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50頁
楊雪飛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顫聲問道:“這些難道都是……”
“噓。”秦靈徹製止了他,“不過各自是一段故事罷了。”
楊雪飛不敢再說,卻忍不住心道:若曾經親歷領受,如何能當做一段故事?
秦靈徹笑道:“真不騙你,只是故事而已——你挑一件,我講給你聽,就當哄你入睡,如何?”
楊雪飛自不信這些東西背後會有什麽適合哄人入睡的故事,他甚至不忍聽秦靈徹輕易提及生死。
然而他終究是拗不過帝君陛下幽深沉凝的視線,他思來想去,最終只是取出了一隻瞧起來格外無害的石碗。
“——這是個僧人的故事,還算得上有趣兒。”秦靈徹瞧了一眼便道,“南國末朝以佛為國教,修佛者通行四海、往來無阻,便有不少流民剃度後裝作僧人,行打家劫舍之便,這僧人便是其中之一……”
楊雪飛怔怔地聽著,秦靈徹以“這人”作稱呼,倒是讓他好受了些許。
“……他本是個暴僧,劫掠錢財無數,又因為朝綱毀敗、法紀松弛,靠著多年行賄,竟未遭緝捕。”秦靈徹徐徐道來,“古語道‘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他成了穿金戴銀的酒肉和尚後,便回到了一粥一飯將他養大的故裡,散財報恩,還俗成家——然而就在他妻子懷胎、欲享天倫之時,因這個村子比其他地方都要富庶,反倒招來了流亡的妖邪在此築巢。”
他說著又從箱堆裡取出了一枚形狀古怪的牙齒,遞給楊雪飛,隨口道:“這是一枚蜘蛛精的牙齒。”
楊雪飛聽這一波三折的故事聽得入神,一時也顧不上手裡接過了何等邪惡古怪的妖物。
“蜘蛛精在村裡編織羅網,孵化出幼妖無數,這惡僧便重操舊業,掄起了降魔杵,卻實在無法以寡敵眾,隻得去向那些曾經對他網開一面的官吏權臣求告——那些人見他已家財散盡,如何還願意動作?他便眼睜睜看著他父母妻子陷入巢穴、街坊鄰裡淪為口糧……”
楊雪飛睫毛微顫,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獨尊術歷劫的始末緣由,自然也知道這故事恐怕絕無善終。
“惡僧歷經變故,飽嘗冷暖,胸中悲涼,一腔熱血上頭,竟是陰錯陽差地生出了些俠義之心,於是再見不得官員魚肉百姓、妖邪吸食血肉,他開始一邊劫富濟貧,一邊修煉術法,誓要滅了那群蜘蛛和為富不仁的官吏——只是行俠仗義比行賄弄巧要難得多,不過數月,黃榜已滿城張掛,他昔日威風盡失,鋃鐺入了大獄——”
“陛下……”楊雪飛開口想要打斷,卻見對方搖了搖頭。
“——既然是故事,便要有始有終。”秦靈徹道,“後頭也沒什麽嚇唬人的事兒,你且聽著——這惡僧在牢中無事可做,偏巧這亂世草設的囚房多由南朝末年寺廟改成,他摸著牆壁上刻下的佛經,修起了佛道,日複一日,恍惚間明白了自己做下的大罪孽,因果輪回,自有定數……他幡然悔悟,但求一死,卻突然等來了新朝建立大赦天下的旨意。”
“他出獄了?”楊雪飛訝然,“可曾去找那些蜘蛛復仇?”
秦靈徹卻搖頭:“出獄前夕,他便在獄中餓死了。”
楊雪飛動作一頓。
他隻覺心頭湧起一陣淒冷。
這故事不該戛然止於此處——那惡僧是被活活餓死的?是病死的?還是不願受那大赦,自絕於獄中?
他猜不出,秦靈徹也不會給他答案,或許秦靈徹自己也無法清晰地道明。
“但故事還有下半截。”秦靈徹忽地話鋒一轉。
楊雪飛忍不住微微前傾了身子,搖床晃了晃,驚下一池落花,蓋頭似的罩在他的烏發上。
“惡僧圓寂十多年後,有個修仙之人下山遊歷,他天資異稟,又剛正不阿,於是意氣風發地闖入蜘蛛結巢的黑風山,意圖造福一方百姓。”
楊雪飛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宗門,忙追問道:“——如何?”
秦靈徹卻像提起一個笑話般歎道:“——結果在在剛踏入山門時,他便被一隻年富力強的蜘蛛精堵住,咬斷了雙腿。”
楊雪飛“啊”了一聲。
秦靈徹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以作安撫:“別怕,這個故事倒是簡單得很,很快就結束了。”
楊雪飛沉默地抿緊了嘴唇,他再次靠進搖床裡蜷縮著,任身旁的人輕輕地推著自己,一晃一晃地,心跳和吱呀的搖擺聲漸漸融為一體。
“年富力強的修士對上了年富力強的蜘蛛精,本該勢均力敵,但那修士卻動作遲滯。”秦靈徹頓了頓,目光微動,“因為那蜘蛛生著一張與惡僧一模一樣的人臉。”
“——那是惡僧的孩子。”帝君陛下喃喃道,“他的妻子被蜘蛛吞入腹中後生下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說得一口動聽的人話,卻比蜘蛛更為殘忍、自私、暴虐嗜血。”
“修士了解原委後下不了手,想要救他,在漫長的纏鬥中,他因為對方滿口的謊言頻頻失利,最終被這副獠牙一點一點地啃成了白骨……”
楊雪飛忽然抓住了秦靈徹的衣袖,哀求道:“陛下……”
“別怕,這便是全部了。”秦靈徹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這一劫歷完後,我先去找到了這隻餓死惡僧的碗,又找到了這咬死修士的牙齒——細想來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愛子這一世將我啃食殆盡,大約天道覺得我實在孽障深重,為一世人尚不足以償還,需得再以一副清正無辜的血肉去填補——”
“陛下!”楊雪飛又喊道。
“你想說什麽?”秦靈徹輕聲誘導。
“陛下常年手握屠刀,殺生以持綱紀。”楊雪飛顫聲道,“……豈不是要終身與此等噩孽為伍?”
“在我歷劫的世界裡,為暴者不受懲戒,為仁者不能圖存,這本就是天帝治下的過失,你不必同情於我。”秦靈徹卻只是平靜地笑了笑,“若不知生死之重,我又憑什麽奪他人性命?我將人千刀萬剮之時,也當承擔千刀萬剮的心煞,否則我如何逼自己弄權卻不徇私情?”
楊雪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再也無法忍耐,終於追問出了這多日來擾得他夜不能寐的心障:“——那為何陛下不能慈悲為懷、約罰減刑,何必次次殺人誅心?陛下難道就不曾想過要設法免受這孽煞之重?”
“雪飛。”秦靈徹突然轉過頭,在他面前站起來,俯身看著他,“若果真讓他們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恨,我才會真的有愧於心。”
楊雪飛怔怔地望著他,竟忘了後退。
“陳啟風也好,付凌雲、趙月仙也好,”秦靈徹平靜地說道,“他們智識勇略既不足以讓他們因害人而生愧,那即便用恐懼也要讓他們追悔莫及。”
他輕輕地摸了摸楊雪飛的臉,聲音忽地變柔:“——我一貫以此道行事,不惜為此殺身以證道……”
“你會因此害怕我嗎?”
第55章 故事
楊雪飛卻並未感到害怕。
他本就很少害怕什麽事物, 即便在落入浧九幽之手、生死一線的時刻,他心中更多的也不過是無限的迷茫和憂思。
大抵是因為所知所學的一切都是從話本中得來的緣故,他對真實與話本的界限缺乏分辨。秦靈徹的故事如一張長畫卷般光怪陸離地在他眼前展開, 讓他產生了如看話本時一樣小心翼翼的好奇、膽怯、求知和敬畏。
秦靈徹即便不聽他的回答, 也不會錯過他朝露似光暈柔和的眼睛。
“我說了這麽多,該輪到你了。”他口吻一轉,又多了點逗趣的語調,“你也講個故事給我聽聽吧。”
楊雪飛一愣, 下意識道:“雪飛哪裡會有什麽故事?”
“撒謊。”秦靈徹點了點他的額頭,也不說原因,隻靜靜地看著他。
楊雪飛臉一紅, 過了一會兒才換了個說法:“雪飛的故事, 陛下都已經知道了……”
“並不都知道。”秦靈徹耐心地說,“——你在棲鳳山悄悄長大的時候, 我還在做凡人。”
他這話說得不假, 卻令楊雪飛更為窘迫。且不論他不懂為什麽要說是“悄悄”長大, 他那些撿核桃吃、捉鯰魚玩、抱著山雞在林間踩水、和師兄互相抽背劍訣的少年過往, 實在不足以與秦靈徹方才所講的死生大事相提並論。
“實在沒什麽好聽的。”他小聲勸道,“都是些話本上都不會寫的小事兒。”
“我喜歡聽。”秦靈徹卻堅持,“佛偈雲,芥子納須彌, 須彌納芥子。世上原本沒有什麽大小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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