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42頁
付凌雲聞言一怔,繼而也陷入了回憶,不免眼底濕潤:“當年陛下力排眾議用我統兵,底下人不服我年少,陛下就借了我座下的金雕,連破鬼界二十城,助我立威——往事歷歷在目,我對陛下也依舊感懷在心,陛下卻不信我,反而要用那酷吏——難道他做的事,我便做不得嗎?”
秦靈徹聞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攏了攏衣袖,又沾了筆墨道:“我用謝秋石,無非是因為他不曉世事、心不染塵,雙手染血卻不沾孽煞。他做那些事情,無論哪件交給了你都會害了你。你怎麽就不明白?”
付凌雲一愣,一瞬間幾乎要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言道,但願天下無人病,不怕架上藥生塵……你能與我飲酒作畫、月下弄曲,便是你最大的功績。”秦靈徹停了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用不用謝秋石,有什麽要緊?若有朝一日能裁撤了神威軍,才是真正的海晏河清了。”
付凌雲幾乎從夢中驚醒。
即便到了今日,他無數次因為叛亂而愧悔到不能入定,秦靈徹的這句話仍然會叫他心驚肉跳。
他最清楚不過——為什麽有人會與他一起喝酒縱樂?為什麽他的門前絡繹不絕?百年來仙丹仙術,他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仙官仙娥,見他便傾服;他走到哪裡,哪裡便大門敞開,頭抬到哪裡,哪裡便有人下拜。
……若裁撤了神威軍,哪裡還有人認得他付凌雲?
即便是眼前這個小人、這個輕如白雪、柔若飛絮的孌寵,只要他動一根手指就能掐死的凡人,在他窮途末路之時,都敢這樣蔑視他!
付凌雲的眼睛慢慢地漲紅了。
他死死地望著楊雪飛的背影,楊雪飛翻了個身,面朝著他,口中發出輕柔的囈語,他每個字都聽得真切——不是怕救不了師兄,便是怕辜負了陛下——即便他就近在咫尺,這個人的夢裡都沒有他。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楊雪飛的手腕,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立刻就睜開了,在與他相對的那一瞬間,眼底所有的柔軟、迷茫都消失殆盡,轉而化作一泓清冽的冷泉。
“將軍。”楊雪飛聲音平靜,沒有半點夢囈時的黏糊,“可是有危險?”
付凌雲仍然拽著他,沒有說話。
“……那便是將軍睡不著了。”楊雪飛見他不答,溫聲道,“等雪飛收拾整齊了,便陪將軍接著趕路,可好?”
付凌雲仍然不答,只是猛地拽過猝不及防楊雪飛,把他拖進了自己的懷裡。
那溫軟的身軀貼在自己胸膛上時,他心裡似乎有什麽東西終於暫時放了下去。他發出了一聲難耐的喘息。
“你一直蜷在火邊,難道不冷嗎?”他聲音粗糙地問,“怎麽不跟我說?”
楊雪飛茫然地挨著他,不知這個一路上都想用眼神剮了他的神威將軍,此刻為什麽換上了這樣一副神情。
天邊的星月黯淡無光,溪水安靜地流淌著,他體會著付凌雲懷裡的溫度,觸碰到沾著夜露的冰冷鎧甲,忽然緩緩地明白過來。
付凌雲很孤獨。
不論曾經有多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在這淒冷的夜晚,他無所適從,前路未卜,威名不在,眾叛親離。
楊雪飛看著綿延在天際的瀛台山脈,沒有再推拒,只是同樣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兩人行進的第四天,他們終於繞過了天兵的包圍,到了瀛台山腳下。
一路上除了那幾句獨尊術的心法,他們再沒有過交談。
楊雪飛毒發了一次,這是唯一的一次,他沒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渡過難關,他只是安靜地蜷縮在小溪邊,看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地滾到沙石地裡,嘴唇咬得出了血。
付凌雲冷眼看著他。
起初他在等待他的哀求,漸漸地,他等的便只剩一個反應——只要楊雪飛發出一絲痛呼,或像以前那樣喊爹娘師傅,再不濟喊一聲師兄,他也全當做是對他的祈求,願意勉為其難地施以援手。
然而楊雪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從毒發到嘔血,整整十二個時辰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十根手指都因摳撓身旁的石壁而鮮血淋漓。
熱毒退去後是寒毒,楊雪飛的嘴唇和眉毛上都結滿了霜,皮膚也凍得如冰塊一樣透明,他把手放進水裡,水中的魚兒都紛紛繞行。
當他徹底清醒過來時,付凌雲的靴子已停留在他眼前一寸的位置——只要他再迷糊一會兒,這位將軍恐怕就要看不下去、施以援手了。
他默默地在水邊收拾好自己,站起來。
兩人都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由於積雪的融水和從天而降的飛龍瀑相交匯,飛龍川在瀛台山腳下的河段水勢尤其浩大,需坐渡船才能通過。
付凌雲自然沒把這河放在眼裡,抬腿便要施法,楊雪飛卻攔住了他:“將軍,瀛台山上仙人眾多,你貿然施法,恐怕會暴露行跡。”
付凌雲問道:“你待如何?”
楊雪飛沒有回答,卻忽然揮舞起雙手,呼喚著河中央的艄公。
那艄公察覺到他二人,一邊搖著槳,一邊唱著歌破浪而來,聲音雄渾豪邁,回蕩在兩峽之間——雖聽不清唱的什麽,二人卻平白感到了幾分悲涼。
“我還以為是小姑娘要坐船,原來是兩個哥兒。”船靠岸時,那須發俱白、清臒瘦長的老翁摘下鬥笠,笑道,“兩位要去仙山?”
楊雪飛連連點頭:“麻煩老翁了。”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銅錢要遞給對方。
老翁接過銅錢,數了數,又打量著他二人幾眼,忽然板著臉道:“你二位品貌不凡、筋骨清奇,看著像修仙之人——我這兒不渡修仙之人。”
“笑話。”付凌雲冷嗤,“修仙之人豈要你渡?”
那老翁哼哼了一聲,搖頭便要把銅錢還給楊雪飛。
楊雪飛忙攔住他,好言求道:“阿翁,這個大哥是修仙之人,我卻算不上是。若叫我遊過去,遊不出一裡,便被魚咬去吃了。”
老翁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瞧見他手足上的淤青、臉上的血跡,看向付凌雲的臉色也便越是狐疑。
“既如此,你叫你這郎君去那邊山上,給我挑三擔柴下來。”他道,“你們修仙之人打仗,圍了我的老家,柴賣得越來越賤,三擔才能抵一擔——你們替我多挑些,我便渡你們。”
付凌雲開口就要罵,楊雪飛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將軍天威。”小修士貼近了他的耳邊,吹氣如蘭——一路上他哪裡還有過這樣的親昵之舉,付凌雲一時竟忘了拒絕,“何須與老翁計較?”
付凌雲冷哼了一聲。
楊雪飛又抱著他的手臂,在他耳邊輕聲呢喃了幾句,他一個字沒聽清,只是頗為受用地讓對方求了許久,最終才點了點頭,接過了老翁手裡的扁擔。
神威將軍自然從沒擔過柴,又因不想留人把柄而沒有施術,扁擔往肩頭一壓,乾柴兩端猛地往下一墜,他整個人跟著晃了一晃——能手托泰山的仙將此時竟因不會借力而手足無措。
老翁被逗得哈哈大笑。
若平時,神威將軍早就甩手不幹了,但目光觸及楊雪飛也抿唇莞爾的面容時,他便只是惡狠狠地丟出了一個眼神。
一擔柴火被他挑得東歪西晃,柴枝還頻頻戳在他的肩背上,險些散落一地。老翁看夠了樂子,過去幫他,掰著他的肩讓他斜著使力,又托著他的腰胯讓他隨著挑擔的動作而晃動,他僵硬地動了幾下,一時半會兒面色青白,腦海中無數次想起浧九幽那“乾脆墮魔算了”的提議。
然而楊雪飛始終用那雙好奇而帶著微笑的眼睛看著他,他也忍不住盯著那個微笑出神,漸漸忘記了身上的動作,直到那老翁在他耳邊說:“那是你婆娘假扮的男娃子吧?”
付凌雲險些把扁擔給摔了。
“你們感情真好。”老翁道,“我跟我婆娘感情也好——只是我已經三個月沒見到她了,不知是死是活。我聽說城內……哎……我隻盼著這仗趕緊打完。”
付凌雲緩緩地收回了目光,這才正眼看向這個皮膚褐黑、滿臉斑紋的老人。
老翁倉促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強地笑了下。
“大仙人,你若還會回到城裡,幫我給西頭的沙娘子遞個信兒,行不?”那雙渾濁的眼睛仰視著他,方才的嘲弄和戾氣都消失了,“若你答應,我也不讓你幫忙擔柴啦。”
付凌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突然覺得擔柴也不是什麽令人羞愧的難事——壓在他心頭的是其他的、更重的東西。
他知道那是什麽,但他卻不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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