

季昂然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幾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處，他斂下眼眸，腦海裡那抹明豔的笑卻久久揮之不去。

再之後，一個掛滿笑容的男生拍了拍他肩膀，笑得隨意：“同學，我能坐你旁邊嗎？”

男生穿著一件白色背心，被汗水浸濕了一半，能隱約看到胸前飽滿的肌肉。

濃烈的夏意爬滿心頭，癢癢的，蟬鳴全落在耳邊，嗡嗡作響。

季昂然輕輕“嗯”了一聲，往旁邊挪了一點位置。

邱銳峰大咧咧地坐下，把籃球踢到教室的最後面。

剛打完球，渾身都是汗，他從褲兜里摸出兩張衛生紙把額側的汗擦乾，指尖提起胸前的衣服扇了兩下風，又覺得不大合適，抱歉地看向身邊那個瘦瘦白白的男生。

“不好意思啊，”邱銳峰撓撓頭，“我剛打完球，有點熱，沒什麼味道吧？”

季昂然輕輕“嗯”了聲。

邱銳峰這才大膽起來，從書包裡隨手拿了本書當做扇子，一邊和季昂然搭話。

“我叫邱銳峰，銳利的銳山峰的峰，你呢？”

“季昂然。”

“哪三個字？”

“季節的季，昂然前行的昂然。”

季昂然的回答不甚有趣，邱銳峰問一句，他才接一句。

任是邱銳峰天生自來熟，也覺得有些挫敗，心想這小男生看起來乖又白淨，怎麼這麼難相處？

邱銳峰有點後悔，不知道剛開始自己為何鬼迷心竅，第一眼看到季昂然，就忍不住向他走來，現在倒好，淨給自己找麻煩。

邱銳峰心覺無趣，索性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沒了邱銳峰的聲音，周圍猛地安靜了下來，季昂然訥訥地低下了頭，手捏著筆在書本上寫寫畫畫，暗地裡，卻把邱銳峰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

“銳利的銳，山峰的峰，邱銳峰，邱銳峰，邱銳峰。”

他在心裡感嘆：“名字真好聽。”

*

季昂然是住宿生，邱銳峰走讀，每天晚上放學，都能見他和另一個名叫陸星嘉的男生一起走，每次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

季昂然很羨慕他們和誰都能打成一片，常偏頭偷看他們，又假裝毫不在意。

不能浪費時間。

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季昂然在心裡不斷重複著，簌簌收回目光。

季昂然的父母都是普通職員，只有他一個兒子，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他，也對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小學升初中的時候，他胡亂參加了一個物理競賽，又稀里糊塗地拿了一等獎，從此便走上了物競這條路。

三年初中一年高中，季昂然回家的時間少的可憐，每次回家時，母親都會為他準備各種好吃的，也會湊到他旁邊一遍遍問他。

“學得怎麼樣？進步了嗎？有沒有把握拿獎？”

每次看著她飽含期待的熱切目光，季昂然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身上寄託了父母太多的期望，也就根本不捨得讓他們失望。

開學的第一周好像比其他時候要難熬一些，但對季昂然來說其實也什麼區別。

反正都是聽課做題，再偶爾羨慕一下邱銳峰可以玩鬧得那麼肆意。

週末回家的時候，媽媽照例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問季昂然在競賽班裡感覺怎麼樣。

季昂然低頭吃飯，小聲答道：“還行。”

“老師講得能聽懂嗎？”

“嗯。”

“同學呢？好相處嗎？”

季昂然怔了一秒，不知為何，眼前突然閃過邱銳峰爽朗的笑。

片刻，他垂下眼眸，還是低低地“嗯”了聲。

他在家裡沉默慣了，媽媽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又不咸不淡地關心幾句，滿意地笑起來，眼角是細細的魚尾紋。

“你們學校物競班都是很厲害的同學，你和他們多學一學，好好相處，知道嗎？”

和邱銳峰相處嗎？

季昂然完全不知道要如何與外人相處，雖然不止一次被母親叮囑在學校要多和交朋友，卻第一次真的動了心思。

他也可以和他做朋友嗎？

季昂然不敢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