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64頁
緊跟著是血……血不住地從刀刃刺破皮膚的地方湧下來,那裡是正對著心尖的位置,血流得尤其的快……一絲絲,一縷縷,緊跟著是一股股的,將他淺紫色的衣衫盡數染濕,最後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秦靈徹的嘴角仍然掛著習以為常的淡淡笑意,不知是來不及收回,還是這一切盡在意料之中。他深深地注視著眼前那雙春雨絲絲的眼睛,用眼神死死地抓著它們,讓它們既不敢移開,也不敢直視,最終惶恐地顫抖起來。然而那雙按在刀柄上的手卻沒有遲疑,仍然緊緊地按在他的胸口。
這太突然,太猝不及防,太意想不到。他心想。楊雪飛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朝他刺了一劍。是從哪裡學來的高招呢?如此乾脆的,仿佛臨時興起一般的一劍——
秦靈徹的嘴角湧出鮮血。他緩緩地抬起手指拭去了,接著輕聲問道:“雪飛?”
楊雪飛仿佛用完了渾身的力氣般,顫抖地收回雙手,緊跟著伏在他的膝上痛哭起來,像是要把昨日未盡的淚水一並流盡。
他不想道歉,但他仍然清晰地意識到,他親手以白刃傷害的第一個人,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純粹善待他的人——強烈的內疚讓他的五髒六腑都擰在了一起。
“雪飛想請陛下收回成命。”他過了許久,似乎是終於哭夠了,顫聲道,“雪飛不願再看到如神威軍、如謝仙君一般的故事,請陛下引咎下凡……了斷恩怨吧!”
他幾乎泣不成聲地說完了這段話,緊跟著整個人軟軟地跪下來,臉頰埋在秦靈徹沾染著血腥味的衣擺上。
秦靈徹沉默了許久。
除了淅淅瀝瀝的滴血聲,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若是有任何一人在場,都要因為眼前的畫面驚駭失色。
秦靈徹沒對胸口的傷口做處理——他本是千錘百煉的仙身,要死去並沒有那麽容易,然而這一世終究是失去了仙骨,又血流不止,體膚不可避免地一點點冷下去。
但他的聲音和神情依舊十分平靜:“雪飛,說說你的想法。”
他幾乎鼓勵地看著楊雪飛,任由對方跪在自己的膝下,莊重的神情和言語讓楊雪飛理解到——這並不是在哄逗一個愛寵,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向臣下詢問建言。
“陛下輪回之後,三位仙君將接管天界,各自施政。”楊雪飛哆嗦地蠕動著嘴唇,他的心緒依舊紛亂如麻,眼前是粘稠的洗不盡的鮮血,他只能竭盡全力的將自己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說出來,“無論是‘以戰定和’,‘分而治之’,還是‘以鎮代滅’,三位仙君自會各執其見。鬼道殘部也好,幸存的鬼修和凡人也好,為求一線生機,終究要彼此依附、相互拉攏,罷戰待興……待陛下輪回歸來,或可徐徐消弭舊怨,這場殺戮才能停止……”
秦靈徹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呢?如何去平息他們放縱難止的欲望?”
“令其改化也好,法度約束也好,”楊雪飛道,“只要有時間,徐徐圖之,雪飛就可以推行改製,研習編纂新的鬼修道法,易其宗門,改其心法,若能於無聲息間扭轉其根本,豈不是比大興殺伐更好——”
“還是那個問題。”秦靈徹頓了頓,聲音悠長地說道,“你如何認為,這一切沒人試過?”
“或許有人試過。”楊雪飛顫著聲音,說出來的話卻全然大逆不道,“只是讓陛下認錯之事,恐怕未曾有人做過。”
秦靈徹忽然低眼看向他。
他被這個眼神看得急急地喘了聲,幾乎艱難地接著道:“……若陛下不認錯,仍舊將孽煞輪回當做施以暴政的工具……那麽不論什麽政令法度,一旦出了偏差,最終都會失去匡正時弊的機會……只剩下以殺止殺、誅連無度……雪飛想讓陛下引咎退位,是不想讓陛下在這與命爭勝的血途中盡失人心,想讓陛下停下來……”
秦靈徹許久沒有應聲。
他垂下眼皮靜靜地聽著,末了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喟歎,竟露出一絲輕笑:“——所以雪飛連罪己詔都給我寫好了。”
“……那只是雪飛的一面之詞。”楊雪飛慚愧道,“雪飛嘗試站在陛下的位置,去理解陛下的痛苦,去替陛下做兩難不能相全的抉擇……但不論答案是什麽,是滅也好,是保也好,這樣屠戮殺伐的決斷都應當讓陛下滿懷愧怍……若陛下低不了頭,便請準許雪飛來替陛下守著這份良知,請陛下信我——”
他說著又一拜倒地,眼前滴落的鮮血越積越多,晃得他雙目通紅,幾乎暈眩。
就在此時,沉默良久秦靈徹忽然拉著他的手,讓他如往常一樣跪坐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靠在自己胸口。
“我都有點佩服你了。”帝君陛下沉沉地笑著,胸腔輕微地震動,“話說得好聽,你倒是沒給我什麽選擇的機會。”
楊雪飛聞言,眼淚咕嘟嘟地流下來,滲進了陛下名貴的衣料中。
“是陛下縱容……”他輕輕地說,“陛下將仙骨給了我,讓自己陷入虛弱,又留下了這枚內丹,我才有傷陛下的機會……”
他緩緩地伸出手腕,秦靈徹瞧見那顆曾經被趙月仙偷走、為陳啟風所用的羅刹內丹在他的丹田脈絡間隱隱泛著紅光,來自鬼界的濁氣破壞了仙軀的純淨,卻也讓楊雪飛突破了不能傷害他的限制。
“若陛下執意要將沾染鬼道之人殺盡,也請令雪飛就戮……”楊雪飛收回手,閉上眼睛,淚如雨下,“我既然傷了陛下,縱使馬上死去,也實在……我此生都……”
“噓,噓——”秦靈徹止住了他無休無盡的哭泣,不厭其煩地拍著他的後腦和脊背,“……你哭什麽。你才多少力氣,我若想自救,豈能沒有辦法?”
楊雪飛怔怔地抬起臉。
“靠過來,仔細地聽……”秦靈徹溫柔地擦乾他濕漉漉的面頰,讓他靠近自己的懷裡,“聽到了麽?”
楊雪飛馴服地將臉貼到了陛下的胸口——就在他插下那柄刀尖的兩寸開外的地方,他忽然聽到了隱隱的雷聲。
他緩緩地睜大了眼睛。
與謝秋石遭到孽煞劫時的雷聲一樣——晴天霹靂,地崩山摧,卻被收容於這小小的方寸之地,在秦靈徹溫和恬靜的外表深處,靜靜地安放著。
這雷聲從未止息,仿佛自開天辟地之日起便亙古存在,在秦靈徹行走間、歎息時、溫柔的撫慰與嚴厲的訓斥之中,那狂暴的心雷始終懸於頭頂,於殺伐果決之時煎灼著他的內心,並在輪回的同時,將他的肉身反覆撕裂折磨。
楊雪飛潸然淚下。
他忽然明白了,或許正是因為希望有人能夠阻止他,陛下才會對他施以如此的恩典,才會在那一眼後對他念念不忘。
他不認為這世上有什麽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但他與帝君的無限癡纏就注定了他會是唯一一個能刺下這一劍的人……唯一一個能終止這種不敢言敗的痛苦的人。
他緊緊地攀住了帝君的肩膀,投身在他的懷抱中。
就在這一瞬間,透過那個巨大的傷口,他們的神魂交融在了一起,他看到了秦靈徹狼狽不堪踉蹌爬行的一世又一世,他對這世間一切醜惡、不公、欲望、怒火的憤世嫉俗——永遠不會停下來,永遠不會停下來……如同黝黑的鬼火般,深深地植在他每一世的眼睛裡,冷冷地看著這個世界,看著經過的每一個人……冷冷地……
在佛前坐化,被啃為白骨,千刀萬剮之間,露出猙獰的金剛怒目,揮起沉重的萬鈞鐵鞭,無限滋長的暴虐和冷酷被捆縛在溫柔沉靜的外表下,烈焰焚燒後的殘魂如灰燼般填滿了眼前的整個世界,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
他在刑場上,轉身望上了一對清澈如春雨的眼睛。
是一雙有點癡念的眼睛。好像什麽也沒有想,沒有憤怒,也沒有盤算,只是有點茫然的、不解的、憐憫的、同情地看著他,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愧疚地垂落下去,毫無雜念的,如同一朵飄零的塵埃。
像是下了一場清新的雨水般,那些帶著腥味的灰塵都消散了。盡管只在一瞬間,那雙眼睛仍然在對他說——
過來……
過來。
楊雪飛跌跌撞撞地如同一隻剛離巢的鳥兒般撲了上去。刑台上的囚犯與胸口被洞穿的秦靈徹終於融為一體,化作了同一個目光深邃的、自始至終凝視著他的人,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輕輕地對他說了那些他從未想過的話語。
“我的雪飛果然……”秦靈徹輕輕地說道,“從來不染塵埃。”
楊雪飛抽泣起來,他早就沒有眼淚了,他只是在出於本能地嗚咽。
秦靈徹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取過了桌上的那枚玉印,沾了自己的血,按在了罪己詔的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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