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55頁
周瑛莘抿唇不言。
楊雪飛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意思——若他不問,周瑛莘便斷斷不想回答,但若他問了,對方也不敢保密。
“下頭可還在交戰?”楊雪飛幾乎毫無猶豫地問道。
“是。”
“戰況如何?”楊雪飛又問。
周瑛莘的表情倒是松快了很多:“不過一月,便能乾坤大定了。”
“神威軍舊部現在被關在哪裡?”楊雪飛趁他放松,突然試探道。
“在修天火台。”周瑛莘脫口而出,緊接著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語。
楊雪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天火台是囚犯受刑歷劫之所,台上立一千人合抱粗的天火柱,天火柱周身烈焰焚魂,縱使大羅金仙從上面躍下也是屍骨無存,修天火台更是九死一生的徭役,說是生不如死也不為過。
那日沈秘突然挾持他,卻不下殺手,似乎別有所求,想來就是這個緣故——他曾經許諾放他們一條生路——沈秘並不想害他,只是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來向他討這個承諾!
周瑛莘察覺到他突然蒼白的臉色,也隱隱看出了他心頭所想,忙解釋道:“貴人無需自責——神威軍造逆一事,他們懸崖勒馬時猶未晚,陛下也依約饒了他們一命。然而在此之前,他們養寇自重、劫掠民財、私收賄賂等等罪過,陛下又豈能視而不見?樁樁件件拿出來,都夠他們在天火台死上十次百次。”
他說著說著又補了句重話,“——貴人因此生愧生劫,周某也該死上十次百次了。”
楊雪飛忙道:“此事與周監正無關。我,我自去求陛下。”
周瑛莘卻突然重重朝他跪下:“貴人責備周某便是,切莫拿這些煩心事去叨擾陛下!”
楊雪飛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微微側身躲開這一拜,試圖與對方講道理:“我當時說饒他們一命,本就是代陛下行旨。若陛下出爾反爾,反倒有損天庭的威信……”
周瑛莘猛然狠叩了幾個頭打斷了他,用力極大,額頭瞬間都變得青腫起來。
楊雪飛伸手去拉他,卻如同拉到了一隻千斤重的石獅子般巍然不動。
“貴人。”周瑛莘懇切道,額頭上留下一絲長長的血跡,讓楊雪飛的臉色越發雪白,“……恕臣直言,神威軍殘部是斷斷留不得的——”
他停頓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耐心地解釋道:“——貴人沒帶過兵,不知道他們在軍中的地位——神威軍多與我天庭十八仙將相熟,熟知行軍布陣的習慣與脾性,也清楚他們性情長短。如今未能成事,只因付凌雲氣量狹隘,不是王業之材。若真對他們輕拿輕放,哪怕有一人是假意順服,便足以乘隙而動,使仙庭損兵折將……留他們在軍中,恐成內患;放他們離去,又成外憂;將他們盡數圈禁,則必生群怨,日久成亂……陛下此決也是無奈之舉,貴人若以情理相勸,豈不反增了陛下的心魔劫數?”
他一番話說的懇切實在,顯然是沒把楊雪飛當外人,更顯得苦口婆心、好言相勸。
楊雪飛卻聽得更加舉步難安。
——他終究是以不可實現的謊言誘降了神威軍的殘部,又要目送他們被折磨至死。
見周瑛莘仍舊如一根鐵柱子般杵在那裡,楊雪飛終究閉抿起了嘴唇,點了點頭:“好啦,我聽你的……你別跪在這裡了。”
周瑛莘感激地站起身來。
楊雪飛拉著他在石幾上坐下,又從院裡取來傷藥,要親手給他敷抹,周瑛莘哪裡敢受,立刻一把接過來,如糊泥般糊在了額頭上。
楊雪飛這才稍被逗笑了些,柔聲道:“監正,我可以去天火台看看嗎?”
他這話說得突然,周瑛莘的臉又立刻拉了下去:“貴人一定要去的話,請讓臣陪同——”
楊雪飛搖頭道:“我一個人去。”
周瑛莘皺起眉,單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我要跟著一起”這六個大字正明晃晃地寫在他臉上。
楊雪飛卻執著地道:“將軍既不想給陛下添麻煩,便讓我一個人去。”
他眼神漆黑執著,周瑛莘有一瞬間覺得與陛下相仿。他沉默了許久,終是歎了口氣:“貴人靈慧,做事自有分寸。”
楊雪飛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垂眼地將幾個剛才胡亂拿出的藥瓶又一一理好了,一個個認真的看著,仿佛瓶身上寫著一本書似的。
天火柱所在的位置在天庭的極北處。
與鍾靈毓秀、滋生萬物的飄渺雲端不同,天火柱所在之處終年酷熱難耐,風沙席卷,冤鬼啼哭。
被發配去修天火柱的犯人遠看如螞蟻般盤旋著,攀附在通天的巨柱上,不斷地在滾燙的火柱上敲打胡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到油盡燈枯、或是天雷降世,才能獲得解脫。
楊雪飛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他曾親眼見到付凌雲面如土色地被捆綁在天火柱上,最終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收回心神,攏緊了遮面的鬥篷,輕輕與前來盤問的吏卒說了幾句話。
那吏卒起初還將信將疑,一聞到他滿身蓮花清香,就立刻露出了與周瑛莘一樣不可置信、畢恭畢敬的神情。
楊雪飛禮貌地點了點頭,便懷抱著藥籃急急往囚徒扎堆的地方小跑過去。
他的五感變得極其敏銳,神威軍的紅袍已被塵沙汙泥浸染得看不出顏色,然而巍然凜冽的氣息在這烏煙瘴氣的地方仍然顯得格格不入。
果不其然,在極靠近天火柱的位置,他看到了幾張還算熟悉的臉。
楊雪飛與神威軍只打過兩次交道,一次是在平湖水榭的酒宴,宴會一結束,他就被這群人押送進了死牢;另一次就是瀛台山勸降,他親口許了這些人一條生路。
他捏著竹籃的手指緣泛白。
神威軍殘部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接近,各自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為首幾個合計了一番後,都警惕地後退了數米,隻留下一人與他交涉。
那人生的尤其高壯,比周瑛莘還要高上一個頭,縱在這連日無盡的折磨中顯得憔悴蕭索,大筆大劃的面容輪廓依舊崚嶒剛毅。
楊雪飛率先停下腳步,行了禮道:“徐監軍。”
徐故錚愣了愣:“你認得我?”
“酒宴上見過一面。”楊雪飛沒再多做無謂的寒暄,他垂下眼,將手裡的竹籃遞了出去,目光卻沒有看向對方,“我帶了些……”
“沈副將呢?”徐故錚卻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抱著手臂打斷了他,“你見到他了嗎?”
楊雪飛沒有說話。
徐故錚馬上就明白了答案,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拿過了那隻竹籃,粗糙地掀開蓋布一看,只見裡頭整整齊齊地裝著幾壇酒。
他不禁發出一聲慘笑:“這是何意?”
“……我救不了你們。”楊雪飛不忍地低下頭,“隻好來送酒餞行。”
徐故錚沒說話,只是遙遙地拿眼睛看向等待著自己的那群戰友,再多的怨怒憤恨都已被連日無休止的磋磨苦役衝淡了,此刻他動作間帶著一個平庸武夫的笨拙。
“事到如今說什麽也沒用……早該知道你本就做不來主的。”他拍了拍自己的頭,把因為酷熱而暈眩的腦袋拍醒了些,“你回去吧。這麽小的身板,來這地方做什麽?”
楊雪飛失語。
徐故錚扭頭便要往回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又翻了翻竹籃裡散落的瓶瓶罐罐,看不懂上頭的紋樣字跡,便問道:“有解熱毒的藥嗎?”
楊雪飛一怔:“什麽?”
“沈副將的兒子中了熱毒,躺了三天了。”徐故錚用粗圓的手指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被人群包圍著的青年,那青年察覺到他的目光,咧開嘴朝他傻乎乎地笑了笑,嘴裡血淋淋的,因為打架缺了一顆牙。
“那是?”
“他叫沈清,沈副將的兒子。”徐故錚聳了聳肩膀,他龐大的身軀挪動時,像一座搖搖欲崩的矮山,“其實我們已經認命了,但他是個傻子,每天就知道在那邊傻笑,不會修天火柱,也不會躲懶,生了病就哭,吵著讓爹爹叔叔伯伯救他,每天嚷嚷著不要死,還想喝三千年的佳釀。”
楊雪飛別開臉去,似是不忍再聽。
“他在軍營裡只不過出一身蠻力罷了,他父親叫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平時是個連螞蟻都不舍得踩死的老好人。”徐故錚道,“——其實我們都勸過沈副將,把他掐死算了,但是沈副將不願意,他想去找你搏一搏,問你還記不記得當時的承諾。”
Top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