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48頁
“凌雲。”秦靈徹回頭打斷了他,對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對方腫脹的面頰,唇邊幾乎露出了一個縱溺而無奈的笑,“犯錯就要受罰。你受完了雷刑,朕便原諒你。”
他說完便揮了揮手,再不看付凌雲的掙扎哀求,天兵們這會兒不再將人綁在一旁,而是把這兩名命數已定的囚犯徹底地拖出了堂外。
廳內恢復了死寂,只有謝秋石無聊地搖著扇子。
秦靈徹在楊雪飛的肩上輕拍了一下,楊雪飛發現自己身上的束縛被解除了,只是他仍然手腳冰冷、面色煞白,一時間竟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雪飛。”秦靈徹輕輕地喊了他一聲,他才如夢初醒地從座上滑了下來,軟綿綿地跪在帝君的腳邊,幾乎失聲地哭泣。
“雪飛。”秦靈徹俯下身,理了理他濕漉漉的頭髮,輕聲問道,“你可是也有辯解?”
楊雪飛心思百轉,方才不能言、不能行時,他心中已將幾句話盤算了多遍,此時要開口,卻仍然無比艱難。
“陛下……”他最終顫聲道,“陛下可是不守信約?”
“哦?”秦靈徹一愣,倒覺得有些好笑,“雪飛何出此言?”
“雪飛所判有何錯誤?陛下為何強自更改?”楊雪飛鼓起勇氣抬起頭,一雙透亮的眼睛水蒙蒙地與天帝陛下對視,倒驚得一旁的陳啟風目瞪口呆。
秦靈徹竟也不生氣,隻道:“你胡亂給你自己加罪,我如何改不得?”
“雪飛並非胡亂定罪。”楊雪飛道,“古律有言,親親相隱,子不為父證。雪飛自幼蒙啟風師兄等人收養,今日師兄是雪飛唯一的親人,如兄如父,雪飛加以容隱,符合律例,只是卻違背了陛下的囑托——兩害難相全,雪飛既為師兄容隱,便當以失職受罰……還請陛下準允!”
他說著深深拜倒,卻因有付凌雲的前車之鑒,再不敢伸手去拽陛下的衣擺。
倒是秦靈徹扶著他坐回椅上,又深深打量了他一會兒,才道:“你果真願意與他一起廢去修為,殘生都做個流民,供人驅使?”
楊雪飛含淚點頭。
秦靈徹在他面前踱了兩步,終是下了定論道:“我倒也不舍得把你這麽個好孩子發配到荒島上去。你以後便留在我的府上,為我所用。你可願意?”
楊雪飛怔怔地抬起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祈求似是得到了應允。
他連忙點頭稱是。
秦靈徹也不再看他,轉頭看向仍跪伏於地的陳啟風:“至於你,你師弟好容易給你求來這條性命,從今往後便好好做人罷——只是……”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那停頓聽得陳啟風心底發冷。
只見紫薇帝君手指輕彈,他胸口湧起一股熱潮,緊跟著那顆植入體內的假內丹忽地爆體而出,血糊淋剌地滾在了地上。
“師兄!!”楊雪飛驚道,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帝君按住了肩膀。
“他沒事。”秦靈徹不冷不熱地說道,轉頭又看向陳啟風,只見陳啟風胸口的傷口果真在飛速愈合,然而,所有人也都能看到——他身上的仙力靈氣正在煙霧般地蒸騰逸散。
陳啟風怔怔地流下了眼淚,他清醒地意識到,他再也不是天賦卓絕的青年劍修了。從這一刻起,他根骨盡毀,再如何努力修行,也不過只能是一介凡人了。
無常劍……無常劍……
世事無常,摧折了寶劍!
他安靜地蜷縮在地上,對他的宣判卻沒有結束。
“與你做下的那些事相比,雪飛隻廢去你一身修為,仍然是判得太輕。”秦靈徹悠悠道,“我未改凌雲之判,只是給他添了一刑,既如此,便也給你添上一刑。”
楊雪飛猛地攥緊了手指,他自然知道帝君陛下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能生生將人打入十八層地獄。
“你修為廢盡之後,便會漸漸忘卻今日的一切。”秦靈徹幽幽地看著他道,“從今往後,你永遠不會想起來自己為何天資異稟卻淪落至斯,為何勤修苦練卻一事無成……終其一生,你都會為你本應前途無量卻平庸無能的余生喊冤叫屈,而不知緣由……”
楊雪飛呆呆地聽著這一切。
緊接著,他看到了陳啟風的臉上,漸漸地露出了與剛才付凌雲一樣的狼狽表情。
哭泣聲,哀嚎聲,祈求聲,求死聲。
一切恍惚如夢境般,他看著師兄被拖行著扔出了這間喜堂,不敢想象他今後無解的宿命。
隨即他又看到了秦靈徹喜怒難辨的面容,整個人都寒顫了起來。
帝君陛下看向他的目光仍然溫和輕柔,他似乎仍能撲進他的懷裡,伏在他的膝頭撒嬌哭泣。
然而如今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瘋狂地閃動著——
他想逃。
第53章 惻隱
天雷伴隨著慘叫撕裂了晨昏日月, 付凌雲的聲音和趙月仙的哭喊摻雜在一起,早已變了調,如同兩株交纏在一起的毒荊棘, 分不清誰是誰了。
萬雷之刑無異於千刀萬剮, 流下來的也不再是血,而是仙骨仙髓。散發著微光的濁液淌進刑台周身的凹槽中,在觀刑者腳邊打著旋。
眾仙皆拜,無不膽戰心驚。
紫薇帝君的禦輦停在上首, 巍然不動地朝南而立,無人知曉裡頭的動靜。
楊雪飛隻覺背後衣衫盡濕,軟發潮潮地沾在蒼白的面頰上, 他手裡提著筆, 身下坐著的正是那張千萬人朝拜的九爪金龍座,帝君深紫色的長袍此時正搭在他肩膀上, 攏著他瘦弱顫動的肩背脖頸。
他提著筆, 遲遲未寫一字, 在他旁邊, 秦靈徹攏袖俯身,正慢悠悠地幫他研著墨。
“不知道寫什麽?”帝君的聲音有如實質般鑽進他耳中,“那便我念,你寫。”
付凌雲的慘叫又一次傳來, 楊雪飛的肩膀猛一哆嗦。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秦靈徹恍如未聞般, 骨節分明的手指忽然包住楊雪飛纖細的手腕, “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他提筆落字如割喉刀鋒般,幾能筆筆見血, 伴著窗外的哭號,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扣著楊雪飛手腕的力度卻像是生怕弄疼了一分。楊雪飛整個人靠在他懷裡,一瞬間似是連驚雷哀聲都被徹底隔絕在這一抹紗簾之外。
“水鏡仙通音律,哭泣之聲,亦有曲調。”秦靈徹似笑非笑地說,“雪飛,你仔細聽聽,這是何調?”
“……似是商調。”楊雪飛如提線木偶般答道。他一說完,便合上了顫抖的眼皮,神色間已帶了哀求。
“不錯。”秦靈徹溫聲道,“商調淒愴,我還是更喜歡聽那羽調的采蓮歌。趙月仙唱過,你當年和陳啟風泛舟湖上時也唱過,倒是令我念念不忘。”
楊雪飛隻覺駭然,眼前霧蒙蒙的一片,耳邊空空蕩蕩,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麽。
他力氣不支地丟下了筆,墨漬弄髒了他的指尖,秦靈徹拉過他的手,用帕子一根根替他拭去了墨痕,又讓他靠在了自己懷裡。
“陛下……陛下……”楊雪飛暈乎乎地喊了起來,他隱約覺得帝君陛下與他靠得有些過近,然而此時此刻他再也生不出什麽其余的想法,隻盼著能說出什麽來結束這一切,“——陛下對趙仙子……難道全無惻隱之心嗎?”
“嗯?”秦靈徹倒是訝異他會有此一問。
“…陛下點化趙仙子……難道不是因為對他有惻隱之心嗎?”楊雪飛顫聲問道。
——怎能以其瀕死之聲取樂?
這後半句話他終是沒能說出口。
秦靈徹聞言愣了愣,不免又一笑:“你又聽信了凌雲的那些胡話。”
像是在與他唱和一般,付凌雲的一聲嘶叫又一次傳進禦輦,顯然不如初時那般氣足,已到了油盡燈枯之際。
楊雪飛忍不住蜷縮著顫抖了一下。
“我那時想點化的不是他。”秦靈徹忽然低低地說道。
楊雪飛一怔。
宮燈柔和的光芒中,帝君陛下的臉仿佛是銅鏡中映照出來的那樣,鍍上了一層冷玉般的色澤,漆黑的眼睛仿佛沉入了極深的井底。
“我與你說過,我修習的獨尊術會讓我不斷地輪回歷劫。”那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三年前我險些歷劫失敗,原因我想不起來了,無非就是因為倦怠、疲憊,或是折骨裂心的疼痛,我甚至想通過自戕來結束這萬劫不複、永無盡頭的輪回……”
楊雪飛忽然感到了一陣自心底湧上來的顫栗。
像是魂魄被某種東西吸引了一般,他神牽魂縈地抬起了頭,幾乎聽不到窗外越來越弱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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