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49頁
“有一個人阻止了我。”秦靈徹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輕輕地拈起長長的銀質燈剪,撥弄著紗罩裡的燭火,“他當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只是想救人而已,傻得很——但當我與他對視的那一瞬間,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生出了一種……”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中。
楊雪飛下意識地問:“什麽?”
“——惻隱之心。”秦靈徹垂眸輕歎了一聲,“我看到了他在船上唱歌,像枝頭的鳥兒似的,又害羞又快樂,連春風都不忍心弄亂他的頭髮……舍身救人這樣的選擇對他來說,不過像家常便飯一樣,舉重若輕,不假思索。”
楊雪飛絞緊了十指,他仿佛知道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要看到凡人的命數,對我來說隻消一眼而已。”秦靈徹斂起了笑容,“我看到他很快就要凋零在春寒料峭的枝頭,要眾叛親離、飽受凌辱,被拋棄、被利用、被作踐、被愚弄,一步步地踏入深淵——和我一樣,陷入一次次萬劫不複的煉獄……”
“陛下——”楊雪飛忽然顫著嗓子叫了聲。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打斷什麽,隻覺一股猛烈的酸意抓住了肺腑,讓他完全無法呼吸。
“……於是我罕有地生出了惻隱之心。”秦靈徹的神色間流露出了幾分無可奈何,“在那一世殞命、魂歸天道的時候,我歎了一口氣,一口渡化之氣……如果那人接住了,那就能改變他將來的命數,阻止一切的發生。”
“……”
“他沒接住,是嗎?”楊雪飛的聲音細若蚊嚀。
秦靈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迷路了。”過了一會兒,帝君陛下才溫聲道,“那天下了大雨,人影連著人影,天光接著水光,他又到處亂跑,自然容易迷路。倒是湖邊的凌霄花,無處可去,又極善攀援,陰錯陽差,便入了仙道。”
窗外已經不再有人聲,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點,烏雲的顏色也開始變淺,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那花得了我的真氣,幻化的人形也漸漸生出了變化……”秦靈徹如同自言自語般接著說道,“我召見他幾次,其余姑且不論,他的眼睛倒是練得一日比一日美麗……坊間便有了你聽到的那些謠傳——”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看著眼前又一次淚如決堤,哭得濕漉漉的小修士,不免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雪飛。”帝君陛下似笑似怪地問道,“雪兒,楊花兒,你到底是雪做的還是水做的?莫不成那一日要被風吹入潭中,融化了,隨水而去了?”
第54章 證道
楊雪飛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在噩夢中驚醒。
他特意叮囑了仙仆不要驚動旁人, 又憂心忡忡地抱著膝蓋窩在床帳的深處。
他在夢裡不斷地看到遍地橫屍的喜堂、蓋在聖旨上的玉印、漫天的雷火和淒厲的叫聲,最後是一雙黝黑如玄夜的眼睛……
“不要看。”那雙眼睛對他說,“早點回家。”
每到此時他便會冷汗淋淋地醒來, 然而當看到那雕梁畫棟的穹頂時, 他又會不自覺地想到自己宣判的刑罰,以及不知身在何處的師兄。
師兄……
他鼻子一酸。
師兄再也不會知道他是誰了。
楊雪飛就這麽枯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帝君陛下撥冗抽身,推開了內宅的門。
秦靈徹一走進廂房便看到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點兒。
他走過去, 點亮了床頭的宮燈,借著昏黃的燈光看向楊雪飛被映得通紅的面龐,也沒多說什麽, 隻如尋常那般關懷了幾句吃住如何、讀了哪些書、可有不適應之處。
在對方一一應答後, 他才切中肯綮地問道:“是不是久經變故,夜不成寐?”
楊雪飛僵直的身子因為這一來一往的寒暄稍稍放松了下去, 此時只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沒有提及那些驚擾他多日的噩夢。
秦靈徹了然於胸, 卻沒有深問, 而是笑著問他:“春寒已盡,夏夜倒是涼爽,若屋內待不住,我陪你到外頭透透氣, 如何?”
楊雪飛自然不敢拒絕,他如依傍父母的雁兒般, 一板一眼地跟在秦靈徹身後, 出了內宅,一路往芳菲林深處走去。
他們一路沒說什麽話,連腳步都靜悄悄的。澄澈的月色下, 春日綻放的碧桃紅杏也到了花期盡時,此刻落英如雪,漫天飛舞。
秦靈徹指了指秋千架前那一張竹編的搖車,笑著對他道:“去,進去睡。”
那搖車是南地之人用竹片和竹輪編織成的小搖床,形如彎月,通常懸在水上,可如秋千一般前後晃動,也可以來回推拉,專供農忙時節逗弄嬰孩之用。
楊雪飛見到這故鄉的舊物,臉騰地紅了,囁嚅道:“陛下,這是哄小孩的……”
秦靈徹卻只是含笑看著他,故意戲道:“胡說,我這兒沒有小孩,又怎會有哄小孩的東西,你快進去,否則我要治你欺君了。”
楊雪飛知他只是在玩笑,卻也不敢說話,隻得乖乖蜷進那隻鳥窩似的竹籃裡,繃著腳背,抱著胳膊肘,整個人睡進去的時候,那搖床便輕輕地前後晃動起來。
竹節和竹片碰擦著發出咿呀的脆聲,像是在哄唱一般,聽在耳中甚是羞人,不免叫楊雪飛失神地亂想:我竟麻煩至此,要陛下這般哄我不成?
他又忍不住偷眼去看秦靈徹,卻見秦靈徹只是安靜地倚著一根老梅樁,右手搭在搖床的一邊,不輕不重地推動著,察覺到他的視線,抬眼對他微微一笑。
“這樣可好睡些?”秦靈徹問。
楊雪飛點了點頭,剛點完頭他便意識到自己並無困意,只是出於習慣不願辜負了對方的好心,然而“欺君”這個罪名又讓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又忐忑地搖了搖頭。
秦靈徹忍俊不禁。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兩人對面的花木叢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因帝君陛下就在身旁之故,楊雪飛並不害怕,果然,不過多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那頭離群的白鹿顯然是早就察覺到了他們的氣味,循著聲、踩著草,小跑鑽出樹叢,衝著二人興奮地呦呦了兩聲。
“傷好了嗎?”秦靈徹問。
鹿兒又叫了一聲,用毛茸茸的頭拱了拱陛下的手掌,美麗光滑的脖頸上找不到絲毫傷過的痕跡。
就在楊雪飛好奇地看過來時,那鹿忽然平躺下來,朝他們露出了柔軟的腹部,大而清澈的眼睛燦燦地閃動著。
“陛下?”楊雪飛輕聲問道。
秦靈徹點點頭,從袖中抽出了那柄熟悉的剝皮刀。
這一次,薄如蟬翼的刀鋒並沒有再劃開小鹿的脖子,而是挑入腹部,一點點揭下一小塊皮來。
楊雪飛幾乎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愕然看著面前的景象,帝君陛下歎息輕柔,神色溫和,手上的動作卻快而冰冷;那利刃下的幼鹿乖順地睜著眼睛,眼眶裡閃閃發光地盈滿了淚水,溫熱跳動的皮膚因為害怕和痛苦而顫動,卻沒有絲毫抵抗。
“好了。”秦靈徹輕歎一聲,將那一小塊揭下來的鹿皮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接著低下頭湊近那道細長的傷口,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還在流血的傷痕立刻愈合了,幼鹿抬起眼睛仰望著紫薇帝君,極其輕柔地低叫了幾聲,接著便在溫柔的愛撫下,挨著晾曬鹿皮的架子陷入了香甜的酣眠。
楊雪飛卻在恍惚間漸漸地反應過來。
他低聲道:“看來陛下這些日子裡來得太少了些。”
光是取血已經不夠了,這頭惶惑不安的幼鹿需要更長久的疼痛,來提醒自己它並沒有被主人拋棄。
秦靈徹卻只是帶著歉意地笑了笑:“亂黨尚未剿滅,實在有些繁忙。”
楊雪飛緘默不言,他遠遠地看著秦靈徹擦去刀上的血痕,微妙的懼意又浮現在心頭。
他有些倉促地錯開視線,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來這把刀為何瞧著如此眼熟。
秦靈徹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溫聲道:“這是曾經取過我性命的刀——你見過的。”
楊雪飛安靜地點了點頭。
秦靈徹也不避諱,他招了招手,二人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隻桃木箱——這箱子楊雪飛瞧著也熟悉,正是那日放在廂房帷案之下的幾口漆箱中的一口,他在那桌下躲了許久,如今還能回想起箱間縈繞的漆木氣味。
秦靈徹慢條斯理地抽出鎖匙,將箱子打開,緊跟著,他就被滿箱子的肅殺之物嚇了一跳。
——剝皮刀只是裡頭最不起眼的一件,此外還有生鏽的槍尖、染血的毒針、汙損的白綾,另有一些破碎的瓷片、麻繩、玉器、骨錐,甚至釵環等尋常日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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